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清》渡之初

9、第9章 冤灵 小黑小白离

　　“怎么回事？”小黑那张常年冰封的脸难得露出一丝震惊地表情。
　　小白掏东西的手也停住了，身为地狱牛马的他们是可以感知到亡灵的情绪的。
　　那位亡灵身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悲哀和恐惧，向来平静无波的冥河也翻腾起浪，狂风大作。

　　血腥味席卷而来，众鬼回身一看，冥河血水滔天翻滚，几乎当头而下。
　　顷刻间，血水冰封，没有祸及任何亡灵。

　　好险。
　　黑白绿心道。

　　但还么来得及放下心来，乱象横生。

　　地府四面八方裂开狭窄的缝隙，哪怕是空中也像撕扯开了口子。
　　众鬼四处逃窜求生。
　　巨大的浓烟瞬间将整个地府笼罩其中。

　　小绿仰头，大叫不好，着急忙慌地让离得近的黑白上船，黑白迅速跳上船。
　　小绿嘴里嘀哩咕噜着什么，瞬间撑起一层白色的保护罩。
　　黑白绿三鬼倾斜着，勉励支撑才不被作乱的妖风刮走。

　　桥上排着队的亡灵被飓风卷起，直冲而上。
　　一向井然有序运作的地府因为横生的变故而紊乱起来。
　　百鬼嚎哭，双眼和耳孔满是鲜血流出，飓风卷起他们直上天际。
　　他们或抱柱求生，或俯地求饶。

　　诡异之象堪称地府的“天灾人祸”。

　　冥河之上，波涛翻滚，保护罩眼看着破开一块，就要坍塌之际，黑白二人同时发力，保护罩比之前更坚固，才幸免于难。

　　亡灵仍坐在船头，不安地抱着自己。
　　她像枯木一般，最先从十指长出枝叶，无数藤条不断延伸向四面八方而去，
　　越过地府重重禁锢，穿墙而出。
　　不多时，藤条上拽着上百亡魂，翻来覆去地朝地上鞭打。

　　藤蔓散去的同时，冰封破裂，血水从静止的状态恢复了流动，直冲那百来亡魂而去。
　　亡灵死在逃窜，一个赛一个的不想死。
　　船头的亡灵歪着脖子，有些疑惑启唇。

　　仍是无声，可是始终观察她的小黑却读了出来。
　　她说：“你们不想死，为什么却要杀我呢？”

　　紧接着，地面长出数巨大的双人手，那些手犹如食人花一般就近把地府的亡灵封闭在掌心。
　　如果从上往下看，地府已然成为“双手林”，它们甚至在迎风摇摆，恐怖诡异如斯。
　　已经变成一滩水融入渡世河的魂魄也被巨手揪起，水勾勒出人形，被巨手捏紧而奋力挣扎着。

　　上百双手延长百里，来到冥河之上，当空将掌心中的亡灵扔了下去。
　　有的亡灵挣扎着，抱紧巨手的指尖不肯往下坠。
　　巨手却像决心捏死蚂蚁一般，发力往下冲。

　　亡灵入冥河，触水即化，消融得极快，瞬间无影无踪，只余河面上吐露的泡泡。
　　上百亡灵瞬间消失殆尽，双手亦如未曾出现那般遁入土种，一丝地面皲裂的痕迹都不留。
　　与此同时，冥河之上浮起数百具，白骨骷髅，颇有些死无葬身之地的意味。

　　至此，风平浪静，只剩下地府满地狼藉，灾后重建的工作必定惹得地狱牛马叫苦不迭。
　　孟婆的汤汤水水撒了一地，顿时暴走，脑袋三百六十度旋转着寻找始作俑者。

　　小白盯着脚下冥河眨眼消失不见的小鬼，面露不忍之色。
　　小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冰冰地开口：“一些该死鬼罢了，死有余辜。”

　　小黑和小白虽然同为渡化亡灵的鬼差，但是小白生在天庭，数百年来接受的是天庭的我佛慈悲教育，小黑土生土长，不光对地府的流程熟悉，对各种怪异之象也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了。

　　“留学生”小白接受能力自然不必小黑这种“当地鬼”。

　　小白对这波“天灾鬼祸”反应不及，安慰的话杀了小黑他也不可能说出口的，但是小白心思细腻，从上千年的搭档口中得到一丝宽慰，了然一笑。

　　冥河上的那片小舟除了轻微颠簸之外，没受到丝毫影响。船头亡灵几乎把自己蜷缩成球，自闭的倾向异常明显。

　　孟婆火冒三丈提着刀冲过来，那是真的火冒三丈，火在她周身蠢蠢欲动。
　　小绿挪了一步将亡灵挡在身后，劝道：“不至于此呀，孟婆婆。”
　　黑白也紧步跟上，三鬼站立呈弧形，彻底挡住了亡灵的身影。

　　“让开，”孟婆耐心不多，一挥袖，几乎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今天非要讨个说法不行！”
　　小绿幽幽叹气，“您找她要说法，她又找谁要说法呢？”

