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我们最好》写童话

32、宣泄 我喜欢你，

　　谷宇带乐夏去了那家新开的餐厅。
　　正值饭点，餐厅门口不大的广场几乎停满了车，他多付了三倍的餐位费开了一间包厢。
　　“想吃什么？”谷宇将菜单递给乐夏，“听说这里的家常菜很好吃，不等周末了，今天就尝尝吧。”
　　乐夏摇了摇头，没有接过菜单。他情绪低落，小臂撑在桌上，不想动也不想思考。
　　谷宇没有强求，将乐夏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壶放远了一点，然后自己翻看菜单点菜。

　　“来一份清蒸肉圆，一份豉油鲈鱼，一份肉汁茄子……”
　　谷宇报着菜名，过程中询问一些菜辣不辣，又会特意提出不要加蒜末生姜，一旁的服务员耐心解答并仔细记录着。
　　“不看看还有什么想要的吗？”谷宇点完菜又将菜单移到乐夏面前。
　　乐夏这次没有摇头，抬手翻看。他只粗略地翻了一遍，又加了一个菜。
　　“还要这个，金玉满堂。”
　　菜单上的图画就是“松子玉米”，却被很奇怪地排版在了冰饮和生食的页面，一眼看过去都是些乐夏不能或者不爱吃的东西。
　　谷宇倾身看了看，嘴角浮现笑意：“嗯，我喜欢吃这个。”

　　等菜的间隙，谷宇用桌上的热茶水烫洗着餐具。
　　“你尽点我喜欢吃的菜，明明是我们一起吃饭。”乐夏埋怨又心疼。
　　“我不挑食，好养活，你喜欢吃的我也爱吃啊。”谷宇笑着说。
　　“那我是‘难养活’的。”乐夏泄气地直接承认道。
　　谷宇将杯子放下，握住乐夏的双手，说：“是我怕。”
　　“怕什么？”
　　“怕照顾不好你。”
　　谷宇凝视着乐夏，眼中满是珍重。他没有说出口的，他真正怕的是养不活身体脆弱的爱人。
　　乐夏抽出了一只手，附在谷宇的手背上，认真道：“我也可以照顾你。”
　　“你已经在照顾我了，刚刚我没有注意到自己最爱的菜，你替我点了。”谷宇柔声道，“我们一直在相互照顾。”
　　乐夏撇下嘴角，忽然很想哭。他低头看着他们相互缠扣的手掌，想起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会相互扶持着白头到老，但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因为他们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了？”谷宇察觉出乐夏的异常，将他的椅子拉近自己。
　　乐夏摇摇头，再没忍住眼眶中充盈的泪水。
　　残留着余温的泪珠滴落在谷宇的手背上，却好像比酷刑所用的烙铁更加滚烫，灼烧内心。
　　谷宇用手指轻捏乐夏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然后看见了满是泪水的脸庞。
　　他一下子慌了神，本想等乐夏好好吃完饭再仔细询问谷航的事，现在是等不及了。

　　“谷航今天对你说什么了？”谷宇语气严肃。
　　“你凶我？”乐夏呜咽着朝谷宇发着脾气，“不是说好吃完饭后再说嘛。”
　　谷宇克制着情绪，轻柔地为乐夏擦拭泪水，解释道：“我没有凶你，只是在着急。告诉我，受什么委屈了，好不好？”
　　乐夏咬着口腔中的软肉，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是先说那天在停车场与员工的对话，还是先说于竹的憎恶，亦或者是先说谷航的恶言恶行。
　　他并非刻意向谷宇隐瞒心事，只是内心总处于矛盾之中。一会儿委屈难过，想要寻求安慰，一会儿又觉得烦恼无可避免，不过是庸人自扰。一会儿担心事情不可预知的后果，认为一定要说出来提早做打算，一会儿又怕说出来也无计可施，只是让谷宇和他一起烦心。
　　这些天以来，种种负面情绪就这样在他的脑海循环往复，他在内耗的漩涡中快要喘不过气来。

