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蝶归何方 “意外”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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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姆在街边站着，跺着小脚，第三次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此时，距离她毕业答辩入场的时间仅剩十五分钟，而她依旧守在约定地点迟迟不肯动身，等着那个她想让见证自己重要时刻的人。
不多时，一辆机车朝她急速飞奔而来。库洛姆见状，当即拔腿狂奔，剧烈的跑动扯松了左侧眼罩，布条垂挂在眼侧摇摇欲坠。
待她纵身跃上机车后座，余下的时间就只剩八分钟。她身子前倾，语气急切地催促：“艾莉，快。”
话音落，艾莉猛地拧动油门，机车呼啸着冲向前方，一路疾驰。待到车子刹停，库洛姆一把扯下头盔，快步朝着音乐学院一楼最内侧的演奏厅奔去。
好在争分夺秒的赶路没有落空，她踩着最后时限冲进外侧候场长廊，赶上答辩签到的末尾节点。
长廊里其余等候答辩的学生早已就位，众人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匆匆而来的库洛姆身上，带着几分讶异。
碍于旁人的视线，她默默退到候场人群后方，靠在长廊的立柱旁，匆忙整理凌乱的头发，抚平揉乱的裙摆，系牢滑落的眼罩，快速收拾好狼狈的模样
此时，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鬓角染了浅灰的人走到她跟前，屈起指尖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眼底带着无奈：“凪，我再三提醒过你，今日答辩规格极高，有数支知名乐团专程到场。你上点心，必须表现最好的水准。”
库洛姆连声答应，用左手转动着右手中指上的一枚银环状戒指，压下了一路奔忙的焦躁，等候登台。
厅内琴声此起彼伏，随着前面几名考生完成答辩，库洛姆步入演奏台，开始了她的答辩。
依照学院既定流程，她率先完成独奏表演，随后进入口头答辩环节。
七位评审委员一字排开落座，接连针对她的毕业论文、乐曲诠释思路轮番发问。眼看问答环节步入尾声，厅内一片静谧。库洛姆微微躬身，正要转身走下高台。
此时，一声笔杆轻敲桌面的声音传来，动静不大，可在凝滞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晰。
库洛姆脚步一顿，当即回过身来。
只见，一位外聘客座评委跳出常规学术范畴，抛出一道直击本心的问题，以致于她心头一紧，双手交叠轻置于小腹之上，思绪回溯到自己踏上钢琴之路的初心。
思考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作答，待话音落尽，厅内沉寂了几秒。
直到评委示意，她才俯身鞠躬，为自己的整场答辩画上收尾。
抬直身形的刹那，她的视线落在后方取下金丝边眼镜的佐伦教授身上，他正朝自己竖起的大拇指。
落日暮色温柔铺遍整座厅堂，全场答辩才尽数结束。院长亲自为她戴上清月桂花环，递上烫金封皮的硕士学位证书。
库洛姆一心想着第一时间与那人分享她的喜悦，一出演奏厅便紧紧攥着证书穿梭在来往人群里，一秒不停地朝着机车原先停放的位置疾步奔去。
淡粉色的落日余晖染开整座学院，待站艾莉的身前，她眉眼盛满明亮笑意，迫不及待将答辩圆满、顺利结业的满心欢喜，尽数分享给对方。
艾莉眉眼弯起，扶正她头上的月桂花环：“时间真快，小姑娘成为小大人了”。说着，她捏了捏库洛姆的脸颊，并让她闭上双眼。
库洛姆虽有些不解，还是闭上双眼。很快，她便感知颈前的一缕温润凉意。
睁眼一看，是一枚通体剔透的蝴蝶吊坠。
艾莉双手搭在库洛姆肩上，欣喜地说道：“今日你破茧成蝶，愿你往后自在奔赴。”
库洛姆激动地将她拥抱在怀中，真切地开口：“艾莉，谢谢你能赶来参加我的毕业。”
她们在校园里漫步，参加了毕业学生的开香槟仪式。渐渐的，库洛姆心头翻涌的喜悦有所平复。
直到落日的余晖消失，她们才走回机车旁。
艾莉熟练地将头盔扣在她头上说道：“凪，首领特意为你筹备了一场小型毕业晚宴，吩咐我带你过去。我还打听到今晚另有一位重要客人赴宴，想来也是专程为庆贺你的结业而来。看来，今晚还有其他惊喜在等着你。”
库洛姆跃上机车，照往常一样拽着艾莉的衣摆。听完方才那番话，她没有出声回应，只是在行驶的路上渐渐加重了拉扯的力道。
