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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门没锁 从地下室搬 ...

  •   老何的尸体是凌晨四点拖出去的。
      邵昱东站在走廊尽头,看手下把人装进裹尸袋,抬上货车。引擎声在雨里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远了。他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地下室的门还开着。
      季北临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平缓。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干涸的血痕在灯光下裂成细小的纹路。他手腕上还挂着磨断的束线带,塑料断口上沾着墙灰和血。邵昱东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没点,就这么咬着滤嘴。
      他在想一件事。门没锁。从他踹开门到现在,这门就没关过。季北临知道。季北临没走。
      他当然没走。他要是想走,老何摸进来的时候他就可以走。他非但没走,还把人差点打死。
      邵昱东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没关门。
      第二天早上,季北临醒了。
      不是在地下室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不是地下室那个有裂缝的水泥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正上方有一盏没开的吊灯。身上盖着被子,不厚,但比他过去一个半月接触过的任何布料都软。手腕上的束线带没了,换成了纱布。额头上也是。
      他在一个房间里。有床,有窗户,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个煎蛋。
      煎蛋还是热的。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然后他做了过去六周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下床,走到墙角,坐下。
      但这次他坐了两秒,又站起来了。他走到床头柜前,把煎蛋吃了。蛋白边缘煎得有点焦,油放多了。他把空盘子放回床头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荟城的早晨。灰白色的天,远处有几栋楼在冒烟。他住的这间房在三楼,能看见楼下停着几辆摩托车。他认出了其中一辆——那辆黑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得不快,每一个门把手都看了一眼,但没碰。走廊尽头是楼梯,往下走两层,经过一个堆满零件的拐角,再下一层,他闻到了咖啡味。
      邵昱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杯黑咖啡。他看见季北临走进来的时候,杯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嘴边送。
      “那是我的早餐。”他说。
      “咸了。”季北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下次少放点盐。”
      邵昱东看着他。穿着不知道谁给的干净T恤,袖子长了一截,手腕上的纱布白得扎眼。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胶带贴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邵昱东的肩膀,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架旁边的机车杂志上。
      “这本我也有。”他说。
      邵昱东把咖啡杯放下。“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在哪。”
      “闻到咖啡味了。”
      “你是Beta。”
      “Beta也能闻咖啡。”季北临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两页,“你这里比地下室好。地下室没杂志。”
      邵昱东发现自己接不上话。不是因为没话可接,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件过去六周从来没做过的事——和季北临正常的对话。没有铁门,没有束线带,没有信息素压制。这个人坐在他面前,穿着不合身的T恤,翻着机车杂志,抱怨煎蛋太咸,问他为什么地下室没杂志。
      像个客人。
      不——不是客人。客人的姿态是做客。季北临的姿态是“我本来就该在这里”。他在翻杂志,翻得理直气壮。
      “季北临。”
      “嗯?”
      “你手腕上的纱布谁给你换的。”
      季北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你那个手下。送饭的。他早上进来的时候差点把盘子摔了,说我坐在地上把他吓到了。”他翻过一页杂志,“我说我找不到灯的开关。他帮我把灯打开了,又帮我换了纱布。你手下人挺好的。”
      邵昱东没说话。他想到一件事——季北临说“找不到灯的开关”。季北临过去六周都待在地下室里,地下室只有一个灯泡,开关在门外。他不知道客房的灯怎么开。他可能真的找了很久,然后坐在墙角,等天亮。
      邵昱东站起来。“走。”
      季北临从杂志后面抬起头。“去哪。”
      “带你看看灯开关在哪。”
      他带着季北临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回三楼那间客房。他推开门,走到床头柜旁边,手放在开关上,按了一下。灯亮了。又按一下。灯灭了。
      “这个是开关。”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季北临站在门口看着他。邵昱东站在床边,手指还按在开关上。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又灭了,又亮了。
      “记住了。”季北临说。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按了一下开关。灯灭了。又按了一下,灯亮了。然后他抬头看着站在床边的邵昱东,灯亮着,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还有别的要教吗。”
      邵昱东低下头看他。季北临坐在床边,仰着脸,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腕上缠着纱布,穿着大一号的T恤。他看起来很狼狈。但他问这句话的语气跟第一晚一模一样——不是求,不是怕,是陈述。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开了灯,我学会了,还有吗。
      “楼下的车库,”邵昱东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还没带你去看。”
      “那走啊。”季北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床边的邵昱东。“你愣什么。”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季北临的手放在床头柜的开关上,灯亮了一下,灭了一下,他低头看他的那个角度。
      他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走。不是怕他走。是算不准。季北临的行为逻辑在他所有的数据库之外。过去六周的每一个数据点都在说“他会走”,但他没走。今天他给他看了灯开关,带他去了车库,明天他会不会就走了。后天呢。如果他把黑豹的钥匙放在桌上,他会不会骑出去就不回来了。
      邵昱东走到门口,经过季北临身边时停了半步。
      “季北临。”
      “嗯?”
