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奉陪》墨程河

11、挑衅 洛萧柠

　　墨可青发现洛萧柠没来。

　　第一节课的时候，他以为洛萧柠只是迟到了。第二节课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三节课，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像一颗钉子，钉在他余光里，拔不掉，也挪不开。
　　每次转过头的瞬间，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没来？

　　他没有答案。他没有洛萧柠的电话，没有他的微信，没有任何能联系到他的方式。
　　他甚至不知道洛萧柠住哪里——不，他知道。学籍表上有地址。他看过。他记得。但他不会用。去的话，他以什么身份去问？同学？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选择沉默。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不打算说清楚。他只是发现自己看那个空座位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他开始对自己不耐烦。

　　你在看什么？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

　　下午第二节课，有个不长眼的人撞了上来。

　　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墨可青甚至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好像是隔壁班的，又好像是同年级不同班的。总之是个他不认识的、也不配让他记住名字的人。那人路过墨可青座位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桌角。不重，但足够让桌上那杯水晃了晃。

　　“哟，这不是那个满分大神吗？”那人笑嘻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轻佻，“怎么，考了满分就目中无人了？跟你说话都不理？”

　　墨可青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还落在那个空座位上。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被忽视之后、用笑声来掩饰尴尬的假笑。“行，你厉害。考个满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他伸出手，想拍墨可青的肩膀。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一种“大家都是同学，开个玩笑而已”的姿态。但他的手指刚碰到墨可青的校服，墨可青就动了。

　　不是躲。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那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不是被抓住的，是被那双眼睛钉住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漠然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多看的东西的注视。不是“你再动一下试试”，是“你根本不值得我动”。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墨可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的是时间，像是不在乎对方会不会在他站起来之前跑掉。他站起来之后，那人的视线从平视变成了仰视——墨可青比他高，高了大半个头。

　　居高临下。不是刻意的，是物理事实。

　　墨可青看着那个人，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几秒，或者十几秒。
　　那人在这几秒里经历了从“不服气”到“害怕”、从“害怕”到“不甘心”、从“不甘心”到“强撑”的全部过程。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你想干嘛？”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在努力控制，“我就碰你一下，怎么了？”

　　墨可青没有回答。

　　“道歉。”

　　声音不大，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个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决定的事实——你道歉，或者我让你道歉。没有第三种可能。

　　那人笑了。短促的、尖锐的笑，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凭什么？！你也配？！我可是班级前三！老师都不可能说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用音量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他说“我可是班级前三”的时候，下巴抬了起来，试图重新建立某种优势。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瞳孔在微微发抖。

　　墨可青看着他，没有反驳。没有说“我也考了满分”，没有说“班级前三算什么”，没有说任何用来比较的话。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用一种“你说完了吗”的目光，耐心地等他说完，耐心地等他的声音落下去，耐心地等教室里的嘈杂声退成背景。

　　然后他开口了。

　　“道歉。”

　　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更轻。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墨可青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他所有的愤怒、不甘、虚张声势，在这个人面前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不着力，不出声，没有任何效果。

　　“不然就找班主任，”墨可青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波动，“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那人的脸涨红了，又白了。他想说“班主任凭什么信你”，想说“你以为你是谁”，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也知道答案。班主任会信墨可青。不是因为墨可青成绩好，是因为墨可青从来不说废话。一个两年不说话的人，忽然开口说一件事，没有人会不信。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对不起”，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然后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快到像在跑。

　　墨可青坐回座位。他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心情更坏了。

　　那个人道不道歉，他根本不在乎。
　　那种程度的挑衅，他甚至懒得归类为“事”。但脑海里突然浮现洛萧柠的笑脸，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洛萧柠在，他会怎么看？

　　他会笑吗？会皱眉吗？会说“你没事吧”？还是会和平时一样，温柔地、妥帖地、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杯温水，什么都不说？

　　墨可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桌面。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便利贴和那包纸巾叠在一起的小方块。指腹在折痕上来回摩挲，这是他最近养成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明天呢？他会在吗？
　　墨可青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会继续看那个座位。不是故意的。是他的眼睛自己找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