　　作为地府老员工，对这异象再清楚不过——冤灵驾到！
　　孟婆不退让，身上的火熄灭了，但手中的刀依然没有收回。

　　终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指着奈何桥，愤愤道：“桥塌成这样，工作怎么展开，你知道有多少亡灵滞留？！这将导致多少孕妇无法按时生产，到时怎么给人间一个交代？！”
　　三鬼探首去看，桥体遭到严重的破坏，残块稀稀拉拉地落在一旁，勉强维持一个成型的空架子。

　　“这不是还有……”
　　不待小白把话说完，“咔嚓”一声，桥架子轰然倒塌，渣都不剩。
　　小白闭上嘴，讪讪往后挪了一寸。

　　一片死寂。
　　孟婆是地府里出了名责任感爆棚的工作狂，每百年“地府最佳员工”获得者，谁耽误她的工作她真的能上门杀鬼的那种！

　　“说话啊？！现在都哑巴了？！啊？！”
　　小白挠着头上前，非常欠揍地开口：“那…那就只好让他们流产了。”
　　孟婆怒视他，“你说得是人话吗？”

　　“我本来也不是人啊！”说落地，眼见着孟婆刀都要举起来了。
　　小白颇有眼力见地双手合十，十分卑微地说：“万事万物皆有其道，今日遭此一遭，也是命定的结果，你我亦无可奈何。”
　　几番僵持，孟婆仍未被说服，不肯退让。

　　小绿攥着衣角，好声好气地将孟婆拉远了一些，回头确定这个距离说话不会被身后的亡灵听见。
　　这才压低了声音，在孟婆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孟婆眉头紧皱，随即面露惊诧，也跟着回头望了那蜷缩成球，颤抖不止的亡灵一眼，顿时面露怜悯，摇摇头，叹息着拂袖离开了。

　　小黑小白离得远，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能从口型中分辨出两个字。
　　他们背脊瞬间绷的僵直，刺骨的寒意侵袭着他们，皆有些不可置信，无法相信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会发生这种事情，兴许是看错了吧，他们这样期望着。

　　小绿送别孟婆，转身撞上黑白二鬼，想想还是解释道：“它是冤灵，下来时三魂七魄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意识浑浑噩噩，冤气太重，追着凶手去了畜牲道。”
　　小白不解，“那凶手都已经入畜牲道了，怎么还会在地府闹出这么大一番动静来找人呢？”

　　小白虽不是地府老人，可最基本的常识也还是有的。
　　就譬如刚才破土而出的巨手，那是再典型不过的寻仇之势。

　　“那是因为……”小绿似有些不忍说下去，缓了一会儿才说，“凶手不止一个啊。”
　　说完又指向冥河，“刚才淹死的那些，都是。”
　　黑白简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好，两鬼对视一眼，深信刚才分辨出的二字不是错觉。

　　小绿挥挥衣袖，再次平地抛下一颗惊雷，“其实也不算是凶手，最多是施暴者，真正的幕后主使活得好着呢。”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三鬼都默契地沉默。
　　方才落入冥河消散的起码有上百只鬼。

　　良久，久到身后的奈何桥都响起了乒乒乓乓施工的声音，小白才轻轻说了一句：“她还挺善良的呢。”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没有牵连一个无辜的生命。

　　虽然方才卷进了许多无辜的亡灵，但他们最多惊吓过度，受点皮外伤，消不了几天又是活蹦乱跳一只好鬼。
　　地府的固定资产这一遭修的修换的换，这不免要增加地府本年底的财政支出，属实是给财务部门出了好大的难题。
　　但跟鬼身安全比起来，又算不得什么。

　　这种种说明冤灵潜意识里是善良的，说明生前是个很不错的人。
　　要知道冤灵是有毁天灭地的能力的，尤其是生前有极大冤情但又行善积德的亡灵，只要他们想，是可以做到将地府都连根拔起的程度。
　　但这是千年也难得一遇的事情。

　　小绿拍拍手，跳上船去，同黑白二鬼道别：“我要带它去净化之地，归期不定，下次见啦！”
　　说着撑着船缓缓离开了他们的视野。

　　凝重的氛围没有散去，两只鬼失魂落魄，小白突然一拍额头，“糟了！”
　　小黑此刻对他的容忍度出奇地高，竟然非常反常地问他：“怎么？”

　　“我忘了把棒棒糖分给小绿尝一尝了。”他手中捏着一个刚从虚空的口袋中翻出来的草莓味棒棒糖，“真是可惜，下次给她好了。”
　　“就是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听说净化之地很恐怖的，她…诶，你别走哇，等等我啊…”

　　小黑送他一个白眼，无语地走开了。
　　“喂！你等等我呀……”身后小白声嘶力竭地呼唤，小黑顿时加快了脚步。

　　“站住！”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同时响起。
　　这一听就知道是地府的管理者因为灾后重建来抓壮丁了。

　　小白如离弦的箭矢迅速闪到了小黑身边，拽住小黑的袖子低声说：“快跑！”
　　一黑一白两道鬼影就这么逃之夭夭，并肩离开了“灾后重建”的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