远赴意大利，她亲近的人本就极少，除去担任自己家庭教师的艾莉，便只有方才提及的加百罗涅家族的首领迪诺。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人未必是来庆贺那么简单，应当带着别的任务。
艾莉透过后视镜捕捉到她沉敛的神色，便不再多言。
待到机车稳稳刹停，月光已然铺满高低错落的楼宇。
库洛姆落脚踩下机车，同艾莉道别。直到机车消失，她才转身抬头看去，“佛罗伦萨威斯汀精益酒店”几个烫金大字赫然悬在楼宇顶端。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毕业的欢喜，神色归于沉静，一步一步走入酒店。在专属管家的引路下穿过悠长回廊，最终迈进预定的包厢之内。
包厢内，两道身影一坐一站，一人倚着沙发扶手，一人坐在主位沙发上。
听见推门的响动，倚在沙发边的男人立刻迎上前，手中捧着栀子花，递到库洛姆面前：“库洛姆，毕业快乐。”
这本就是库洛姆偏爱的花束，可沙发上端坐不动的另一道身影，压下了她本该有的欣喜，反而产生了隐隐的不安。
迪诺侧身引着她往包厢内里走，神态放松自然：“今日，恭弥恰巧也来了，想着你们二人许久未有碰面，又同属一个家族，我便将他邀约过来，一同庆贺你毕业。”
话语轻飘飘从耳边掠过，库洛姆全然没听进去分毫。她想着向前走去，可脚步迟迟不敢落下，捧着花束的双手还在发颤。她只能原地停顿了几秒，重新站稳脚跟，拢了拢五指，才成功抬脚跟上迪诺的步伐。
走到离沙发不到半步时，沙发上的男人才缓缓站起身。
四目相撞的刹那，毫不掩饰的审视让库洛姆心底的不安更甚一筹。她慌忙将花束举至面前，半挡住自己的脸颊，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短短数秒静寂，一道清冷声线传来：“来意大利已有十年，性子怎么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库洛姆紧闭双眼，不敢回应。可迪诺似乎没看懂她的尴尬，硬生生扯走花束。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束被迪诺随手放置在一旁的茶几上，耳边传来解围话语：“恭弥，别这般打趣她，她本就性子腼腆。”
所幸，眼前之人不再多说什么，而是随着迪诺的示意移步到一旁的餐桌入座。她低着头跟在迪诺身后，一同入座。
她迟疑抬眼，匆匆看向对面的人，发现那道目光始终牢牢落在自己身上，未曾移开半分。或许是她暗藏心事，总觉得他的目光一直带着审视的意味，她慌忙垂低脑袋，手指不停转动着指上的指环。
眼前的人和未来之战记忆里十年后的模样别无二致，身形挺拔修长，一双凤眼狭长锐利，说话依旧是惯常清冷寡淡的语调。唯独周身裹挟的凛冽气场，较之记忆里还要浓重许多。
服务生退离包厢，房门轻轻合上，密闭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他们三人。
迪诺率先端起桌上的酒杯，目光温柔扫过相对静坐的两人，开口说道：“今天是库洛姆的毕业日子，难得聚一次，我们都轻松些。”
紧接着，他侧首看向神色冷淡的云雀恭弥，笑着说道：“恭弥，你也举杯，祝我们的小姑娘毕业顺利。”
云雀恭弥没有听从迪诺的话，而是右手食指敲了几下桌面，才拿起手边的高脚杯：“毕业快乐。”说完，他浅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库洛姆只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微微抬头，拿起酒杯，适当抬臂回礼，同样浅浅饮下一口。
迪诺顺势缓和席间紧绷的氛围：“这就对了。回想当年的未来之战，你们二人也曾并肩对敌。如今时局早已不复往日，往后的日子里，你们依旧少不了要彼此照应。”
云雀恭弥身子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神情淡然：“战时联手无妨，不必事事强求结伴。我素来如浮云，偏爱来去自在。”
听到这话，库洛姆听出了几分言外之意，身姿坐正了些，端起自己的酒杯：“浮云纵然随性独行，却一直是守护大空最稳固的支柱，我还要多多学习才是。”
她微微俯身前倾，将杯子跨过餐桌中线悬在半空。云雀恭弥抬眸静静凝视了她数秒，才再次举起酒杯。
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砰响，二人齐齐仰头，一饮而尽。
