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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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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初见阿汀,是在缥缈峰后花园。
那年我七岁。母亲遣人唤我,道有故人之子来访。我放下佩剑,随侍女穿过回廊,远远便见母亲正与一女子低语。那女子面色苍白,眉目清丽,手边牵着一个瘦弱男孩。男孩约莫五六岁,抿着嘴,一双眸子亮如星子。
母亲招手唤我近前,柔声道:“这是芷姨,娘亲故交。这是阿汀,要在此住些时日,便交与你好生照看。”
我微微颔首,向那女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芷姨安好。”
又上前牵起男童的手。男童未挣,只静静望我。我咧嘴笑道:“走,我带你去捉蝶。”男童默然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阿汀素来寡言。纸鸢挂于老槐上,我正欲搬梯去取,阿汀已徒手攀上枝头取下,跃下时臂膀为树枝所划,血珠渗出,他却一声不吭,只将纸鸢递过。我惊道:“你流血了!”阿汀缩手:“不疼。”
阿汀又曾救一断腿雏鸟,我道它定活不成了,阿汀却不以为然,以细枝布条固腿,日日以虫饲养。鸟竟伤愈,振翅飞去。
我拉其习剑,一套剑法使毕,阿汀只观一遍,便能依样使出,招式分毫不差。我愕然:“你学过?”阿汀摇头:“照着你使的。”我颓然坐地:“你是妖邪不成?”阿汀垂睫,唇角微扬。
阿汀亦曾替我修好一只机关匣。那匣乃祖父所遗,机括精巧,却卡涩多年。阿汀取去琢磨半日,拆开底盖,拨动几处暗扣,匣子竟“咔哒”一声开了。
短短数月,我便视阿汀为平生知己。舍不得他走,却也知留不住。
临行那日,清玄真人来接,阿汀随他下山。我立于山门,望着那道瘦小身影渐行渐远,眼眶泛红。阿汀回头望了我一眼,唇微动,终是未言。
后来我常忆起那个沉默的男孩。爬树取纸鸢时利落的身手,捧雏鸟时微弯的唇角,低头修机关匣时专注的侧脸。我认定,那便是我至交好友,纵使往后许多年再未相见。
阿汀随清玄真人去后,芷姨旋即便病逝了。我自母亲口中闻知,怔然良久。我忆起芷姨苍白的面容、瘦削的肩,忆起她将阿汀之手交予清玄真人时,眼底的不舍与决绝。阿汀尚不知情。他该有多难过。我攥紧拳头,欲往朝天阙探视,母亲却拦住我,摇了摇头。我只得忍着。那一年,我头一回懂得了何为无能为力。
我问母亲:“阿汀何以不能留下?”母亲叹道:“他母子乃自朝天阙逃出,留于此地,恐牵连缥缈峰。”我眼眶泛红:“那又何必托清玄真人送他回去?”母亲默然片刻,低声道:“唯托一位德高望重之长老亲送上门,阿汀方可名正言顺认祖归宗,方能于朝天阙立足。”我垂下头,攥紧拳头。彼时尚幼,不解何为“立足”,只知阿汀又要回到那令他母亲拼死逃出之地。我替阿汀难过,却无能为力。
我问母亲:“何时能再见阿汀?”母亲道:“你潜心用功,早日结丹,待朝天阙论道大会,便可去见他。”
我将这话深深刻入心底。自此,日夕苦修,不敢稍懈。练剑至手颤,背书至夜深。母亲心疼,我却不肯停。我念着阿汀,念他孤身在那处,可有人欺凌,可有人相伴。我盼着快些长大,快些结丹,快些去见他。
待我终于结丹,欲赴那论道大会。临行前,母亲将一枚留影卷轴递与我,低声道:“此乃芷姨留给阿汀的,你带去予他。”我接过,妥帖收好。又备下许多小玩意。自绘的符篆、新得的阵盘、数卷阵法古籍,另有一包缥缈峰特产的灵果。见了阿汀,定要好好与他分说。
论道大会启会大典上,我远远望见一人立于人群之中,仍是那般瘦削,仍是那般沉静。我望见他的眼睛,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双眸子清亮如星,与多年前缥缈峰后花园里那个瘦弱男孩一模一样。我欲上前唤他,却见他已转身离去。我展开手中折扇,笑道:“来日方长,阿汀。”
我早便打听到他将比试文斗。琴棋书画,他向来擅长。我便也投了帖,欲与他一较高下,教他知晓我这些年如何用功,亦可看看他长进了多少。比试那日,我与他同台。他抚琴一曲,泠泠如泉;我挥毫一幅,墨意酣畅。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我却只顾看他。他仍是那般沉静,眉目低垂,指下琴音不疾不徐。
比试既毕,我径直走近前,于他面前一站,笑道:“阿汀,许久不见!”
