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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解铃还须系铃人      ...


  •   隔日一早,众人用过早饭,收拾妥当下楼,婉娘已在厅堂候着。她神色略显局促,先道了声早,又迟疑道:“昨夜……婉娘恍惚做了个梦,梦见给几位送了茶点。今早去厨房一看,糕点茶盏竟真少了……婉娘昨夜可是当真去过?可曾有失礼之处?”

      宋行风耳根微红,侧过脸去。

      江汀白神色如常,淡淡道:“来过。送完茶点便离去了。”

      婉娘叹了口气,自嘲道:“到底年岁不饶人,瞧我这记性。”

      江汀白请道:“有劳婉娘引路。”

      婉娘引路,几人骑马出城,往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望见一座荒山。坟冢便修于山腰上。

      坟冢修得颇显气派,青石为阶,石兽分列左右,碑身以白玉琢成,上刻:“镇北大将军顾公讳川之墓”。碑末小字一行:“孝女顾婉流泣血敬立”。

      江汀白看了看坟冢,修葺一新,已无当年旧迹,问道:“这坟冢可曾修过?”

      婉娘点头:“十九年前教那混天魔毁了大半,后来重修过。”她轻轻擦了擦碑身,不再多言。

      婉娘从篮中取出几样祭品:一盘瓜果,一碟点心,一壶陈年杜康酒。她将酒斟满三杯,洒在碑前,低声道:“将军,后人祭您来了。”

      江汀白忽道:“婉娘既如此敬重父亲,当年之事不妨如实相告。我等或可助你了却执念。”

      婉娘面色一惊,身子微微一滞,随即苦笑:“果然瞒不过仙长。”顿了顿,又问,“只是……仙长如何察觉?”

      江汀白淡淡道:“将军之名讳封号,言及将军之神色,立碑人之名,坟冢所在,修葺之事,乃至你携来之陈酿。此般种种,皆有所指。”

      婉娘怔了怔,随即叹道:“仙长心思缜密,婉娘佩服!”

      婉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婉娘乃将军副将苏定安之女,母亲早逝,父亲随将军出征,战死沙场。将军收留我时,婉娘不过五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声音微颤,“他视我如己出,教我读书识字,教我骑马射箭,凡是最好的,都留与我。他待将士仁厚,待百姓体恤,从不肯多征一石粮,多拉一个民夫。”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水光:“可正是这样一位将军,只因赫赫功名,朝廷便容不下他。”

      “青羊谷一战,坑杀降卒实属无奈。朝臣却借机弹劾,言他拥兵自重,残暴不仁,令朝廷蒙羞。圣旨一道接一道,催其回京领罪。”她深吸一口气,“他本打算奉旨回京,岂料细作传来消息,敌军见我君臣相隙,军心不稳,便要趁此集结突袭。”

      “他若回京,定北必破。他不忍走。”婉娘声音渐低,“他抗命留守,向朝廷求援,苦守月余,粮草将尽,箭矢已空,方等来援兵。”

      “援兵打退敌军,钦差大臣赵崇亲临城下,不下马,不卸甲,当众宣读圣旨:顾川抗命不归,图谋造反,就地捉拿。”

      “全军将士,满城百姓,畏惧牵连,竟无人敢为其请命。义父不认此罪,誓死不从。”

      她闭上眼:“赵崇厉声道:‘杀顾川者,封千户侯!’”

      “第一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接着便是第二箭,第三箭……”她声音发抖,“义父身中数十箭,血流遍地,至死不肯倒下。”

      她睁开眼,泪水滑落:“婉娘无能,只能跃下城楼相殉,魂魄在此不散,然徘徊数百年,遍寻义父魂魄却不得。”她看向几人,“直至十九年前,混天魔来此……”

      宋行风始终默然不语,闻言,抬眸看了看婉娘,又悄然望向江汀白,欲言又止。

      江汀白眉头微蹙:“混天魔?”

      婉娘颔首:“正是那恶名昭彰之大魔头。只是彼时我不知他便是混天魔,见他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还道是何方高人。他路经定北,宿于店中,听闻我诉说义父之事,唏嘘不已。得知我遍寻义父不得,当即笑道,小事一桩,愿施援手,助我父女团聚,只需指明坟冢所在即可。

      我深信不疑,便引他来此。他施秘法探知,义父困于青羊谷,为十万战俘冤魂所缠,日夜受尽煎熬。我求他相救,他便道,可借义父一枚魔核碎片,令其修为大增,自可挣脱青羊谷,来此见我,待我心愿了却,那魔核碎片再归还于他。我问他如何归还,可会伤及义父?他笑答,断然不会,并递与我一枚骨针,届时只需以此针刺入义父胸口,魔核自会脱落。见其言之凿凿,我便不疑有他。”

      婉娘言及此处,神色微黯,眼底掠过一丝恨意:“后来……”她攥紧手绢,声音渐低,“义父来了,却已成魔,满城屠戮。我不得近身,遑论相认。彼时我方知,从头至尾,皆是圈套。那混天魔欲借义父之手,祸乱天下,荼毒苍生。”

      婉娘说到此处,眼眶泛红,忽地屈膝跪下:“婉娘无能,恳请几位仙长相助,救义父脱离苦海。婉娘愿衔环结草,以报大恩。”

      宋行风见状,几番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垂眸不语。

      江汀白上前虚扶起婉娘,淡淡道:“不必多礼。理当如此。”

      婉娘缓缓起身道:“如今义父为朝天阙长老镇压,困于青羊谷,婉娘不得近身。若仙长愿携婉娘同往,父女必能相认。届时婉娘劝其取出魔核,再恳请仙长为其送魂,导引往生。”

      言罢,婉娘摊开掌心,现出一枚骨针,细如发丝,泛着幽光。

      江汀白微微颔首:“三日后,便动身前往青羊谷。”

      婉娘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又躬身道:“这几日仙长但有差遣,或需打探何事,只管吩咐婉娘便是。”

      接下来整日里,宋行风愈发坐立不安,几番欲言又止。

      是夜,宋行风辗转反侧,终是坐起身,低声道:“婉娘此人,恐有蹊跷,不可尽信。”

      江汀白兀自闭目打坐,恍若未闻。片刻后,宋行风黯然躺下,一道声音忽地自识海响起,正是江汀白神识传音:“隔墙有耳,将计就计。”

      宋行风心中一喜,唇角微扬,连日来的焦躁一扫而空。

      出发前夜,宋行风默默擦拭破刀,阿尘趴于桌上睡着了,玄猫蜷于一角打盹。江汀白立于窗前,望着远处青羊谷方向,许久未动。

      宋行风一边擦拭破刀,一边似不经意问道:“前辈,世间可有失却记忆之法?若有人独独忘了某位要紧之人,又是何故?”

      江汀白立于窗前,恍若未闻。半晌,方淡淡道:“神识受损,或中忘魂之术。此术需神识强横,且易遭反噬。非不得已,无人轻用。”

      宋行风手下一滞:“如何反噬?”

      “轻则神识受损,重则神魂俱灭。”

      宋行风继续擦刀:“可有破解之法?”

      “需施术者亲解,或修为远超者强行破之。然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伤及神魂。”

      宋行风默然片刻,又问:“遗忘之人,可还能忆起?”

      江汀白声音低缓了几分:“执念深者,机缘巧合之下,或可忆起。然未必为幸事。”

      宋行风闻言,手下动作一滞,良久方继续擦拭,只是动作渐缓,似失了气力。

      片刻后,江汀白的声音悠悠传来,轻不可闻:“施术者心中有愧,亦未可知。”

      宋行风听罢,垂眸不语,只将破刀擦得光亮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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