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向着光啊》墨程河

19、八卦老师组 班主任

　　班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老周正在批改作业。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隔壁班的李老师，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我顺路过来坐坐但其实一点都不顺路”的表情。老周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批作业。

　　李老师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茶，没说话。

　　老周又看了她一眼。

　　“有事？”

　　“没事没事，”李老师说，“就是过来坐坐。”

　　老周不信。李老师住学校东边，办公室在西边，她“顺路”顺了大半个校区。但他没拆穿，继续批作业。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体育组的小王老师，平时很少来教学楼，今天不知道怎么逛到这层了。

　　“哟，老周，”小王老师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忙着呢？”

　　老周“嗯”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各坐一方，看起来各忙各的，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又过了两分钟。政治组的刘老师推门进来了。手里没拿东西，但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老周终于放下了笔。

　　“你们，”他扫了一圈，面无表情，“是约好的？”

　　“没有没有，”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就是路过。”李老师说。

　　“我来接水。”小王老师指了指墙角那台他从来没用过的饮水机。

　　“我……找张纸。”刘老师说，说完随手从桌上抽了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动作之快，像是怕人看出来她其实根本不需要纸。

　　老周叹了口气。

　　“说吧，你们想问什么。”

　　三秒钟的安静。然后三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吵得老周头疼。

　　“一个一个来。”

　　李老师抢先开口：“老周，你们班那个墨可青——”

　　“年级第一，”老周说，“刚考的。”

　　“不是问成绩，”李老师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半截，“他跟你们班那个心理委员——洛萧柠——他俩是不是……”

　　老周沉默了两秒。

　　“你们当老师的，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们很正经，”刘老师说，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就是了解一下学生的心理健康状况。”

　　“对，”李老师点头，“心理健康。”

　　“身心都要健康嘛。”小王老师补充。

　　老周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觉得自己的办公室今天变成茶馆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想知道什么？”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刘老师率先开炮：“谁追的谁？”

　　“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李老师接上。

　　“那个墨可青看起来冷冰冰的，你觉得他是1还是0？”小王老师直接把最劲爆的抛了出来。

　　老周被茶呛了一口。

　　“你们——”他瞪着眼睛，“比学生还八卦。”

　　“我们这是关心学生。”三个人异口同声。

　　老周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墨可青站在他面前，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想起那个孩子蹲在墙角说“埋土里”，然后真的蹲了一整个课间。

　　他端起茶杯，把这个问题和着茶一起咽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

　　“你怎么会不知道？”李老师拍了一下桌子，“你不是他们班主任吗？”

　　“我是班主任，不是婚恋网站。”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你就说说你观察到的，我们帮你分析分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我观察到，”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真的很闲。”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然后悲剧发生了。

　　茶杯底有水。桌面上有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学校教师群的聊天界面——他刚才批作业的时候随手打开的，还没退出去。

　　茶杯滑了一下。老周伸手去扶。手肘碰到了手机。手机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啪”地摔在了地上。

　　屏幕没碎。

　　但语音输入打开了。

　　而且，发送了。

　　发送到了教师群。

　　全校老师都在的那个教师群。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老周弯下腰，捡起手机。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语音转文字，一字不差：

　　“你们说墨可青是1还是0？”

　　下面跟着一个灰色的“已发送”标志。

　　老周的脸色从正常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铁青。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撤回”上方，然后他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两分钟。

　　撤不回来了。

　　“老周，”李老师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老周把手机翻转过来，让三个人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刘老师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想说但没人敢说的话：

　　“完了。”

　　老周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一条，两条，三条——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有问“什么情况”的，有发“？？？”的，有发“哈哈哈哈哈哈”的，有直接艾特老周问“所以答案是什么”的。

　　最要命的是，不知道哪个手快的老师，把这个截图转发到了学生群里。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老周面无表情地问。

　　“来得及，”小王老师说，“但你先告诉我们答案。”

　　老周瞪了他一眼。小王老师立刻闭嘴。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老周预想的还要快。

　　十分钟之内，“墨可青是1还是0”这个话题，从教师群传到学生群，从学生群传到年级大群，从年级大群传遍了整个学校。

　　有人在贴吧开了投票帖。有人在朋友圈发起竞猜。有人甚至开了盘口，赔率都出来了——墨可青是1的赔率1:1.5，是0的赔率1:2.3。

　　白邪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他当时正在食堂啃鸡腿，手机震了一下，他随手点开，看了一眼，鸡腿差点从嘴里掉出去。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全食堂的人都看着他。他没理，抓起手机就往教学楼跑。