　　谷宇双手捧起乐夏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乐夏，我们以前说好了不会对彼此有隐瞒。我一直有做到，你呢？”
　　乐夏不敢与谷宇对视，而是垂着眸，沾满泪珠的睫毛翕动着。
　　周遭安静得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谷宇抚了抚乐夏的肩，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乐夏抬头用朦胧的泪眼看向谷宇，想要问他要去做什么，可是呜咽后的嗓子却没能顺利发出正常的声音来。

　　两、三分钟后，包间门再次打开。
　　还在擦着眼泪的乐夏被一惊，第一反应就是背过身去，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满脸泪痕。直到听见门锁发出“咔哒”的声响，才侧转身偷偷看去。
　　谷宇将包间门反锁，又拧了几下把手以确定推不开。
　　他坐回乐夏身边，看见乐夏将手中的纸团揉出了碎屑，落得裤子上都是。
　　“你把门锁上了吗？”乐夏声音哑哑的。
　　“嗯，刚刚和服务员说过了，我们的菜十分钟后再开始上。”谷宇一边解释，一边打开乐夏的手掌，把纸团拿走扔掉。
　　“为什么？”乐夏问。
　　谷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专注地将乐夏裤子上的纸屑捡拾干净，才开口道：“如果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这里的隔音很好，十分钟之内也没有人会进来。”
　　乐夏听见谷宇的话，刚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可还倔强反驳道：“我才不好哭。”
　　“不好哭。”谷宇摸摸他的脸哄着，“只是有了委屈就要抒发出来，憋着会难受。”
　　虽然不知道乐夏在学校经历了什么，但很明显，他现在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发泄自己。谷宇有点后悔没有直接带他回家。

　　“不会有人听见吗？”乐夏还在压抑着自己。
　　“不会，外面很吵，我们也一点儿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谷宇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乐夏终于放下内心桎梏，将积压的情绪宣泄出来。
　　他把脸哭得皱巴巴，说着：“好多，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慢慢和我说。”

　　停车场、书店、甜品店，乐夏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回忆，倾诉。
　　因为在哭泣，他几乎词不成句，不像在诉说事情，而真的是在宣泄情绪。
　　谷宇没有打断分毫，一直静静聆听，认真辨析着含糊不清的每一言一语。
　　他凝神皱眉，心中愈发沉闷。并非因那些事情而烦恼郁闷，而是为乐夏竟独自承受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压力而烦闷自责。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乐夏紧握谷宇的手，无措地低喃着。
　　“下午我去找谷航，我会处理好。”谷宇将乐夏搂近怀中，安慰道，“不要怕，相信我。”
　　乐夏倚靠在熟悉安心的怀抱中，已经放下所有倔强和逞强。他现在愿意承认他就是好哭，但那也是因为有人会在乎他的眼泪。

　　“公司的人也知道了。”
　　乐夏担心谷宇被下属议论，被合作伙伴耻笑，他这些天甚至想过是否要去公司演一出戏来让谷宇和自己撇清干系，比如请一位女孩去公司扮演谷宇的女朋友，他再适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恭喜祝贺。
　　可是他说不出口这个“馊主意”，即使是想一想，他心中就已经酸得不行。
　　他艰难说出口：“我可以去澄清。”
　　“澄清什么？”谷宇一把将乐夏从椅子上托起，抱到自己腿上，“我们本来就是恋人，你澄清是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没有，我没有。”乐夏不停摇头，“我不想你被人议论，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
　　谷宇用指腹轻轻抹去乐夏眼角的泪痕，柔声道：“你不需要再额外为我做什么，你陪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满足。”
　　“那你该怎么办？”
　　“我不怕被人议论，也从来没有想隐瞒过我们的关系。我喜欢你，光明正大。”

　　乐夏手心紧贴谷宇温热的胸膛，他的心脏有力地震动，与自己的脉搏同频。
　　忽然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然后门锁被旋转。
　　同频跳动的心跳和脉搏被扰乱，乐夏慌乱地逃出谷宇的怀抱，手足无措，恨不得直接躲进桌下。
　　谷宇拉着阻止，说：“我锁门了，他们进不来。你擦擦眼泪，我去开门。”