他抬眼,微微一怔,旋即认出我来,唇角弯了弯:“是你。”
我折扇一笑,揽住他肩:“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未挣开,只低声问:“何处?”我故作神秘:“去了便知。”
我拉着他溜出会场,穿过回廊,拐到后山一处僻静角落,自袖中掏出那包灵果,塞进他手里:“缥缈峰的果子,你最喜爱。”他低头望着那包果子,默然片刻,轻声道:“多谢。”我笑道:“客气什么!”
那日我们说了许多话。我告诉他这些年如何苦修,如何念着他,如何盼着再见。他只安静听着,眼底有淡淡的暖意。我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沉默片刻,只道:“嗯。”我不信,因我见过他手腕上有伤。可他不说,我便不问。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留影卷轴,递与他,低声道:“你去后未及数日,芷姨便走了。”他接过,握紧,垂眸:“我晓得。清玄真人已告知于我。”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默然片刻,将卷轴收入怀中,轻声道:“多谢。”我摇头:“理当如此。”抬手欲拍他肩,举至半空,又缓缓放下。
翌日,隔着人群远远望他,便觉他不似昨日了。仍是那般沉默,眉目间却笼了一层阴翳,面色苍白,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我不知他于留影中所见所闻,只觉他像一株被风摧折的竹。
我顾不得旁人目光,大步走近前,往他面前一站,笑道:“阿汀!走!”他抬眼,微微一怔,我已握住他手腕,拽着他往外走。他未挣开,只低声问:“去何处?”我回头冲他一笑:“到了便知。”
我带他去泛舟饮酒,与他斗琴对弈,又拉他听曲看戏。时常是我絮絮叨叨,闹个不停,他只安静听着。见他眉间阴翳渐散,面色稍霁,我心头便松了几分。
那日泛舟湖上,我忽收折扇,望着他,正色道:“阿汀,我心悦于你。”他微微一怔,淡淡道:“我只一心求道,无意于此。”我默然片刻,忽又展颜,摇开折扇:“那我便候着。待你改意,我排第一。”他摇头,默然不语。我只当他应了,咧嘴笑道:“走,喝酒去!”
大会很快便结束了。我又要与阿汀别过。此后每岁论道大会,我皆早早赶去,一见他便缠上去,拉他泛舟、斗琴、对弈、听曲。他总是淡淡的,不热络。我心道,一年能见这一回,也够了。来日方长。
直至那日,忽闻阿汀死讯。我怔在原地,手中折扇“啪”地坠地。我不信,他如此聪慧坚毅,怎会轻易死去?我欲往朝天阙问个明白,母亲却拉住我,红着眼摇头。
此后多年,我再未赴论道大会。琴棋书画、斗酒对弈,索然无味。只日夕练剑,似要将何物自体内逼出。
后来,方零零碎碎听闻他在朝天阙的日子,受欺凌,遭构陷。我攥紧拳,指甲嵌进掌心。忆起他腕上伤痕,忆起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忆起他每回只道“还好”、“尚可”。我恨自己何事也做不了,恨自己只知拉他吃酒、泛舟、斗琴。可彼时,我又能如何?
母亲为他点了长明灯,日日焚香。我跪于灯前,低声道:“阿汀,你在那边,可还有人陪你说话?”灯焰跳了跳,无人应答。
直至锦朔城,我又见着那双眼睛。人潮熙攘中,我一眼便认出了他。只是他不愿相认,我便佯作不识。我道他必有难言苦衷。再去寻他时,才知他身边已有人相伴,那人高大沉默,护在他身侧,如一堵墙。孩子抱只玄猫,笑声清脆。我只是妒,妒那不是我。可心里又觉欣慰,他过得好便好,他活着便好。
当年大会,我又见着了他。他以抱月轩符阵大师之名现身珍宝会,易了容,改了名。我不问他来意,只悄悄递上缥缈峰玉牌,低声道:“得闲来寻我喝酒。”他接过,未多言。我只盼再与他共饮一杯,欲知他这些年经历了何事,过得好不好。我早早回了缥缈峰,备好酒菜等他。未曾等到他,却等来了结会大典惊变。
我终于知晓了那枚留影卷轴所载之事。芷姨的一生,朝天阙的黑暗,纯阴之体的宿命。我终于明白阿汀为何沉默,为何眼底总笼着阴翳,为何身上有新旧交叠的伤痕。
我难以想见,芷姨那般天姿国色、惊才绝艳的女子,得知朝天阙如何荼毒纯阴之体时,是何等惊骇与悲愤。更难以想见,她怀揣阿汀,避追兵,藏荒野,流离失所的种种艰辛。更遑论阿汀亲睹留影时,那份不敢触碰的哀恸与苦楚。我只恨彼时,一无所知,也一无所能。
我攥紧拳,提剑便要杀上朝天阙,却在山脚遇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