　　跑了一半，他想起来应该先通知墨可青。掏出手机，打字的手都在抖：

　　“兄弟，你出名了。”

　　墨可青回了一个问号。

　　白邪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他决定直接打电话。

　　“你赶紧上贴吧看一下，”白邪的声音带着一种“世界末日要到了但我还没吃完鸡腿”的慌张，“不不不，你别看了，你就待在教室里别出来，哪儿都别去。”

　　“到底怎么了？”墨可青的声音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平静。

　　“他们——就是老师们——然后群里——截图——你明白吗？”

　　“不明白。”

　　“就是说——”白邪深吸一口气，“全学校现在都在讨论你是1还是0。”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发的？”

　　“你班主任。”

　　又安静了两秒。

　　“哦。”墨可青说。

　　“哦？？？你就说哦？？？”白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慌吗？”

　　“慌有什么用。”

　　白邪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墨可青说得对。慌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慌，是——

　　“你是不是已经收到了很多消息？”白邪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嗯。”墨可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多少条？”

　　“……没数。”

　　白邪懂了。没数就是太多了，数不过来。

　　“你别看了，”白邪说，“等我过来。”

　　他挂了电话，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个没吃完的鸡腿拿上了。边跑边啃，画面十分不美观。

　　白邪赶到教室的时候，墨可青正坐在座位上，手机扣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白邪拉了个凳子坐到他旁边，把鸡腿骨头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给我看看。”白邪说。

　　墨可青看了他一眼。白邪伸出手。墨可青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了过去。

　　白邪点亮屏幕。

　　消息列表往下划了三屏都没划完。有认识的人，有不认识的人，有隔壁班的，有不同年级的，甚至还有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内容五花八门——

　　“你是1吗？”

　　“听说你是1？”

　　“我觉得你是1。”

　　“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你缺男朋友吗？”

　　“你平时喜欢什么样的？”

　　“我能加你微信吗？”

　　白邪划到一半，手指停了一下。有一条消息让他后背发凉：

　　“你长得好帅，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他看了一眼发消息的人——男的。他不认识。但那个头像和昵称让白邪觉得不太对劲。

　　他继续往下划。又看到几条类似的，语气越来越暧昧，越来越过界。

　　白邪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墨可青。

　　墨可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邪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是白的。

　　“有几个，”墨可青开口，声音很轻，“不太正常。”

　　白邪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回他们了吗？”

　　“没有。”

　　“别回，”白邪说，“一个都别回。”

　　他站起来，在教室里走了两圈。脑子里在飞速转。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来，在墨可青面前站定。

　　“手机借我用一下。”

　　墨可青把手机递给他。白邪打开了墨可青的班级群——他没有全校大群的权限，但墨可青有。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发送。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两秒。然后又把手机还给墨可青。

　　“你看看。”

　　墨可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行白邪用他的账号发的消息：

　　“我是白邪。墨可青让我转告大家：他是1是0跟你们没关系。再有骚扰的，自己掂量。”

　　底下跟了一句更狠的，用的是白邪自己的语气：

　　“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不信你们试试。”
　　白邪随手把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照片里，墨可青站在废弃厂房的铁架子下面，逆光站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脚下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有的趴着有的仰着，姿势各异但表情统一——都是那种“我被打了而且我不知道怎么被打的”的茫然。墨可青一只脚踩在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甚至连衣角都没乱。

　　照片发出去的瞬间，群里安静了。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正在进行的动作。有人正在打字，打了一半停下来；有人正在喝水，水含在嘴里忘了咽；有人正在截图，手指悬在屏幕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三秒后，对话框里炸出一片惊呼。

　　“卧槽”
　　“这是墨可青？？？”
　　“他脚下踩的是人？？？”
　　“这什么情况？？？”
　　“我收回我刚才那句话”
　　“我什么都没说过”
　　“墨哥对不起”

　　白邪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慢慢咧开。他又打了一行字：

　　“我家可青脾气不太好，你们悠着点。惹急了，爬网线去找你们哦~”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越看越瘆人。

　　群里又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些暧昧的、试探的、让人不舒服的消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是一条一条地撤，是一批一批地撤，像有人在群文件里点了“全选-删除”。