坐在一旁的迪诺将全程尽收眼底，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含笑打趣：“恭弥，你今日这般痛快倒是稀奇。”
云雀恭弥肩头僵了一瞬，侧头瞥了迪诺一眼，一言不发，把空杯稳稳搁在桌面。
迪诺收回手，转而侧身看向库洛姆，慢悠悠细说:“你常年旅居海外，彭格列这边许多近况你大多不清楚。纲吉并没有顺着未来的轨迹，在前两年继承彭格列十代首领的位置。倒是恭弥，和他恰恰相反，早早组建起了风纪财团。”
他顿了顿，娓娓道来:“可是，恭弥平日里几乎不沾酒水，各类宴席应酬向来能推则推，愿意与人举杯的场面，更是寥寥无几。”
库洛姆将酒杯放下，眉眼弯起：“连应酬饮酒都一概推脱，唯独愿意陪您举杯对饮，可见您在云守心中的位置。”
迪诺闻言笑意更深，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随意：“不过是相处久了，习惯罢了，换做是旁人，他多半早就直接转身离场了。”
他收起手，随意拢了拢袖口，出声反驳：“不是。只是单纯为了让他少烦我。”
三人闲谈的氛围慢慢松弛融洽，席间的紧绷感逐渐消散。
宴席接近尾声，云雀恭弥敛去闲谈的漫不经心，神色沉定下来:“庆贺已结束，也该说说正事了。” 说完，他从西装内侧的暗袋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
光是看见信封，库洛姆便猜出此信的来意，一时缄默不语，没有应声。
云雀恭弥看了一眼迪诺，将目光转落到库洛姆身上，缓缓开口：“那个婴儿知晓我要来意大利，执意托我将这封信转交跳马。可今日与你碰面之后，我便明白，这封信本该交到你的手里。后续要如何答复，选择权全在你。”
听完云雀恭弥的话，库洛姆心头一跳，低下头看向桌面上的信函，彭格列家族特有的火漆印正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归期已到。
尘封的思绪骤然被拉扯回十年前。代理人战争之后，她瞒着身边所有人来到意大利，想着挣脱常年依附他人的桎梏，凭己身之力站稳脚跟。正因如此，在这里，她舍弃了最重要之人为她取的“库洛姆·骷髅”，重拾旧名“凪”。
而此刻，这封跨海送达的信函，如一道冰冷鸿沟横亘眼前，将她死死困在两难之间。
如若接信履约，重返家族，便要再度卷入无尽的纷争与牵绊。当年不辞而别，返归后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心底惦念之人，且雾之指环早已归还彭格列，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数载异国朝夕，黑白琴键早已渗入骨血。这是她隐秘于心的热爱，亦是支撑她熬过漫长时光的底气。若是坚持选择它，不回归家族，自己便是亲手背弃昔日对家族许下的诺言，辜负了最初的本心。
良久，她仍未回应一句，只是一味地转动着指环，力道一寸寸加重，肌肤上勒出数道清晰刺目的红痕。
迪诺坐在一旁，手臂向前伸了伸，终究还是收回手，只静静旁观。
还是那道声音打破了厢内凝固了良久的静寂：“十指是钢琴家唯一的立身根本，容不得半分损伤。”他的语气平淡，却裹着不容辩驳的锐利，“多年才有的成绩，若是这般不爱惜，往后便不必再碰琴。”
她抬头看向他，手指僵在原处。
他单手轻搭桌沿边缘，手肘微抵桌面，沉默片刻后方才开口：“我将暂留几日，你就在这几天里做个选择。”
宴席至此彻底步入尾声。
迪诺临走前低声嘱咐了云雀恭弥几句。
她距得极近，隐约听清对方是叮嘱云雀恭弥送自己返程。
她心知他素来独来独往、厌于掺和旁人琐事，本以为他会断然回绝，未曾想他只淡淡颔首，应下了这份嘱托。
车内死寂无声，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低沉轻响。
她靠着椅背，望向窗外的夜色，蜷起手指，借用指环残留的凉意提醒着自己今晚的真实。
车子停靠在公寓楼下，她转身弯腰询问车中端坐之人：“云守，如果我考虑清楚了，该如何联络你？”
他目光平直望向前方，语调淡漠且笃定：“我会来找你。”
她关上车门，慢慢走入公寓楼的光影之中。
横亘在眼前的两难抉择未曾消解，前路依旧模糊茫然。可云雀恭弥留给她从容权衡的时日，终究让她紧绷纷乱的内心，觅得了一寸难得的喘息空隙。
漫漫长夜未歇，属于她的斟酌与抉择，才刚刚开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蝶归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