      “你会走吗。”
      季北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问这个”的眼神,是那种“你怎么现在才问”的眼神。
      “你绑架我的时候,”他说,“用的是你自己的车吧。”
      “是。”
      “我也有那款车。但排气不是你那个声音。”他把手揣进裤兜里,那是借来的裤子,兜很浅,手腕上的纱布蹭在布料边缘,“我想看看能不能让你帮我改一个。”
      他走出房门,赤脚踩在走廊地板上,往楼梯口走。
      “车库在哪边。”
      邵昱东站在原地,看着季北临的背影——赤脚,大一号的T恤,纱布白的后脑勺。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脸上是“你怎么还不带路”的表情。
      邵昱东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没点。他把烟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这边。”他说。
      他带季北临走下楼梯,穿过堆满零件的拐角,推开那扇通往车库的铁门。车库很大,停了六辆车。最里面那辆是黑豹。
      季北临走过去。他没碰车身,绕着它走了一圈,在排气口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很久。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看排气,T恤领口太大了,滑下来露出半截肩膀。他看排气的眼神跟看邵昱东的眼神一样——冷静,专注,不带任何预设。
      “你过来。”季北临头也没回。
      邵昱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这个回压管是自己焊的?”
      “嗯。”
      “焊点不太好看。”
      “你有意见。”
      “没有。”季北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就是确认一下。能改。”
      他走到下一辆车旁边,弯腰看仪表盘。他指了一下油箱。“这个容量改了。”他指了一下后轮,“这个胎不是原厂的,你换的是赛道胎。”他走到第三辆车旁边,只看了一眼发动机就认出了型号。他说这台压缩比调过,这台进气改了,这台是原厂——你居然有一台原厂。
      然后他走到了车库最里面。那里靠墙停着一辆被帆布盖住的车。
      “这辆呢。”
      “没改完。”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季北临站在那辆盖着帆布的车旁边,手放在帆布边缘,回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定义为“期待”的东西。
      “掀开。”
      邵昱东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走过去,一把掀开帆布。帆布下面是一台还没装完的摩托车。车架是裸的,发动机架上去了一半,前后轮还没上。车身的漆是新喷的——哑光黑,细看能看见漆面下层隐隐的金属颗粒。
      季北临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指尖摸了一下车架上的焊点,然后缩回来,看了看指尖上沾的灰。他蹲了很久,久到邵昱东开始觉得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台车本来打算什么时候装完。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着邵昱东。
      “这台,”他说,“改完给我。”
      不是问句。不是“能不能给我”。是“改完给我”。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条——那张折得很小的、从他肿着手指的第二天就被他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的纸条。
      “凭什么。”他说,声音很轻。
      “凭你绑架我。”季北临说,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样,“你得赔。”
      车库顶上有一排日光灯,有一只坏了,在角落里不停地闪。邵昱东站在门框旁边,季北临站在没装完的车架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工具箱和满地零件。季北临说“你得赔”。他说这话的表情跟第一晚说“门锁好”一模一样。
      邵昱东把帆布叠起来扔在工具箱上。
      “车改完要试。”他说。
      “嗯。”
      “试完再说。”
      “行。”季北临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口袋里拿出那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夹在指尖,插回他胸前的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
      “别抽了。你肺活量不行。骑车的不能抽烟。”
      他叼着没点的烟,走出了车库。邵昱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日光灯还在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只口袋,烟盒歪了,露出一截烟屁股。他把烟盒拿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旁边的工具箱抽屉。关上抽屉。抽屉没关严,又弹开了。他没再去关。
      那天下午,邵昱东开始收拾据点。
      不是帮派整顿——是物理意义上的收拾。他把办公室里堆了三个月的酒瓶清走,把茶几上发黄的机车杂志按年份排好,把烟灰缸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他让手下把走廊里的零件归类装箱,把墙角的机油渍擦了三遍。手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没人敢问。
      介舟来送清单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你是在搞卫生还是毁灭证据。”
      “有区别吗。”
      介舟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把清单放在刚擦过的茶几上。“老何的事处理完了。条子那边也打点好了。你地下室关的那个人——”
      “在车库。”
      介舟转过头看他。“你让他自己去车库?”
