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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共膳情深 云昭墨与季 ...

  •   云昭墨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他不是退出来的,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退出来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个极不情愿的决定。舌尖从季辞的舌根滑到舌面,从舌面滑到舌尖,从舌尖滑到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一瞬,舔了一下季辞下唇上那粒小小的结痂,然后又舔了一下,再舔了一下,像是舍不得那个味道,像是要把那个味道刻进记忆里,一辈子都不忘。

      季辞的嘴唇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地喘。他的嘴唇被吻得红肿,下唇中央那粒小小的结痂在反复的舔舐下变得湿润发亮,像一粒被雨水洗过的红豆。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湿透了,粘在一起,成了几小片扇形的暗影,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色。他的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起焦来,对上了云昭墨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橘红色的斜阳里变成了深深的琥珀色,里面有一种让他心碎的、柔软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融化在里面永远都不放出来的东西。

      “皇上……”季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擦过木板,可那两个字落在云昭墨耳朵里,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云昭墨的拇指擦过他的下唇,将那里残留的水光和泪痕一并抹去。指尖在他唇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俯下头,又在那里落下一个吻。这个吻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像一个人偷偷地、做贼一样地,在心上人的唇上偷了一个吻。

      然后又一个。

      然后又一个。

      然后又一个。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落下来,落在季辞的嘴唇上,落在他嘴角的泪痕上,落在他下巴那道浅浅的沟壑上,落在他鼻尖那一点薄红上,落在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上,落在他潮湿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每一下都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可每一下都留下了温度,像有人在用嘴唇在他脸上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湿润的、带着心跳的。

      季辞闭着眼,仰着脸,任由那些吻落下来,像一朵花在雨中仰着脸,任由雨水一滴一滴地打在花瓣上,打在花蕊上,打在花茎上,打在所有那些柔软的、脆弱的、平日里不敢示人的地方。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终于到了醒来的时候,可他不愿意醒,他愿意在这个梦里一直一直地待下去。

      “皇上。”

      “嗯。”

      “您以后……会一直这样吻奴才吗?”

      云昭墨的吻停在了他的眉心。停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季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更漏又滴了好几下,久到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也从窗棂上滑了下去,御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云昭墨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他心碎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朕会吻到你不想被吻的那一天。”

      季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装不下了、只能从嘴角溢出来的一点柔软。他将脸埋进云昭墨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在那里轻轻地、像说一个秘密一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到连殿内的风都没有听见。

      可云昭墨听见了。

      他听见季辞说:“那奴才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御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博山炉里那一点香火的余烬还亮着,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在夜空中独自闪烁的、遥远的、不知道名字的星星。云昭墨抱着季辞,在这片黑暗中,在这片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和心跳的寂静里,低下头,又在季辞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用嘴唇说——我也是。

      季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装不下了、只能从嘴角溢出来的一点柔软。他将脸埋进云昭墨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在那里轻轻地、像说一个秘密一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到连殿内的风都没有听见。

      可云昭墨听见了。

      他听见季辞说:“那奴才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御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博山炉里那一点香火的余烬还亮着,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在夜空中独自闪烁的、遥远的、不知道名字的星星。云昭墨抱着季辞,在这片黑暗中,在这片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和心跳的寂静里,低下头,又在季辞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用嘴唇说——我也是。

      季辞没有动。他就那样窝在云昭墨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着,缩着,将身体最柔软的部分全部交付给了这个怀抱。他的耳朵贴在云昭墨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有力地跳动着。那声音比更漏好听,比钟声好听,比这世上所有的乐器加在一起都要好听。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博山炉里的余烬彻底熄灭了,久到窗外的夜风从这头吹到那头、又从那头吹回来,久到两个人的体温从两个分开的个体变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温热的东西。云昭墨的手从季辞的后背移到了他的腰侧,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就那样放着,拇指在他腰窝处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圈。

      “季辞。”

      “嗯。”

      “你方才说,你把那枚玉佩和你的素玉坠放在一起。”

      季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枚如意佩,他昨夜塞回了云昭墨手里——不,不是塞回,是归还。他把那枚代表着“归途”、代表着三千私兵、代表着一条活路的玉佩,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来,在云昭墨沉睡的时候,轻轻地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云昭墨的手在睡梦中合拢了,将那枚玉佩握住了,握得那样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手。

