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赤足夜辞 季辞深夜赤 ...

  •   夜深了。

      寝宫里的烛火灭了大半,只留床头那一盏。橘黄色的光晕从纱帐的缝隙里漏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边。帐子半垂着,像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的屏障,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与外头的世界隔开。空气里有龙涎香的气息,有汗水干透后淡淡的咸味,有两个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体温。被子凌乱地堆在腰间,云昭墨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季辞的腰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他的呼吸很匀很沉,从鼻息间逸出的气流拂在季辞的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批不完的折子,理不清的朝政,压在心头的那些沉甸甸的、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像一座山,日日夜夜地压在他的肩上。可此刻,他的眉头是舒展的,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不见了,整张脸在烛火下显得年轻了许多——像很多年前那个还不曾被皇位和权力磨去棱角的六皇子,像那个说着“我可不要当皇帝”的少年。

      季辞没有睡。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身体放松,看起来和睡着了一模一样。可他的意识清醒得像深秋的湖水,每一寸皮肤都在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搭在腰上的那只手的重量,掌心透过中衣传来的热度,还有那一下一下拂在后颈上的、像羽毛一样轻的呼吸。

      他不敢动。怕惊醒云昭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在一个人身边了。不,不是很久——是从来没有。他是太监,是奴才,是宫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他的床是偏殿角落里那张窄窄的木板床,被褥薄薄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睡不着。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躺在这里,躺在龙床上,躺在九五之尊的身边。

      更漏滴了不知多少下。

      季辞缓缓地、极轻极慢地睁开了眼。纱帐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层薄雾,将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的。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云昭墨的脸上——那张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能看清鼻梁上那颗极淡极淡的小痣,能看清嘴唇上因为方才的亲吻而微微泛红的水光。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涨涨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涌上眼眶,像一杯太满的水,轻轻一晃就会溢出来。他今年三十五岁了。他入宫二十八年,在御前站了十一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深宫里慢慢老去,鬓角生出白发,腰背慢慢佝偻,最后在某一个寻常的冬夜悄无声息地死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角落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

      可是今晚,云昭墨让他知道——他被人记得。他被人需要。他被人拥在怀里,像一件珍贵的、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那枚玉佩还贴在他的心口,和那枚素玉坠放在一起。玉质温凉,触手生温,像两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隔着衣襟按了按那个位置,感受着那两枚玉坠在掌心下轻轻碰撞,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细微的脆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更漏,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语言。

      云昭墨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

      季辞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云昭墨的脸——那人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然后又沉了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匀长而安稳。

      季辞等了很久,久到更漏又滴了好几滴,久到烛火烧短了一小截,久到他确定云昭墨真的睡熟了。

      然后他开始动了。

      先是搭在腰上的那只手——他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托起云昭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腰侧移开。每移开一根,他都停下来,等一等,听一听云昭墨的呼吸有没有变化。没有。还是那样匀,那样沉,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五根手指全部移开之后,云昭墨的手落在床褥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只是自然地松弛着。

      季辞看了那只手一眼。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有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薄茧。这只手杀过人,批过无数决定生死的折子,此刻却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床褥上,像一个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季辞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身体从云昭墨身边移开。

      被子掀开一条细缝,冷风灌进来,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赤脚踩在脚踏上的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得他猛地缩了一下。他没有穿鞋。他的鞋在床尾,要绕过去才能够到。可他不敢绕——绕过去就要经过云昭墨那一侧,要经过那张沉睡的脸,他不忍心惊扰,也怕自己忍不住多看几眼,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他就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向床尾。衣袍散在身上,只胡乱系了两根系带,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他的腿还在发软,每走一步,那个被反复使用过的地方就隐隐地疼一下。那疼痛不剧烈,却绵长,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身体最深的地方牵出来,连着身后那个沉睡的人,怎么都扯不断。

      他弯下腰,捡起自己的鞋。

      没有穿。他就那样拎着鞋,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静静流淌的河。他的脚踩在那条河上,冰凉的,滑滑的,像踩在真正的河水里。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不舍得。他舍不得离开这间屋子,舍不得离开那张床,舍不得离开那个人的体温。

      可他必须走。

      他是太监。他是奴才。他不能在龙床上睡到天亮。这不是他的位置。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龙床、龙袍、龙涎香,还有那个人。那个人的怀抱再温暖,也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可以在那个人的怀里沉溺一个晚上,一个时辰,一个瞬间。但不能沉溺一辈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

      门就在面前,一掌之隔。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衣袍轻轻飘动。他站在那里,拎着鞋,赤着脚,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家的门口,却不敢推门进去,也不敢转身离开。

      又悄悄走回去,把那调兵的令牌悄悄塞到云昭墨手里。

      他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纱帐里,云昭墨还在睡。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的眉头依旧是舒展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放松。是他只有在彻底放下所有防备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季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这些年,多少个深夜,他守在御书房外,听着里面批折子的声响,听着更漏一遍又一遍地滴,听着烛花一朵一朵地爆,听着那个人偶尔的、压抑的叹息。他知道云昭墨睡不好。他知道那些压在云昭墨肩上的东西有多重。

      可今晚,他睡得这样好。

      因为季辞在他身边吗?季辞不敢这样想。可他忍不住这样想。他站在那里,拎着鞋,赤着脚,隔着半个寝宫的距离,看着纱帐里那个沉睡的人,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将那只拎着鞋的手抬起来,用鞋底压住了自己的嘴唇,将那一声将出未出的、软弱的、不该有的哽咽,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轻轻地、无声地,推开了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