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陪》墨程河

9、不堪 我配不上我

　　课间，洛萧柠和几个同学围在一起闲聊。

　　话题从昨天的考试滑到今天的食堂，又从食堂滑到三班那个万年倒数第二——据说他最近在追隔壁四班的“女神”，天天堵人家教室门口送奶茶。

　　“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有人嗤了一声。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女生撑着下巴，笑眯眯的，“喜欢一个人又没罪。”

　　“就是，男生追人不都那样？在人家面前晃悠，刷存在感。”一个男生接话。

　　“哎，说到这个——”另一个男生突然来了兴致，“你们有没有发现，男生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爱晃悠。不是路过，就是假装有事，反正总得在你面前出现一下。”

　　“对对对，”有人附和，“我上次看见咱班那个谁，绕了一大圈去接水，就为了从人家座位旁边过。”

　　几个人笑了起来。

　　洛萧柠也跟着笑。

　　然后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墨可青。

　　最近这些天，墨可青在他面前晃悠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课间走过来，接完水绕个路，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若有若无的。

　　像聊天里说的那样——“总得在你面前出现一下”。

　　洛萧柠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照出了他从没想过要去细看的东西。

　　“那要是，”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闲聊，“一个平时特别不爱动的人，突然开始在你面前晃悠呢？”

　　“那更明显了啊，”那个女生翻了个白眼，“不爱动的人都愿意动了，还不是因为想见你？”

　　洛萧柠没再问了。

　　他把话题岔开，笑着说了句别的事。

　　但心跳已经不太对了。

　　看上了。

　　墨可青看他，是因为看上了他？

　　他开始在脑子里回放——走廊上那个“笑眼盈盈”，数学课后那个“知道了？”的眼神，还有“我可以只给你讲数学”时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每一个画面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不敢信。

　　但他已经开始信了。

　　---

　　放学回家的路上，洛萧柠走得很慢。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再拉得很长。

　　他一直在想那个词。

　　看上了。

　　墨可青看他，是因为看上了他。

　　那他自己呢？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他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所有人都觉得洛萧柠温柔、阳光、完美。是人人称道的学霸，是耐心和善的心理委员，是能治愈一切灰暗的人。

　　同学这么认为，老师这么认为，连墨可青也这么认为。

　　墨可青以为他热烈坦荡、无懈可击。

　　以为他温柔万能、永远明亮。

　　可他不知道。

　　洛萧柠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重新盯着天花板。

　　他内里藏着的东西，和“完美”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那不是温柔，不是阳光，不是治愈。

　　那是欲望。

　　疯长到失控的欲望。

　　他好想抱抱墨可青。

　　不是那种“同学之间”的拥抱，不是“心理委员安慰你”的拥抱。

　　是那种想把他揉进骨头里的、想把他按在胸口听他心跳的、想用身体把他整个人裹住的拥抱。

　　他想穿过墨可青层层设防的冰冷外壳，接住他所有无人看见的脆弱与委屈，把那个孤零零熬过一整个盛夏寒冬的人，好好拥进怀里。

　　想得心口发疼。

　　可这还不是最疯狂的。

　　他不止想做墨可青遥遥仰望的太阳。

　　他贪心。

　　他想被墨可青在意，被墨可青记挂。想被他狠狠欺负，想被他激烈对待。

　　他不想永远只得到那种温顺怯懦的仰望。

　　他想让墨可青对他任性，对他发脾气，对他展露所有不完美、所有阴暗、所有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想承接墨可青所有的情绪——温柔的、尖锐的、冷漠的、偏执的。

　　只要是他，怎么样都好。

　　哪怕被他疏远抵触，哪怕被他冷漠刺伤。

　　他都心甘情愿。

　　洛萧柠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那盏透进来的路灯的光。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这些疯狂又炙热的欲望，他一分一毫都不敢外露。

　　因为墨可青的经历或许比他想的还要遭，好不容易才对别人产生了一丝兴趣，好不容易才肯允许一丝光亮落在自己身上。

　　他太擅长自我否定了。像一只受过重伤、时刻戒备的小兽，拼尽全力护住自己仅剩的安稳。

　　洛萧柠怎么敢惊扰他。

　　他怕自己太过浓烈的心意，怕那些汹涌偏执的喜欢，会吓到这样干净、这样易碎的人。

　　所以他只能笑。

　　只能温柔。

　　只能当那个“永远明亮、永远无懈可击”的太阳。

　　哪怕他心里早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洛萧柠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

　　他想，算了。

　　就这样吧。

　　能在他身边，就够了。

　　能看他笑，就够了。

　　能每天被他“晃悠”一圈，然后红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够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就够了”，然后闭上眼睛。

　　可他知道，不够。

　　远远不够。

　　但他不敢。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洛萧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去学校。

　　明天墨可青还会在他面前晃悠，嘴角带着那种笑意，然后看他脸红。

　　而他还是会红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地、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真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