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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殿门留语 云昭瑾当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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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御阶之上的人听见。
“季公公,昨日本殿下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季辞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两枚玉坠,一枚素玉,一枚如意,攥得指节泛白,攥得玉坠的棱角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是恭谨的、平静的、滴水不漏的。可他的后背全是冷汗,从脊椎骨一直凉到尾骨,凉得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云昭瑾说的“提议”——什么提议?他根本没有提过任何提议。昨天在静云寺门口,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轻佻的、放肆的、将季辞当众羞辱的话,哪一句算是“提议”?还是在说那个“请你喝酒,就当赔罪”?那不过是一句场面话,一句用来气云昭墨的、漫不经心的、谁都不会当真的玩笑。
可现在,在早朝的太和殿上,当着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文武百官的面,他说“昨日本殿下的提议”——他没有说是什么提议,也没有说季辞有没有答应。他只是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御前内侍和四皇子之间有私交”的种子。这颗种子不需要发芽,不需要开花结果。它只需要在那里,就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季辞身上,就足以让那些原本看不见他的人开始看他,就足以让那些本来就不安分的人开始在心里盘算——御前的人,和四皇子有来往,这意味着什么?
季辞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了的石像。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他的太阳穴里筑巢。他能感觉到满朝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有人是好奇,有人是审视,有人是幸灾乐祸,有人是同情。那些目光太多了,太密了,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他从头到脚罩在里面,挣不开,也逃不掉。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
不是摸,是碰。是云昭墨的手从龙椅的扶手上垂下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腕,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可季辞知道那不是眼花。那一下是真实的,是存在的,是有温度的。那一下的意思,他读懂了。不是“别怕”——是不怕。有朕在。
季辞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他的手指在袖中松开了那两枚玉坠,垂在身侧,自然地、松弛地垂着。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的、平静的、滴水不漏的表情。他看着云昭瑾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看着最后一批大臣鱼贯而出,看着殿门在面前缓缓合拢。
晨光被关在了外面。
大殿里暗了下来,只剩高处的窗棂还有光漏进来,将藻井上那些繁复的彩绘画照得半明半暗。博山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炉身冰凉,空气里只剩下残存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味。云昭墨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冕旒的珠串哗啦一声响,他伸手将那顶沉重的冕冠取了下来,放在御案上。黑发倾泻而下,散落在肩上、胸前,衬得他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柔软的意味。
季辞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动。云昭墨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大殿空荡荡的,七十二根柱子沉默地立在两侧,藻井上的盘龙低垂着龙头,像是也在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更漏滴了一滴水。滴答。
云昭墨伸出手,将季辞垂在身侧的手拉了过来。不是握,是拉。将那只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隔着龙袍,隔着里衣,季辞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更漏,像钟声,像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深沉、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别理他。”云昭墨说。三个字,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辞看着自己被按在云昭墨胸口的手,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的眼眶又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将手在云昭墨的掌心里翻了过来,指尖扣住了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握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攥进这只手里。
“嗯。”他说。声音不大,却稳。
云昭墨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低下头,在季辞的眉心落下一个吻。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可在季辞的心里砸出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深到十一年的时光都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