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谢二条

2、第 2 章 耳边忽听见

　　耳边忽听见脚步声，郭小芒怒目转身，抡刀就要拉脖子去。
　　见从宫门里头出来的并非是郭丛，而是方才因春闱之事被召入宫中的御史台的庄贺和少学监的宋连，郭小芒连忙退守在屠蓉身前，假意松了松肩骨来化解误会。
　　平日里这位庄御史没少因为郭小芒的事在朝堂上参郭丛的不是，如今见了宫门口堆守着的郭家人和乌泱泱的一群看客，不知明日又要参个什么不是。
　　二人见郭小芒心虚地将两把杀猪刀藏在身后，联想到离宫前途径崇文殿听见的一段苦情的哭诉，心里面了然了几分。
　　他刻意停下，端肃着眉眼将郭小芒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郭小芒心里发怵，浑身不自在。
　　别的御史也就罢了，这庄御史出了名的清正，太子娶妃多看了一眼别家的庶女都会被他逮着不放，最后还是被逼着写了罪己疏上呈宗庙，这事才算罢了，更何况是旁人。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以至于树敌颇多，奈何他的日子就守着那点俸禄过，紧得连多余的一滴水都挤不出来，让别人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此时面对这位庄御史，郭朋与郭林两兄弟心里头一紧，估摸着明日朝堂上大抵又要被这位御史大人参上一本，一想到明日之事，二人不禁头皮发麻，瑟瑟地往后退了退。
　　稍时，庄贺才缓缓开口道：“听闻郭家夫人祖上是屠户？”
　　众人愣了一霎，屠蓉从郭小芒身后走出向前两步，不卑不亢，认真回道：“大人所言不错，的确如此，自我太爷起，我屠家便以屠宰为生。”
　　“哦。”庄御史将目光浅浅扫过郭小芒藏在背后的双手，了然道：“看来是有祖传的手艺。”
　　一直等着看热闹的宋连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上前提点道：“夫人一家既已投身朝廷，食君之禄已全温饱，便是旧时吃饭的技艺不该摆在宫门前教，世人不知还以为是皇家苛待功臣，都逼得要重拾旧业了，岂不是丢了天子的颜面。”
　　屠蓉听着这话，只觉得宋连将好大一盆污水朝自家身上浇，当即就要开口同宋连理论，好在郭小芒和郭林听出了其中的门道，赶紧丢刀将屠蓉的嘴捂住推到伸手来拉的郭林身边，扯着僵硬的脸皮笑了笑。
　　故作无事道：“什么手艺不手艺的，我哪懂那，那什么……我娘昨日看了一处戏，叫‘贤妻怒斩负心汉’，这不急着非要带我给我爹讲戏来着……”
　　“是是是……我家侄女说的正是呢，二位大人可别误会呢！”郭朋连忙应和道。
　　“哦。”宋连的声音拖得老长。
　　郭小芒见他笑得狐狸样的眉眼恨不得揍上两拳，还是少学监的监司，做派没有几分端正。
　　“武戏好啊，我也爱看，若非今日不得空，我定是要留下来探讨一番。”
　　说完拱手朝郭林郭朋互相告辞，钳着庄御史的手臂笑呵呵地走开了。