　　白邪哼了一声，正准备把手机还给墨可青，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新的消息。

　　不是撤回，不是惊呼，不是“墨哥对不起”。

　　是洛萧柠发的。

　　就一行字。
　　白邪哼了一声，正准备把手机还给墨可青，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新的消息。

　　不是撤回，不是惊呼，不是“墨哥对不起”。

　　是洛萧柠发的。

　　就一行字。

　　“这个女生，是谁？”

　　白邪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墨可青脚下踩着一个穿校服的人，那人的头发很长，散在地上，看不清脸。但校服的颜色……白邪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扭头看向墨可青。

　　“可青，这个女生是谁？”

　　墨可青没说话。

　　他的表情没变，但白邪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就是初二那次，”墨可青的声音很轻，“路过。”

　　白邪想起来那件事了。初二那年，墨可青有一天放学没等他，自己走了。第二天白邪问他去哪了，他说“路过，帮了个人”。白邪追问帮了谁、怎么回事，墨可青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只丢下一句“以后别问了”。

　　白邪以为就是普通的见义勇为——扶老奶奶过马路那种。但看这张照片，显然不是。

　　“你打的是三中的人？”白邪问。

　　墨可青没否认。

　　“你救的那个女生，是三中的？”

　　墨可青沉默了几秒。

　　“嗯。”

　　白邪皱了皱眉。他想起一件事——洛萧柠的初中，就是三中。但他没往那方面想。世上的巧合哪有那么多。

　　他把手机还给墨可青，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墨可青看了一眼群里洛萧柠发的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耳朵是红的。

　　---

　　教室里，洛萧柠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认得那个地方。

　　废弃厂房。铁架子。三中的校服。

　　他也认得那个趴在地上、被墨可青踩在脚底下的人——那张脸他到现在都记得，噩梦一样的一张脸。

　　那是初二下学期的事。

　　那天他被迫穿上裙子的原因，他不想回忆。无非就是那些人觉得“好玩”，觉得一个男生穿裙子一定很“好笑”。他被堵在废弃厂房的角落里，裙摆被人扯得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

　　他没有喊。他知道喊了也没用，那个地方太偏了，不会有人来。

　　然后有人来了。

　　一个男孩，比他还矮半个头，背着书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看了这边一眼，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回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走过来，然后那些人就趴下了。

　　洛萧柠当时吓傻了，没看清那个男孩是怎么动的。他只记得那个男孩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脸，踩在领头那个人的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没事吧？

　　洛萧柠摇了摇头。

　　那个男孩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洛萧柠甚至来不及说谢谢，只看见一个背影，背着书包，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后来洛萧柠查了很久，想知道那个男孩是谁。但他只知道那个男孩穿的校服是另一所中学的，其他的一概不知。他问了很多人，没有人见过那个男孩。

　　时间久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记错了。也许根本没有那个人，也许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救兵，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幻想出一个拯救者——这种事不是没有过。

　　但那张照片告诉他：那个人是真的。

　　那个人是墨可青。

　　洛萧柠盯着屏幕，手指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翻涌的情绪。

　　那个初二那年从天上掉下来、救了他、然后一言不发就走的人，和班里这个沉默寡言、耳朵会红、说“我没偷懒”、蹲墙角说“埋土里”的墨可青——这两个人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慢慢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初二那天，那个男孩偏头看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冷漠的、不好惹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冷漠。那是不会说话。是不知该说什么。

　　和现在一样。

　　洛萧柠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知道了。那个人不是他想象出来的。那个人一直在。

　　就在他身边。

　　坐在这间教室里。

　　红着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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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教学楼另一端的办公室里，老周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愁。群里的消息他已经不敢看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认真地思考“辞职信怎么写比较体面”这个问题。

　　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有气无力地说。

　　进来的是校长。

　　老周的脸更白了。

　　校长看着他，没说话，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那条万恶的语音转文字消息。

　　“老周啊，”校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老周后背发凉，“这个……”

　　“校长，我可以解释——”

　　校长抬手打断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所以到底是1还是0？”

　　老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校长脸上的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学校，从老师到学生，从校长到门卫，没有一个人是正经的。

　　他端起空茶杯，喝了一口空气。

　　“我不知道。”他说。

　　校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发消息之前，先看看茶杯底下有没有水。”

　　门关上了。

　　老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茶杯，发了一整节课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