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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御案暗渡 云昭墨听政 ...

  •   殿内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太阳偏西了,窗棂的影子从地面爬上了墙根,又从墙根爬上了半墙,像一只缓慢的、沉默的动物,在舔舐着这一天的余温。

      更漏滴了一滴水。

      滴答。

      云昭墨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将季辞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这一次,不是捞,不是抱,是实实在在的、用尽全身力气的、恨不得将这个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他的手箍在季辞的腰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的体温里。

      季辞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喉结,能感觉到那里每一次吞咽的起伏。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云昭墨身上的味道——龙涎香,汗水,皂角,还有方才那场欢爱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存起来,放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侍卫长压得极低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嗡嗡的低语,像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云昭墨没有理会。

      他还抱着季辞,下巴抵在季辞的头顶,眼睛望着殿顶藻井上那些繁复的、精美的、历经了数百年岁月依旧鲜艳如新的彩绘。龙凤呈祥,祥云缭绕,金碧辉煌——那是建朝之初的画师们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他们大概想不到,几百年后的某一天,这座庄严神圣的御书房里,会有一个皇帝抱着一个太监,站在满地狼藉的奏折和散落的衣袍之间,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松手,就这样站着,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拥抱都在今天用完。

      更漏又滴了一滴水。

      滴答。

      云昭墨忽然开口,嘴唇贴着季辞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季辞。”

      “奴才在。”

      “以后不许说‘脏’这个字。”

      季辞在他怀里微微一僵,旋即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他没有应“是”,也没有说“奴才遵旨”。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云昭墨的颈窝里,双手从云昭墨的腰侧滑到他的背后,环住,收紧。

      像一棵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缠绕一生的树。

      殿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又安静了。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博山炉里新添了香,香烟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盘绕、升腾、融合,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点的,哪一缕是谁燃的。它们只是缠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升到了殿顶的藻井下,散开,融进了那片金碧辉煌的、沉默的、见证了无数历史的彩绘里。

      而在这片香烟缭绕的、安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寂静里,云昭墨将嘴唇贴在季辞的耳畔,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低,低到连殿内的风都没有听见。

      可季辞听见了。

      他听见了。

      他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浸湿了云昭墨的衣襟,在那片明黄色的、绣着暗龙纹的缎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温热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湿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更紧地抱住了云昭墨。

      像抱住自己残缺的、不完整的、却终于完整的命。

      —————————

      王大人正在禀报西北军饷的事。
      “户部已拨银四十万两,兵部那边却迟迟不肯签字,说是要等皇上的手谕。臣以为,军情如火,耽搁一日便是数干将士的性命,不如先……”

      云昭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朱笔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落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落在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一切如常。
      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季辞垂手立在御案右后方的角落里。这是他的位置,离皇上三步远,不近不远,既能在第一时间响应任何吩咐,又不会干扰御前的视线和光线。他站了十几年这个位置,闭着眼睛都不会挪偏一寸。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脸上的泪痕早已干透,只留下两道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痕迹。眼睛还微微肿着,但在这昏暗的烛火下,谁也看不清。

      他以为一切如常。

      直到云昭墨的左手离开了御案。

      那只手是突然从御案下方伸过来的。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像一条蛇从暗处无声无息地游出来,精准地、不容置疑地探进了季辞的衣袍下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季辞的呼吸猛地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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