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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QXY✧ZYM “一只傻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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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离农历新年仅剩五天。向来喧哗的北京城因外来人口返乡显得有些清静,但随之而来的各处庙会便又将这份冷清圆满填补,舞狮舞龙、鼓子秧歌,热闹声不绝于耳。
大街小巷都散发着势必要人民群众过个热闹年的浓浓年味。
赵家庭院内,陈、王两个阿姨正紧锣密鼓布置着新年的装饰,二人一递一贴,配合默契,将这一年一度的活动完成得格外认真。
“我听说今年前门大街挂了上万盏大红灯笼呢,红彤彤的一片,直晃得人眼晕……”王阿姨边闲聊边看着伸长胳膊往树上挂摆件的陈阿姨,言语间满是好奇与年节特有的欣喜。
陈阿姨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眼前被小灯笼、红绸带错落悬挂的海棠树,满意地拍了拍手,引着王阿姨朝另一旁的石榴树走去,回道:“今年确实热闹些,庙会一场接一场,我家闺女天天闹着要去玩。”
王阿姨了然地点了点头,附和地说了几句孩子心性新鲜之类的话,又笑着相邀:“等哪日得了闲,咱俩也去挤挤?沾沾那喜气儿,乐呵乐呵……”
“那感情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随后二人便收起工具及剩余红艳艳的装饰物,结伴往别墅内走去。
身后,风掠过庭院满树的红绸和中国结,暗红在枝桠间跳跃,像是冬日枯枝开出的花。
*
入园镂空铁艺大门处,硕大的米色花岗岩门柱前正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
一个正仔细往门柱上贴着洒金红纸的春联,神情认真。另一个则懒懒散散地站在一旁,淡着脸合着眼,像是早已神游天外。等一整副对联贴好,站在小木凳上的男人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扭头看向清冷俊逸的男孩,笑问道:“怎么样儿子,没贴歪吧?”
赵聿明这才抬了抬眼皮,十分随意地瞥了眼方位,嘴角扯动:“嗯,没歪。”
赵维远嘴角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下去,抿了抿嘴,数落道:“你说说你,大过年的,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赵聿明蹙着眉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爸。一大清早就被抓起来干活他能笑得出来吗?又不是祁晓月那呆瓜,让干什么都笑嘻嘻的。
不过这也只能在内心吐槽一二,听一句唠叨和听十句唠叨他还是分得清的。
思绪清明几分后,赵聿明的视线往旁边瞄了一眼,才发现原本立在门口镇宅的汉白玉石狮不知何时也套上了定制的红绒布套,圆圆大大的在渐升的暖阳下显得格外喜庆。
他无奈地咂了咂舌,真的有必要这么讲究吗?可看他爸心花路放那样,又想,算了,没吩咐他给护栏穿衣就不错了。这些不理解的热闹暂且放心里慢慢接受吧。
赵维远盯着那副对联自我欣赏了一番,伸手指着左联“门迎紫气,户纳春风”墨迹得意道:“这字写得好吧,笔力遒劲、自带风骨,到底是名家墨宝,就是与众不同!不枉你爹我用了两盏绢纱宫灯换哟……”
那语气显然喜爱非凡。
一阵寒风吹过,赵聿明缩了缩脖子,将手插进羽绒服兜内,打趣他爸:“我写的也不比人写的差啊,怎么没见您这么夸我……这样吧爸,爷爷家我来写,就不收你宫灯了,你按半价折算给我怎么样?”
结果自然是被赵维远拧着耳朵教育了半天。
如:
“你小子几斤几两啊,敢跟你爹讨价还价?!这名家,名家你知道吗?!你知道人拍卖得多少起吗!脸比城墙厚?”