      “奴才……还回去了。”季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承认一个错误。他不知道云昭墨醒来后有没有发现那枚玉佩回到了自己手里,不知道云昭墨发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会生气、会沉默、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昭墨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短到只有几息。可在那几息里,季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他以为云昭墨一定能听见,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云昭墨的眼睛,怕在那里看到失望,怕在那里看到心疼,怕在那里看到任何让他更加觉得自己做错了的东西。

      “朕知道了。”云昭墨说。

      四个字。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的茶凉了。可季辞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树根一样扎进了泥土里的、不动声色的东西。他在说:朕知道了,朕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朕不怪你。朕只是知道了。

      季辞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云昭墨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像小偷一样的吻。那吻太轻了,轻到云昭墨几乎感觉不到,可他的手指在季辞的腰侧收紧了,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说——朕感觉到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说什么,有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有人在低声禀报什么,听不真切。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在提醒他们,这座皇城还在转,这个天下还在转,那些他们暂时忘记了的、沉甸甸的东西,还在外面等着他们。

      季辞动了。

      他从云昭墨怀里直起身来,拢了拢散乱的衣襟,用手指梳了梳被揉乱的头发。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拖延从这个人怀里离开的时间,拖延回到那个“御前内侍”身份的时间,拖延那些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涌上来的时间。他的手指还有些抖,系了好几次才将盘扣系好,领口那枚被云昭墨正过两次的扣子,终于安安稳稳地待在了它该待的位置。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云昭墨没有拦他。他坐在龙椅上,黑发散落,龙袍微皱,姿态松弛得近乎慵懒。他的目光落在季辞身上,落在那道清瘦的、笔直的、正在一点一点将自己变回“御前内侍”的身影上,看了很久,久到季辞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幅画,像在看一道风景,像在看一个他怎么也看不够的、愿意看一辈子的人。

      “皇上,”季辞垂着眼,声音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里那种清润低沉的、恭谨的、滴水不漏的调子,“该用晚膳了。”

      云昭墨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传吧。”

      季辞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和每一次传膳时一模一样。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而端正。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嘴唇还肿着,他的后颈上还残留着那只手扣住他时的温度和力道,他的舌尖上还残留着那个人口腔里的味道。这些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藏在这具恭谨的、端正的、滴水不漏的皮囊底下,只属于他自己的、滚烫的、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云昭墨听见。

      “皇上,那枚玉佩——奴才还给皇上,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奴才相信,皇上用不上它。”

      云昭墨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如意形状,如意头上刻着极细极密的云纹。是季辞昨夜塞进他手心里的,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握了一整天,没有松过手。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天,已经变得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了,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玉的,哪一部分是他的。

      殿门被推开了。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露水的寒意,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博山炉里最后一点余烬被风吹散,化成一缕细细的青烟,扭扭曲曲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画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然后散了,融进了这片深沉的、浓墨一般的夜色里。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季辞出去传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重华宫里只剩云昭墨一个人。他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枚玉佩,指腹在如意图案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天,已经变得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了,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玉的,哪一部分是他的。

      门外传来季辞的声音,低低的,在和当值的小太监吩咐什么。听不真切,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清淡些”“皇上今日累了”“汤要热的”。云昭墨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吩咐人给他备膳,用的却是“皇上今日累了”这样的理由。不是借口,是真的知道他累了。这个人总是知道。

      从御书房到重华宫的路不长,却要穿过两道宫门、一条长长的宫道。夜已经深了,深到连虫鸣都歇了,只有风偶尔从墙头掠过,发出低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沿途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每隔十步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的剪影。

      云昭墨走在前面,龙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没有说话,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身后那个人跟上来。季辞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火在绢纱里稳稳地燃着,将前方三尺的路面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云昭墨的背影上——那道背影笔直如松,肩线平展,在月光和灯笼光的交映下显得格外挺拔。他看了很久,久到差点踩到前面那人突然停下的脚步。

      “皇上?”季辞微微一愣,也跟着停下来。

      云昭墨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被宫墙夹出的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线银白色的边,像一把弯弯的刀,悬在皇城的上空。他看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季辞跟上去,这次他没有再盯着那道背影看,而是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光里并排着,一高一矮,像两棵挨在一起生长的树。

      重华宫到了。

      门口的当值太监远远地看见圣驾,慌忙跪下,伏低了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云昭墨推门进去,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路。他在御案后坐下,将手里的玉佩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季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侧过身,对跪在门外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清淡些”“皇上今日累了”“汤要热的”。小太监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季辞转过身,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他没有点灯。而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涌进来。风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飘动,也吹散了殿内积了一整日的沉闷气息。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墙边的灯架,摸出火折子,将烛台一盏一盏地点亮。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火光照亮他的脸,将那双清润的眸子映得明明暗暗。