　　见二人身影走远，郭家人紧张的心才终于松快了一些，郭朋更是吓得冒了一头的冷汗，连忙将地上的两把屠刀捡起来交给随来的仆从送回家中。
　　没等屠蓉和其他人问个究竟，皇帝身边的宫人张安领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嬷嬷和几个侍卫利利落落地从宫门里头走来，见到郭家人便加快了脚步笑眯眯地上前来牵起郭小芒的手恭喜道：“给郭大小姐贺喜了！”
　　一家子懵然无知，张安后退两步清了清嗓子，正声道：“奉陛下口谕，赐郭家小姐郭小芒即刻入学广林贤府进学。”
　　说完，张安侧身引来身后随行的老嬷嬷对屠蓉与郭小芒道：“这是陛下指给郭大小姐的秦嬷嬷，专门负责照顾郭大小姐在广林贤府的日常起居，后边这四位是陛下怕郭大小姐迷路，特地遣来为您引路的。陛下看重国公爷，这份恩赏可是头一份。”
　　“广林贤府……”屠蓉脑子晕晕乎乎，不可置信，在场之人无一不为之一惊。
　　那可是皇族宗学，位于太子宫侧，非皇族宗亲不可入，教学的是当朝的太子太傅和太学博士。
　　屠蓉哪管这些，只一门心思念着若郭小芒若真能在里头学上一学，好歹受了皇家教养，他日出来即便不是香饽饽，也定不愁嫁。
　　想至此，屠蓉不禁激动得泪流满面，哪还顾得上郭丛纳妾之事，赶紧拉着呆愣的郭小芒扑通下跪，按着她的头朝天子所在的方向拜叩道：“臣妇谢陛下隆恩。”
　　张安上前扶起屠蓉，屠蓉实在高兴，余光在郭朋和郭林身上掠过，顺手扯下二人腰间的钱袋子在手上掂了掂，又从郭朋媳妇手上不由分说地脱下一只宽面金镯子和自己手上的一只红宝石戒指，一并塞到张安手上。
　　托付道：“您见笑，实在是孩子不省心，她是静不下来的性子，在宫里头上学定是有闹腾的时候，请您和嬷嬷多照拂一二。”
　　张安倒没有推却，自然将东西收下，转头要寻郭小芒说些什么，才见郭小芒此刻还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这……”
　　屠蓉和两个婶婶赶紧上前将地上的郭小芒强行拉扯了起来，见她一脸惊恐，看不出一点高兴的样子，脚下更是抗拒着不住后退。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不要去广林贤府！
　　好似早有防备般，张安笑着一把捉住拔腿将逃的郭小芒，手里的劲道令她不容抗拒，从小就在军营里头打架的郭小芒哪里不知道张安的厉害，这忠心的狗腿子还算是她的半个师父，前年秋猎之时还指点过她几路手上的功夫，如今被他扣在手上，哪里还跑得掉。
　　张安笑眯眯倾身在她耳边轻声宽慰道：“郭大小姐是什么人物，咱们陛下心里头还是清楚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您若不从便是抗旨，连累了亲族的性命实在可惜。”
　　郭小芒回看亲娘喜极而泣的模样，像带蜜的蜂针戳进了她的心里，又疼又酸。
　　娘亲总盼着让自己和京中个官贵淑女一般规行矩步、贤惠端庄，可郭小芒觉得那不是属于自己的路，成为父兄那样驰骋疆场破虏杀敌的将军才是自己的一生所求，可她又无法拒绝青丝掺白的头发下那双希冀的目光。
　　她抬头狠狠瞪了一眼张安，压低声音切齿道：“这事谁进的谗言？”
　　若不是有人提说，她这身份作两派怎够资格入东宫的地界进学，御史台那群老榆木扎起老郭的心窝子虽毫不手软，可也管不到她身上来，同她动过手的几家虽位高权重，那也是恨不得将她撕碎了，更不可能将她弄到广林贤府那样的去地方去。
　　张安将嘴闭紧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头向屠蓉告辞：“天也不早了，本监得即刻带大小姐回去复命，晚了怕赶不上时辰。”
　　“好好好，此番当真劳烦大监。”屠蓉捻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一边欢喜着将郭小芒往张安身边轻轻推去，不忘向郭小芒嘱咐，“这可是天恩，由不得你同外边一样胡来了，千万得学个好，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郭小芒执拗地抓住屠蓉的一角衣袖，满眼抗拒和不甘，她还没教训老郭呢，屋里新淘的几件兵器还没收起来，昨日和林家大郎约好的要去瞧玉束河上的花魁如今也要失信了……
　　“娘，我不想……”
　　屠蓉绝然拍落她不死心的手，正声喝道：“你敢抗旨，老娘死给你看！”
　　此话一出，郭小芒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心里头却较着劲，盘算着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出的这馊主意，等她缓过这遭定要那人好看！
　　心里堵着的气还未咽下去，郭小芒便被张安一手暗劲不容抗拒地请进宫门。
　　直到再也看不见宫门口郭家人的身影，郭小芒对宫外的那点残念才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