……
赵聿明赶紧顺势哎哟哎哟嚷着疼,更以此为借口打着拱手飞快溜回了温暖的房内。
看着那兔子般撒丫消失的背影,赵维远撇嘴,又转过身郑重端详起那副沉稳华贵的春联,笑意藏都藏不住。
*
客厅内,冷白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漫进来,洒在米白色的沙发和蓝白花纹的地毯上,空气中仿佛还漂浮着淡淡的佛手柑清香,更衬得一室明媚。
在这方天地之间,祁晓月正盘腿坐在地毯上跟着祁淳芳学剪窗花。她屏息凝神,每一步都分外认真,而祁淳芳却很熟练,红纸在她指尖翻转,碎红纸像花瓣一样往下落,刀口拐弯、剪尖入纸,根本不用看,三两下抖开,红纸便化作一只喜鹊站上梅枝的吉祥模样。
动作行云流水,花鸟栩栩如生。看得祁晓月不禁目瞪口呆起来,她攥着剪刀,按照姑姑的指令剪几下,又对着光看,又皱皱眉头,又下剪,如此反复,祁淳芳这边已经剪了七八个窗花了,祁晓月还屏着气,紧张得手忙脚乱。
祁淳芳看着她那认真的可爱样,轻轻莞尔,放下剪子,将祁晓月好不容易剪成的成品展开瞧了瞧,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彻底没端住,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哎哟,这剪的是……哈哈哈算了算了,第一回,已经很不错啦!”话虽如此,可她却压根止不住笑意,连眼角都浸润出了湿意。
祁晓月见姑姑笑得如此花枝乱颤,脸一红,正要张嘴解释,门口处突然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正是赵家父子。
赵维远听到久违的开怀笑声,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走近询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祁淳芳收了笑,将祁晓月的窗花轻轻放在一边,再拿起自己剪好的牡丹花展开在赵维远面前,温婉娴静:“怎么样?不错吧?”
赵维远见妻子笑意清浅,仿佛似水般温柔,也不由得柔和了眉眼,轻声夸赞:“你手艺向来超群,自然是极好的。”
祁晓月窝在一旁,看着面前夫妻俩琴瑟和鸣的模样悄悄红了耳根,嘴角却忍不住跟着轻扬,这样和谐温暖的氛围,可真有家的感觉呀。
如此想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缓缓淌过心间,熨帖得她满心暖热,竟连二人起身离开都不曾发觉,依旧憨憨的放空傻笑。
直到某高瘦身影闯入视线。她恍然反应过来,赶紧坐直了身子,低着脑袋快速收拾着桌上残余的碎纸。
赵聿明站在走廊过道处,看着前方中岛台边正商量年夜饭菜单的二人,嘴角不明意味地轻勾了一下,眼底讥笑十足。
曾几何时,他的父母也是这般,其乐融融并肩商讨着年节事宜。可如今呢,物是人非,新人换旧人,同样的场景,一切却已不复当初。
当年口口声声的执子之手白头偕老,现在来看,全他妈是放屁。
他收起凉薄的目光,长腿迈动,踱步至沙发处,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垫面上。忽略了某人不自然的偷瞄目光,白皙修长的手直接拿起那张还没来得及藏起的红纸。
他打眼一看便知道出自谁的手。
那尺寸不小的窗花在他手心里竟出乎意料的正正好。红纸衬着白净的手指,细碎的红影斑驳,连图纹似乎也变得轻盈起来。
只是这幅静好的画面却止于清朗嗓音出声后。
赵聿明拿着那窗花,眼神看向某姑娘,不客气嘲笑道:“这什么玩意儿?”顿了顿,又仔细地辨认了下,语气透着一丝对自己言语的自信:“一只傻鹅?”
祁晓月瞬间瞪大双眼,伸手便将窗花夺回,梗着脖子反驳:“是喜鹊啊!”
赵聿明听到她说的话后,嘴角一翘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他笑得开怀,声音带着一点磁性,眉眼舒展得与以往的笑容都不同。
祁晓月看着他,不明白哪里值得他笑成这样,不就是翅膀剪反了,头朝下腿朝天嘛……至于他笑得这么开心吗?
可她却不得不承认,赵聿明这种骨皮皆是上乘的人笑起来确实好看,又干净又晃眼。
可那又怎样?!
长得再耀眼又如何,嘴巴总是如同淬了毒一般。一般人不裹上面包糠还经不起他的油火轰炸呢!
他像是终于笑够了,轻咳了一声,嘴毒道:“这纸要是知道被你剪成这样,怕是都后悔投胎当红纸了。”
……
听听。
听听这是人话吗?!
祁晓月脸“噌”地一下沸腾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若是换做别人,她早一窗花扔了过去,顺带附赠问候其家人,可偏偏是赵聿明!是她敢怒不敢言的魔头!即使她在心里已经骂了八百遍,嘴上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鼓着腮帮子坐在原地,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得劲!
