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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深吻斜阳 御书房斜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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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不是天黑了,是太阳从这扇窗移到了那扇窗,将原本铺在御案上的那片金光收了回去,换成了从西侧窗棂漏进来的、橘红色的、像蜜糖一样浓稠的斜阳。博山炉里的香烟在那片橘红色的光晕中袅袅地升腾,不再是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像一根一根被拉细了的金丝,从炉盖的缝隙里抽出来,缠缠绕绕地升上去,散开,融进了这片越来越浓的、什么声音都变得模糊的光里。
季辞的脸还埋在云昭墨的胸口。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亮晶晶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两条干涸了的河床。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从方才那种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抽噎,变成了匀长的、轻柔的、从鼻息间逸出的细细的气流。那气流拂在云昭墨的锁骨上,温热的,痒痒的,像一只小猫在用鼻子轻轻地拱他。
云昭墨的手还贴在他后背上。没有动,只是放着,掌心贴着那根细细的脊骨,感受着那片薄薄的皮肤下肌肉的纹理、骨骼的轮廓、还有那颗心跳动时传来的细微的震颤。他的手很大,大到几乎能将季辞整个后背都覆盖住,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将这个人完完整整地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
季辞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坐在龙椅上,一个坐在他的腿上,在这间被斜阳和香烟笼罩的御书房里,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窗外的风停了,檐角的铜铃不响了,老槐树的枝条不再拍打房檐,连更漏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季辞动了。
他先是微微抬起了脸,从云昭墨的胸口抬起来,鼻尖从他的锁骨滑到他的领口,从他的领口滑到他的喉结。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丈量从胸口到嘴唇的距离,丈量那些说不出口的、压了十一年的、沉甸甸的东西到底有多重。他的睫毛还湿着,蹭过云昭墨的皮肤,痒痒的,像蝴蝶在扇翅膀。
云昭墨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季辞的脸上。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橘红色的斜阳里不再是黑色的,变成了深深的琥珀色,像两枚被火光映透了的宝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烈,不猛,是那种持续的、恒久的、像地底岩浆一样的、不会熄灭的温热。他的拇指从季辞的脊背上抬起来,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移,从腰际到肋间,从肋间到肩胛,从肩胛到后颈——停在那里,指尖插进他鬓角的发丝里,将他的头固定在一个微微仰起的角度。
季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昭墨吻了下来。
不是额头,不是眼角,不是眉心。是嘴唇。可这个吻和方才那个当着云昭瑾面落下的吻不一样。那个吻是宣示,是宣告,是当着另一个人的面将季辞烙上自己印记的、带着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吻。这个吻不是。这个吻没有任何观众,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为了什么”。它只是因为想吻,因为等了太久,因为这个人的嘴唇就在那里,因为不吻上去的话,云昭墨觉得自己会死。
季辞的嘴唇还是凉的。方才哭得太久,嘴唇上的温度被泪水带走,只留下一片薄薄的、柔软的、像花瓣一样的凉意。云昭墨的唇是热的——不,是烫的,像一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铁,覆上去的瞬间,季辞觉得自己要被烫熟了。他本能地想往后缩,后脑却被扣着,退无可退。那只手在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按着,不是强迫,是挽留,是说“别走”。
季辞没有走。
他的手从云昭墨的腰侧抬起来,攀上了他的肩。不是攥,是攀,是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搭上去,像一根藤蔓在寻找可以依附的枝干。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抖得厉害,可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着,将整个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转移到那只手上,从坐在云昭墨腿上,变成了挂在云昭墨身上。
云昭墨的舌尖舔过他的下唇。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品尝一道从未吃过的菜,舍不得一口吃完,要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品出所有的味道。下唇那道小小的结痂还在,云昭墨的舌尖从那里划过的时候,季辞轻轻“嘶”了一声——不是疼,是一种酥酥麻麻的、像过了电一样的感觉,从那粒小小的痂一路蔓延到整个嘴唇,从嘴唇蔓延到牙床,从牙床蔓延到舌尖,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像有人在用一根羽毛从里到外地挠他。云昭墨的舌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上,描摹着他上唇的轮廓——从唇峰到唇角,从唇角到另一侧的唇峰,像在画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极轻极慢,每一笔都留下了湿漉漉的、滚烫的痕迹。
季辞的呼吸乱了。不是急促,是深,是每一下都吸得又长又慢,像是在用力闻一朵花的香气,舍不得一下子闻完。他的手指在云昭墨的肩上收紧了,指甲隔着衣料陷进他的肩肉里,不疼,是那种“我在这里、我没有消失”的确认。
云昭墨的舌尖抵开了他的唇齿。
不是蛮横地撬开,是轻轻地、像敲门一样地,在季辞的齿列上叩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嗒,嗒,嗒,像他叩击御案时的节奏,不急不躁,不催不迫,像一个有无限耐心的人在等一扇门自己打开。季辞的牙关松了。
不是主动张开的,是守不住。那些咬紧的、固守的、像是要把自己锁在里面一辈子的防线,在云昭墨的耐心面前,像春天的冰面一样,从最薄的地方开始裂开,裂缝一条一条地蔓延开来,最后整条河都碎了,碎成了满河的碎冰,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哗啦啦地流走了。云昭墨的舌尖探了进去。
