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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并影夜行 季辞拒抱择 ...

  •   云昭墨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脖颈,滑到他的锁骨,滑到他衣襟的第一颗盘扣上。他没有解开,只是将指尖抵在那里,感受着指腹下季辞脉搏的跳动——有力、急切、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在拼命地扑扇翅膀。

      “回寝宫。”云昭墨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不忍拒绝的温柔,“朕抱着你回去。”

      季辞睁开了眼。

      他看着云昭墨,看着那双墨色的、在烛火下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的温柔、心疼、欲望、还有那些他看不太懂却感觉得到的、沉甸甸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行”,想说“皇上这样会被人看见”,想说“奴才可以自己走”——这些话到了嘴边,停了一瞬。

      “皇上放奴才下来吧。”他轻声说,“奴才自己走。”

      声音不大,却稳。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稳,是真正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稳。他的腿还软着,膝盖还发着颤,衣袍底下那些被过度使用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站得住。他在深宫里站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痛没忍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点疼算什么呢?

      云昭墨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着季辞,看着那双已经不再躲避他的、清润的、却比从前多了一些什么东西的眼睛。那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勇气,不是倔强,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树根一样扎进了泥土里的东西。

      “奴才自己走。”季辞又说了一遍,这回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冬天里第一朵没来得及开放就被冻住了的花苞,怯生生的,却固执得很,“皇上抱着奴才,万一被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云昭墨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月亮很圆。

      季辞的睫毛颤了颤,那点笑意散了一瞬,又聚了回来。“皇上不在乎,奴才在乎。”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却一字一顿的,“奴才不想让人在背后说皇上的闲话。”

      云昭墨看着他不说话。季辞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垂下眼,手指攥了攥云昭墨肩头的衣料,又松开了。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但他站得住。他一定站得住。

      云昭墨缓缓地弯下腰,将季辞放了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季辞的膝盖确实软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手本能地扶住了云昭墨的手臂——只一瞬,立刻松开了,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衣袍的下摆落下来,遮住了还在微微打颤的腿。

      他站得很直。腰背挺拔,下颌微收,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而端正。月光从殿门外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的、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照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个御前最安分的内侍,最懂分寸的奴才,最滴水不漏的影子。

      如果不是仔细看,谁也看不出他的睫毛还湿着,他的嘴唇还肿着,他的手指还在袖中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云昭墨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将季辞垂在身侧的、藏在袖中的手拉了出来。不是握,是拉着,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两个人之间连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那牵着。”云昭墨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拇指在季辞的腕骨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在抚慰一只受了惊的、好不容易才肯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蜗牛。

      季辞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门槛移到了他的脚尖,久到夜风将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将手腕在云昭墨的掌心里微微转了一下,让自己的手从被扣着的姿势变成了与他十指交握的姿势。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腿还软,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像要把这条路走出一辈子的分量来。云昭墨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手在衣袍的遮掩下十指交缠,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不是交叠的,是并排的,肩并肩,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那盏最后亮着的烛火在风中颤了一颤,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告别,然后——灭了。殿内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博山炉里那一点香火的余烬还亮着,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在夜空中独自闪烁的、遥远的、不知道名字的星星。

      而那条宫道很长,很深,两侧的红墙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两道沉默的、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屏障。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中央。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生长的树,根系在泥土下悄悄地、无声地缠在了一起。

      季辞没有看路。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道高一些,一道矮一些,高的是云昭墨,矮的是他自己。他们的手在影子里也是牵着的,十指交握,分不清谁是谁的。

      “皇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宫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嗯。”

      “您方才说,您登基那年,在翠屏山藏了三千私兵。”

      云昭墨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可季辞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不是疼的紧,是那种“被说中了心事”的紧。

      “那三千人,”季辞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有名字吗?”

      云昭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们走过了第一道宫门,久到守门的侍卫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的身影,慌忙跪下,不敢抬头,久到月光从他们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两缕被风吹散的烟。

      “有。”他终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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