      “嗯。”
      “他要是跑了呢。”
      “他不会。”邵昱东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的,灰白色的天,远处几栋楼在冒烟。但他看得很专注,好像窗外有什么需要他盯着才能不转过头的东西。
      介舟沉默了几秒。“你把他从地下室放出来,给他换药,给他做煎蛋,带他看车库,给他看你的车——你下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把黑豹的钥匙给他?”
      邵昱东没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冷了。他站起来把冷咖啡倒进水池,重新接了一杯热的。然后把咖啡机旁边那袋盐往柜子深处挪了挪。
      介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签完字的清单。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邵昱东,“你刚才是不是在藏盐。”
      邵昱东没回头。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手里端着没放盐的咖啡。咖啡很烫,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台没装完的车,”他说,“明天开始装。”
      “为什么。”
      “他想要。”
      介舟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门带上了。
      当晚,邵昱东失眠。
      不是看监控——现在他的房间就在季北临隔壁,不用看监控也能听到隔壁的动静。隔壁没有动静。季北临大概睡得很好,不像一个被关了六周的人。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季北临在地下室里说的那句话——“你在干嘛。”想起他看完Omega表演之后说“你那辆黑豹的油箱是自己换的吧”。想起他在监控里看通风口那一小格天光。想起他蜷在地上缓了三十秒,抬头问他手疼不疼。想起他的指尖从车架焊点上缩回来,沾了一点灰。想起他叼着没点的烟走出车库,穿着大一号的T恤,袖口在手腕的纱布上蹭来蹭去。
      他想了很多。每一件都和季北临有关。
      窗外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光带。邵昱东看着那条光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在地下室的监控里看季北临了。以前是只能在那里看。现在他在这里。就在隔壁。
      他下床,赤脚走到墙边。墙壁很薄,是隔板。他手掌贴上去,贴了很久。隔壁没有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也把手贴在了同一面墙上。
      他没有动。手没有收回来。隔壁也没有再响。
      第二天早上,邵昱东打开房门,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个煎蛋,蛋白边缘煎得很整齐,没焦。旁边搁了一张纸条。
      “盐没多放。这顿算我的。”
      字迹方方正正,跟上次那张“手最好冰敷一下”一模一样。
      邵昱东蹲下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端起盘子,在走廊里把煎蛋吃了。蛋白是嫩的,盐刚好。
      去车库的路上他遇到了那个送饭的手下。手下正抱着新的纱布和胶带往楼上走。
      “站住。”邵昱东说。
      手下停下来。“老大?”
      “他的伤换了没有。”
      “刚换完。他说今天自己会换,让我把东西放门口。”
      邵昱东沉默了一秒。“以后煎蛋,”他说,“一人做一天。”
      手下看着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但他说“好”,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邵昱东推开铁门。季北临已经在车库里了。他蹲在那台没装完的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拆发动机上的一个零件。他抬头看了邵昱东一眼。
      “来这么晚。”他说,然后低头继续拆零件,“工具在那边。自己拿。”
      邵昱东站在门口,看着季北临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扳手,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日光灯还在闪,工具箱还是没关严。他弯腰拿起地上的另一把扳手,走过去,在季北临旁边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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