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一)   谢望今 ...

  •   谢望今天逃课成功了,然后放学时间到了。
      谢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回去吧。”
      谢望没动。
      “哥。”
      “嗯。”
      “能不能不回去?”
      谢明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你以为我想回去吗”的共鸣。
      但他说的是:“不能。”
      谢望抱着金毛犬站起来,把脸埋进狗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阿爸,我觉得我要死了。”
      金毛犬用尾巴抽了抽他的小腿,没有说话。
      它也觉得。
      谢望站在客厅门口,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没敢动。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十七八岁的年纪,黑色的短发,灰色的校服,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谢望闭上了眼睛。
      用力地、紧紧地闭上,眼皮在微微发抖,睫毛扑扇了两下,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蝴蝶。
      他不敢看。
      他怕睁开眼,那个人就会打死他!
      他支走他的时候,林暮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谢望不知道。他没敢看。他低着头,说“我没事,你去”,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敢看。
      上辈子不敢,这辈子也不敢。
      “望望。”
      谢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到他的轻。
      “这是林暮。你哥哥。”
      谢望没有睁眼。
      他在意识空间里疯狂呼叫:“阿爸阿爸阿爸阿爸阿爸——”
      小乐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急得破音:“在在在在在!”
      “他会不会打死我!”
      “谁?”
      “林暮!”
      “为什么要打你?”
      “我答应过他战争结束后会好好活着!”
      “……”
      “然后我自杀了!”
      “……”
      “我完蛋了阿爸!我会不会被片成生鱼片不是比喻!是今天就要实现!”
      小乐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但它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林暮。
      林暮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没有放下,也没有喝。他就那么端着,茶叶在水面上打转,他盯着看,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的表情很平。
      太平了。
      平到小乐的后背——如果它有后背的话——开始发凉。
      一个上辈子被支走、没见到指挥官最后一面、然后发现自己被骗了的副官,这辈子见到指挥官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要么是真放下了。
      要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乐看了看林暮端着茶杯微微发白的指尖,决定选择后者。
      它在意识空间里深吸一口气:“崽崽。”
      “嗯!”
      “你先睁眼。”
      “我不敢。”
      “他总要见你的。”
      “我可以从后门跑。”
      “你跑了明天还要上学。”
      “我可以转学。”
      “你转到哪里他都能找到你。”
      “我可以——”
      “崽崽。”小乐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了,“他等了你好久了。”
      谢望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
      上辈子,林暮跟了他五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从一个普通士兵到副官,从“指挥官”到“望望”。他挡过刀,挡过魔法,挡过不可名状的触手。他中过毒,断过骨头,被精神污染折磨过三天三夜。
      他从来没有退过一步。
      但谢望把他支走了。
      最后一次。
      用命令,用“副官必须服从指挥官”的理由,用一个林暮无法拒绝的借口。
      然后他死了。
      林暮后来怎么样了?
      谢望不知道,他不敢问小乐。
      但现在,林暮坐在他家客厅里。
      活的,十七岁,灰色的校服。
      谢望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林暮还在看他。
      从谢望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了。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是那种“我怕你下一秒就消失”的看。
      谢望心虚得脚趾在鞋里抠地。
      “……哥。”
      林暮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谢望,目光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
      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下。
      没有声音。
      谢铭站在旁边,看看林暮,又看看谢望,清了清嗓子。
      “林暮刚转学过来,跟你一个学校。以后住家里,你们多相处。”
      谢望想说的是“好的”,但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的是:“他睡哪?”
      “……客房。”
      “客房会不会太远了?”
      谢铭看了他一眼。
      谢望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可能是因为心虚到极致就会胡言乱语,可能是因为他上辈子欠林暮一条命,这辈子想补偿但不知道怎么补偿,所以第一反应是“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林暮听了那句话,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笑,不是哭,是秋后算账的眼神。
      是一种“你上辈子把我支走,这辈子让我住近一点,你以为这样就扯平了?”的眼神。
      他只是突然不敢看林暮的眼睛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金毛犬从谢望脚边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暮。
      林暮低头,看到了那只金毛犬。
      他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你养狗了。”
      “嗯。”谢望的声音闷闷的,“它叫……它叫金毛。”
      林暮看了他一眼。
      谢望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金毛犬叫金毛,就像一个人叫人一样蠢。
      但林暮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看着那只金毛犬,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挺好。”
      金毛犬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小乐在意识空间里松了一口气——至少林暮没有拿刀砍崽崽。
      但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因为它看到林暮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指尖是白的。
      用力到发白的白。
      他没有放下茶杯。因为放下茶杯,手就会抖。
      小乐把目光移开了。
      它觉得主角不能当场打人吧!