再次心里腹诽:
“毒舌鬼……大过年也不积德……剪得不好怎么了……有本事你剪一个……”
那朵倒霉的窗花被姑娘死死攥在手心,咬着牙又揉又捏又掐,俨然已当做了某眉眼弯弯的少年。
赵聿明。
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
上午十点十分,县城来电。
祁淳芳本来在和赵维远敲定年节流程,听到铃声后起身朝客厅主机走去。
是爷爷奶奶。问今年春节是否回去过,自从出嫁后祁淳芳便很少初二那日回娘家,总有各种不便的理由。爷爷奶奶虽心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不过今年不同,今年多了个祁晓月,他们猜想,即使夫妻两不愿回来,总要把孩子送回来团圆。毕竟祁晓月的亲人都在县城。
可祁淳芳却拒绝了。
她的理由无可指摘,返乡人流量太大,她不愿带着孩子挤来挤去,行程又太远,一来二去时间全浪费在了路上,加之祁晓月休闲时间本就不够,各种补习班更不能耽误,只能今年留在北京过年。
“……您二老不用惦记我们,我们都挺好的,晓月也很好,还长高了不少。哦对了,过年的礼品我都寄回去了,是维远精心挑选的,一些补品还有特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奶奶掩不住失落的语气,低声念叨道:“我们不图你那点东西,我跟你爸就是想孩子,快一年没见到我晓月,老婆子我心里挂念得很,你又不肯带她回来……”说罢,又叹了口气,只得妥协,“你让晓月接电话,我跟她说说话总行吧?”
祁淳芳无声轻笑,她何尝不理解老人的思念之情,只是……她抬起头,朝楼上呼唤道:“晓月,下来接电话!”
噔噔噔——,不多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粉色绒绒睡衣的长发女孩出现。
祁淳芳将手中话筒递给她,温声细语:“爷爷奶奶很想你,你跟他们慢慢聊,不着急……”转身欲走,又看到女孩那乱蓬蓬的秀发,替她仔细理了理,而后缓步离开。
偌大的空间眨眼只剩下祁晓月一人,那握着胡桃木的话筒纤指微微发紧,虽然知道对面是日思夜想的爷爷奶奶,却不知怎的,竟有些张不开嘴。耳边奶奶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小心翼翼的一声一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听得祁晓月眼眶酸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她哽咽着喉头,颤抖着应声。
其实最初来北京时爷爷奶奶的电话很频繁,也许是后面家里添了小孩忙不过来,渐渐地便少了沟通,祁晓月心里清楚,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不该再要求额外的关心,也不该再对他们有所情绪,可如今再听到那熟悉的问候与关心时,她还是忍不住腾升起几分怨恨。
怨恨他们为什么总是嘴上说舍不得、非常思念她,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
怨恨为什么有了弟弟后连通个电话都那么吝啬。
更怨恨……同样是小孩,同样是子女,凭什么她就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下、被忽略的呢?
为什么没有人问问她在北京过得到底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想不想家……不是报喜不报忧的消息,而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许多不解、委屈此刻都随着祁晓月的眼泪流下,滑过细腻清秀的脸颊,滑过那紧紧捂着嘴巴不愿发出声音的莹莹手背。
电话那头的奶奶声音也哽咽着,没多说几句便听见那边传来小孩的嬉笑声,还有隐约‘长途电话太贵,说几句就得了’‘让她爸说些有用的’之类的话,随后一个浑厚沙哑的男声代替了奶奶的慈声絮叨。
是祁晓月的爸爸。
将近半年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祁晓月原本隐忍的哭腔再也克制不住,她轻轻啜泣着,差点连回话都说不完整。
祁志国自然是心疼女儿的,想好好多说几句话,只是挡不住身旁女人的催促,只得匆匆问了几句祁晓月的境况,得知她过得不错后话语忽而又吞吐起来,大意是要祁晓月好好听话,努力学习,将来出息了帮衬着弟弟,得为弟弟做打算……
如果说先前的泪水是为思念而流,那此刻断了线的泪珠则是因为父亲的偏待而滚落。
祁晓月握着话筒,几度无言。
她清楚感受着内心汹涌的悲痛情绪,它随着父亲的话狠狠撞击着原本薄弱的血躯,似乎连口腔都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那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而后又松开,如此反复,才勉强控制住起伏的心绪,没有在父亲面前显现出不对劲。
她其实有许多话想说,想像其他孩子一样跟父母分享他乡的见闻,想说自己的成长与学业……可她可悲地发现,这些话题竟不适合他们父女之间的交流,她除了默默流泪便只剩闷声抽噎。祁志国还以为祁晓月是因为想家才哭泣,殊不知他这个早慧的女儿是在为他们之间的亲情悲痛。
同样是孩子,怎么好像只有弟弟才像是祁家的孩子呢?明明是共同的父亲,怎么明里暗里只为弟弟谋划而对她却不闻不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