　　乐夏低着头，摆出若无其事地玩手机的模样，实际只是在不停地左右划着屏幕，点开软件又退出。
　　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肴被端上桌，服务员进进出出几个来回后，桌上的玻璃转盘就被放满了。
　　“菜已经上齐，请慢用。”
　　“好，谢谢。”
　　谷宇目送服务员出门，然后起身前去将门再次反锁。
　　乐夏抚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长舒一口气，问：“我的眼睛是不是很红？”
　　“红，像小兔子。”谷宇笑着说。
　　乐夏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抬头，让人看见哭得红肿的双眼。
　　谷宇回想起乐夏听到敲门声后推开自己的模样，无奈地问：“就这么怕吗？”
　　乐夏捏着桌布的一角，缓缓开口：“怕，很怕。”
　　“怕什么？”谷宇认真问，“怕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还是怕被人嘲笑是同性恋？”
　　“不是的，我……”
　　他不怕自己被人议论和嘲笑，但怕流言蜚语伤害自己爱的人。他不怕别人知道他是同性恋，但怕别人戴着有色眼镜戏谑地审视他们，质疑侮辱这份感情。
　　“我是一个胆小鬼。”乐夏没说出来到底怕什么，而是自怨自艾。
　　在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中，没有人会喜欢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地度日。他清楚地明白，一直以来，他的胆小懦弱都在伤害谷宇。谷宇将他捧在手心珍惜呵护，而他却连与谷宇在陌生人面前牵手都不敢。

　　包间内再次沉寂下来，乐夏不知道谷宇现在脸上是生气的表情还是难过的表情，只能在安静中煎熬等待。
　　谷宇同样在等待，但乐夏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他叹了一口气，动作轻柔中又带着强硬地将乐夏下巴抬起，说：“你不是胆小鬼，已经很勇敢了。”
　　“我是。”乐夏坚持着。
　　“你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和我在一起，当一对‘异类’，很勇敢。”谷宇摸了摸乐夏的头，真心夸赞道。
　　“我们不是异类，”乐夏委屈地看着谷宇，“明明我们和其他人一样过日子，凭什么？”
　　“你能这么想真的很好。”谷宇露出一丝笑容。
　　“可我还是不敢让别人知道，让你陪着我一起偷摸过日子。”乐夏自责道，“你会气我吗？”
　　“我不会对你生气。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我喜欢你，我就会喜欢全部的你。”谷宇握着乐夏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虽然有时候这里是会有点酸酸的，但我会讨向你讨补偿的。而且我知道你爱我，对吗？”
　　“我爱你。”乐夏认真地回答。
　　“这就足够了，谢谢你一直在很勇敢地爱我。”谷宇刮了一下乐夏的鼻梁，“不是胆小鬼，但是个好哭鬼。”
　　一句话又惹得乐夏想要流泪，谷宇也不劝他别哭，只耐心为他不停地擦着泪。

　　“下午我去找谷航算账，绝对不会让他去学校乱说。书店那儿不想兼职就不去了，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想个理由应付于竹。反正除了偶尔的志愿活动，以后也不会和他有交集。至于公司员工那里，我是给他们发工资的老板，他们就算嘲笑也不敢当面笑，合作公司只要还想继续合作也会谨言慎行。听不到的事，不用多想多猜。更可况人家也不一定会嘲讽，说不定是祝福我们的呢。毕竟我们就是很般配。”谷宇一件件说道。
　　乐夏点点头。他信任谷宇，同样信任谷宇的话。虽然事情还没真正开始解决，但心中的阴霾已经因为谷宇的安慰消散了大半。
　　“以后有事要及时和我说。”谷宇说，“和我们之前对彼此承诺过的一样，好吗？”
　　“对不起。”乐夏小声道。
　　“没有怪你。”谷宇摸了摸乐夏的头，“只是再多依靠我一些吧，让我知道我被需要着。”
　　“我一直有在依靠。”乐夏扑进谷宇的怀中，“我需要你，最需要的就是你，一点儿也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