      谢望还低着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上辈子他是指挥官,他说什么林暮都该听。但这辈子他不是了,他是假少爷,是学渣,是靠捐楼进贵族高中的关系户。
      他没有资格给林暮下命令,也没有资格要求林暮原谅他。
      他甚至没有资格说“对不起”。
      因为他怕说了“对不起”,林暮会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答应过我会好好活着然后你死了”。
      那样他会更心虚。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林暮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一个坐在沙发上端着凉透的茶,一个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的鞋尖。
      谢铭站在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我去看看晚饭。”
      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谢望、林暮,和一只不知道该摇尾巴还是该夹尾巴的金毛犬。
      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望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沉默里窒息。
      然后林暮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哑,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谢望。”
      谢望抖了一下。
      他上辈子没听过林暮连名带姓地叫他。林暮叫他“指挥官”,叫他“望望”,叫过他“喂”,叫过他“你”。但没有连名带姓地叫过。
      “你过来。”
      谢望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僵了。
      林暮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哒”。
      谢望觉得脚有点抖。
      他走过去,走到林暮面前,站定。
      林暮抬头看着他。
      十三岁的林暮比十三岁的谢望高半个头,但坐着看站着,还是需要仰头。
      他看着谢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的是:“你长高了。”
      谢望愣了一下,这是夸人吧。
      他上辈子认识林暮的时候十五岁,林暮十七。这辈子他十三,林暮十七。林暮见过他十五岁的样子,见过他二十岁的样子,但没见过他十三岁的样子。
      这是第一次。
      “你也是。”谢望说。
      林暮看了他一眼。
      “……我上辈子也这么高。”
      “哦。”
      沉默。
      然后林暮伸出手,拉住了谢望的校服袖子。
      不是手,是袖子。隔着布料,像是怕碰到皮肤,又像是怕不碰到。
      谢望低头看着那只手。
      林暮的手不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上辈子这双手握过剑、挡过刀、帮他绑过绷带、替他写过遗书。
      现在这双手在抖。
      “谢望。”
      “嗯。”
      “你——”
      林暮停了一下。
      他松开谢望的袖子,把手收回去,放到膝盖上。
      “算了。”
      他站起来,比谢望高了半个头。他看着谢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谢望看不清楚,也不敢看清楚。
      “吃饭了。”林暮说。
      他转身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下次别逃课了。”
      “你怎么知道我逃课了?”
      “你哥发的消息。”
      “谢明远?”
      “嗯。”
      “他为什么给你发消息?”
      “因为他是叛徒。”
      谢望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那种“在战场上捡到一颗没爆炸的糖果”的笑,轻轻的,很短,但确实笑了。
      林暮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金毛犬蹲在两人中间,尾巴终于摇了。
      小乐在意识空间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虽然它不需要呼气。
      “崽崽。”
      “嗯。”
      “他没打你。”
      “……嗯。”
      “也没骂你。”
      “……嗯。”
      “他拉你袖子了。”
      谢望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袖子,上面还有林暮抓过的褶皱。他伸手摸了摸,把褶皱抚平了。
      然后又抓皱了。
      小乐看到了,没说话。
      它只是在心里想——林暮应该不是不生气。他是气炸了,生气到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一开口,说的不是“你怎么敢死”,而是“你想怎么死?”。
      这两个句子,他一个都说不出口。
      所以他说的是“你长高了”和“下次别逃课了”。
      翻译过来是:我认出你了,别再让我担心了。
      餐厅里传来林洁的声音:“望望!林暮!吃饭了!”
      谢望深吸一口气,往餐厅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爸。”
      “嗯。”
      “他是不是很生气?”
      小乐想了想。
      “他如果真的很生气,不会问你‘下次别逃课了’。”它说,“他会说‘你再跑一次试试’。”
      “……那不是更可怕吗?”
      “那是谢明远。林暮不是那种人。”
      谢望想了想,觉得阿爸说得对。
      他走进餐厅,看到林暮已经坐下了,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谢望犹豫了半秒,坐到了他旁边。
      林暮没有看他,但把桌上那碟巧克力曲奇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望看着那碟曲奇,愣了一秒。
      上辈子,每次大战前,林暮都会往他手里塞一块巧克力曲奇。不是因为他爱吃,是因为林暮觉得“吃甜的会让人没那么想死”。
      后来谢望复盘的时候想过,林暮可能是对的。
      因为他在吃曲奇的时候,确实没那么想死。
      只是一小会儿。
      但一小会儿就够了。
      谢望拿了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甜的。
      巧克力味。
      他嚼了两下,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曲奇。
      林暮没有看他。
      但小乐注意到,林暮的那只手垂在衣侧,握成了拳,没有松开。
      它趴在桌子底下,把下巴搁在谢望的脚面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的人,怎么都这么嘴硬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