      他从第一盏点到了最后一盏,重华宫里渐渐亮了起来。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云昭墨睁开眼,看着季辞走来走去,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在烛火间穿行,看着他弯腰、直起、抬手、放下,每一个动作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十几年了,他看过无数次季辞点灯的样子,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点灯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皇上。”季辞点完最后一盏灯,转过身来,垂手站在御案旁边,“晚膳一会儿就送来。”

      “嗯。”云昭墨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重华宫后面的小院子,不大,种着几丛修竹,月光下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密密的,像谁用墨笔在地上画了一幅画。他负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竹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季辞,你觉得四皇兄今天说的那件事——西北有人给乌孙递消息——会是谁?”

      季辞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多了。朝堂上想扳倒云昭墨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四皇子自己的人,五皇子的旧部,那些在夺嫡中站错了队、至今心有不甘的大臣,还有太后那边的人——每一个人都有动机,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奴才不敢妄言。”季辞说。

      云昭墨转过身来看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月光和烛火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朕让你说。”

      季辞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想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停了一瞬,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奴才觉得,不是哪一个人。”

      云昭墨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能接触西北军情、又能把消息递出京城、还能让乌孙人和突厥人都买账的,”季辞抬起头来,看着云昭墨的眼睛,“不是一个官员能做到的。是一张网。”

      云昭墨没有说话。他看着季辞,看了很久,久到季辞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久到他的心跳从平稳变成了急促,又从急促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悬在半空中的、不上不下的忐忑。然后云昭墨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赞许的、甚至有些骄傲的笑。

      “朕的季辞,”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果然不是只会沏茶。”

      季辞的脸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淡淡的,却怎么也遮不住。他垂下眼,将目光移开,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嘴唇动了动,想说“皇上过奖了”,想说“奴才不过是胡乱猜测”,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笨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太监送膳来了。季辞如蒙大赦,转身走向殿门,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他在门口接过食盒,一样一样地摆在御案上——几碟小菜,一碗热汤,一碗碧粳米饭,简单,清淡,却每一样都是云昭墨爱吃的。他摆好了,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云昭墨在御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味什么。季辞站在一旁看着,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端起汤碗时手指的弧度,看着他放下筷子时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嗒。一声,很轻。他看了十几年,看了几千几万顿饭,从来没有觉得腻。

      “你不吃?”云昭墨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季辞愣了一下。“奴才……一会儿回内侍省再——”

      “坐下。”云昭墨抬起眼来看他,目光不重,却不容拒绝。他用筷子指了指御案对面的椅子,“朕让你坐下吃。”

      季辞站在那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坐在御案对面——那是大臣面圣时奏对的位置,不是一个内侍该坐的地方。可云昭墨在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命令,没有强迫,只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安静的、笃定的东西。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了。只坐了小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进宫、什么规矩都不懂、怕做错事的小太监。

      云昭墨将一碗饭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饭上。“吃。”

      季辞低下头,看着那碗饭。碧粳米,粒粒分明,冒着热气,菜是清炒的笋片,切得薄薄的,翠绿翠绿的,堆在雪白的米饭上,像一座小小的青山。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笋很嫩,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笋不好吃。是笋太好吃。是他活了三十五年,在这座皇城里待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坐在御案前,吃皇上推过来的饭。不是站在角落里,不是等皇上吃完了、撤下去之后,在无人的偏殿里匆匆扒几口冷饭。是坐在这里,和那个人面对面,吃同一张桌上的饭菜。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片,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有落下来。

      云昭墨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然后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夹了一筷子。季辞的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山。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要把这顿饭的味道记住一辈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送膳的小太监,是更急促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脚步声。季辞放下筷子,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他退到一旁,垂手站好,脸上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滴水不漏的表情,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他自己不知道。

      云昭墨看见了。他没有提醒,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重华宫里的烛火静静地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被定格的剪影。

      季辞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云昭墨夹过来的菜堆得像座小山,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笋片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米饭的香糯,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不是菜的味道。是“坐在这里吃”的味道。

      云昭墨没有再说话。他也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自己嘴里,偶尔抬起眼来看一眼对面的人。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墨色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灯。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隔着御案,隔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汤,安安静静地吃着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饭。没有奏折,没有朝臣,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军国大事。只有烛火,只有饭菜,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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