先是舌尖,然后是整个舌面,然后是舌根。一点一点地,像一条溪流从山谷的入口流进去,流过狭窄的河道,流过陡峭的崖壁,流过平坦的谷底,一直流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季辞的口腔很热,热得像一个被捂了太久的暖炉,里面全是方才哭过之后残留的咸涩、桂花糕的甜、还有云昭墨自己早上喝过的那口茶的清苦。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季辞的味道,又陌生又熟悉,陌生到云昭墨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尝到,熟悉到他的身体在舌尖触碰到那片湿润的瞬间就认出了它——是季辞,是他等了十一年的、藏在茶水和灯花后面的、不敢触碰也不敢靠近的、只敢在梦里偷偷想象的味道。
云昭墨的舌头缠住了季辞的。
不是搅动,是缠绕,是像两条蛇在春天苏醒后相遇时那种慢悠悠的、懒洋洋的、不知疲倦的纠缠。舌尖碰舌尖,舌面贴舌面,舌根抵舌根,每一下触碰都带着湿润的、细微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声响——啧,啧,啧,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嘴唇亲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花。季辞的脑子空了。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装不下的空,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了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铺平的宣纸一样的空。他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舌尖上——那条正在他口腔里缓慢游走的、滚烫的、带着薄茧般粗糙质感的舌头。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温度,它的每一次律动和每一次停顿。它在他上颚的褶皱上画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融化了,从头顶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像蜡烛被火烤着,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从气态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一团雾。
他的手从云昭墨的肩上滑到了他的后颈,指尖插进那些散落的、墨色的长发里,攥住了。不是抓,是攥,是将那一缕发丝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怕自己会从这个人身上滑下去,像是怕自己会被这股铺天盖地的、灭顶的感觉冲走,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醒来,发现这只是一个做了太久的梦。
云昭墨吻得更深了。
他的舌尖从季辞的上颚滑到他的齿龈,从齿龈滑到他的颊内侧,从颊内侧滑到他的舌根——然后退出来,退到唇边,在季辞的嘴角停留了一瞬,舔掉那里溢出的、来不及咽下的涎水,然后又顶了进去。这一次更深,更深,深到季辞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深到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被掐断了似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碎碎的,像雏鸟在巢里发出的第一声啼叫。
云昭墨的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几不可闻的闷哼。
那声音像一把火,从季辞的耳朵烧进去,烧过耳膜,烧过神经,一路烧到心脏,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烧成了一片滚烫的、发着光的灰烬。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云昭墨的发丝,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些墨色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出来又缠上去,滑出来又缠上去,像海藻在潮水中起伏。
分开了。
不是结束,是换气。云昭墨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移开,移到他的嘴角,移到他的下唇,移到他的下巴——在那里停留了一瞬,舌尖舔过那道浅浅的、还带着泪痕的沟壑,然后又移回来,重新覆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更快,更急,像是方才那一下分开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他的舌头长驱直入,不再有试探,不再有犹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贪婪的、像是要把季辞整个人都吞进去的力道,缠住他的舌头,吸吮,搅动,发出越来越密集的、越来越响亮的、在御书房里回荡开来的湿润声响。
季辞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不是因为喘不上气,是因为他不想喘气。他想就这样被云昭墨吻着,吻到肺里的氧气全部耗尽,吻到心脏停止跳动,吻到这一辈子的最后一秒,然后把下辈子的第一个吻也预支了,再下辈子的,再下辈子的,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全都预支了。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是哭,是身体在替他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滑进这个绵长的、没有尽头的吻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像海,像命运,像那些说不出口的、压了十一年的、沉甸甸的东西。云昭墨尝到了那咸味,吻得更用力了。不是更重,是更用力,是他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不敢面对的东西,全部通过这个吻渡给了季辞。他要季辞知道——知道他不是一个孤独的、坐在龙椅上日日夜夜被天下苍生和朝野非议捆住的皇帝,他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因为一个人的眼泪而心碎的人。
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了。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的檐角,只从最后一道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细细的、金红色的光,像一把薄薄的刀,将御书房切成了两半——一半浸在温暖的光里,一半沉在幽暗的影中。博山炉里的香烟在那道光里变得格外清晰,一根一根的,像竖起来的琴弦,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弯曲,却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