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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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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是纪斯昱家附近的空旷场地,时间是晚上十点。路灯昏暗,稍微离远点他就看不清穆文谦的脸。
连帽衫和休闲裤洗到发白,电吉他是租来的,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穆文谦开口的第一句,带着轻微的鼻音。和原唱的唱腔意外相似。
纪斯昱看得入神,很多时刻,他希望这一秒定格,直到永恒。纵然明白被线性时间束缚的人生中,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那一幕永存在他记忆里。永远不会随时间褪色与模糊。
穆文谦沉浸在音乐与纪斯昱的表情中,到间奏时非常投入,他最投入的一次,没有任何一刻“完美演绎”的冲动比现在更甚。
他抬起头,薄唇轻启,那句词咬得很重。随着吉他的音色一同消逝。但在纪斯昱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
——Fly me to the moon.
心率加速后,过了很久平息。纪斯昱毫无意识自己蹙紧的眉。他想对方肯定是故意的。
无论肆意表达“逃离现世”的渴望,还是如爱语般的副歌。他的灵魂深深沉沦在这个黑夜。
一曲终了,纪斯昱久久无言。穆文谦放下吉他,散步般走到他身侧,揶揄的表情,“什么意思?没达到你的预期,还是动听到情难自禁?”
纪斯昱看着他,两秒后瞥开视线。
穆文谦围着他左转右转,以温柔的姿态审视他的脸,眼中带着笑意。
明知故问,纪斯昱很想开口。
他扼住穆文谦的手腕,把人扯远了点。尽量平复急促的喘息,和文娱委员一样感到惋惜,“为什么不在晚会上表演?”
不难想象,这个节目出现在一二年级所有师生面前,穆文谦会被众星捧月到什么地步。但随之冒出一种难以忽视的狭隘私心,边鄙薄边庆幸。他想独自享有。
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演奏,这个人的调侃,这个人的一切。
一颗宝石是没法只在他面前发光的,但有一个办法,珍藏宝石,让他不被任何人看见。
这个想法极度危险。纪斯昱又远离了穆文谦一点。
“没兴趣。”
穆文谦百无聊赖地回应。目光从纪斯昱身上离开,望向远处。一个成绩名列前茅,智商胜过常人的青少年,不肯动脑子想想他为什么大动干戈把吉他音箱搬到这么远的地方,吹着凉风等待将近一个钟头,只因为那天的质问场景,他看到某人脸上的遗憾与失落。
这个不懂风情的家伙。
穆文谦双手插兜,一阵风吹来,肩膀轻颤了颤。
片刻后,后背覆上一阵热源,携着洗涤剂馨香的外套裹上来,温暖干燥,带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味道与体温,独属他最想靠近的那个人。
穆文谦看向纪斯昱,对方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这事跟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穆文谦感到脸侧灼热,慢悠悠绕到音箱那边,声音被鼻音浸染,黏糊糊的,“满意的话就帮我一起收拾,我还得赶紧还回去。”
纪斯昱听话地听从穆文谦的指示,两人分开时说了句谢谢。
看似音乐教室那时的不愉快随之瓦解,无需道歉与多言。自那场寒凉中暧昧的表演后,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
纪斯昱顺应内心,不再抵触和抗拒穆文谦释放的善意。那个状态让他感到舒适,却也混杂着强烈的不安。
某天晚上他回家,开门时门从里面打开,继父顶着张笑得沟壑纵横的脸,塞给他几张纸钞,“去,给我买点酒菜回来。”
这种场面虽然发生得少,但一起生活了快十年,纪斯昱也习惯了。通常对方老实待在家,没喝醉,就是赌牌赌赢了,提前离场了,往往是心情最好的时候。
纪斯昱书包都没来得及放,门在脸前关上,他把钱装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到单元楼门口,余光捕捉到一个窸窣的人影。他怔了下,意识到情况有异,朝着树影处走,很快听到不远处轻微的脚步声,类似措手不及、刻意躲避的姿态。
校服领口那抹白色在黑暗中狠狠晃到他的眼睛。他加快脚步走到人身后,一把揪住后领。
那家伙慢半拍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纪斯昱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示弱,但很快,变成一种理直气壮的态度。
像躲在路旁的流浪猫,被丢了石头后,先是受惊而后弓背朝来者不善的人哈气。
纪斯昱哼笑,这什么比喻。
他此刻后觉穆文谦怎么知道他的伤源——附近的住户没人不知道,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当然不问,只在周围转两圈,也能目睹他继父平常什么德行。
跟踪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从来没发现。
一个再平常不过,下了晚修回家的日子,刚到家折返出门,看到这家伙守在他楼下,这怎么想都……
如果他没下楼,这家伙会待多久?
纪斯昱不敢继续想,挑了个最要紧的问,“你怎么在这儿?”
穆文谦面无表情,“路过。”
“……”
只是路过而已,看见他为什么要躲?
不过纪斯昱没拆穿他,“这么晚不回家,打算干嘛?”
穆文谦没有迟疑,一时让纪斯昱分辨不出真话还是扯谎。仅在他过来追人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好借口了吗?概率不大。
“十一点了,再过一小时就到生日了。家里没人,所以想在外面转转。”
这话说得可怜,至少纪斯昱听来,穆文谦鲜少透露私事与家事。他无暇分辨真伪,手摸进口袋,犹豫半晌,“我陪你?”
穆文谦展开笑颜,“那敢情好。”
两人从老旧居民楼某处昏暗的树影下,走到灯火通明的商业街,随意闲谈着。当纪斯昱看见曙光试着问询其他他在意的事时,发现还是撬不开穆文谦的嘴。
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前,他止步了,走向店门口,出来时拎着一个蛋糕盒,纸杯大小,他身上的钱只够买那个,虽然不大,但是冰柜里最漂亮的一个。
包装精致,内框是透明的。穆文谦看到里面的东西,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一个修正带都没用过,写错字只能划掉,常年一根中性笔用到划痕遍布的家伙,买刚需文具的钱都没有,买小蛋糕?
纪斯昱不想回答。穆文谦反复逼问,他一来不会撒谎,二来就算撒谎也会被穆文谦看出,索性说了实话。
他没想到穆文谦的表情迟疑过后,居然笑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笑了很久。
纪斯昱窘迫地低头,“总之,过生日还是要吃蛋糕吧。”
穆文谦笑看他,“你呢,过生日吃吗。”
纪斯昱沉默。答案不言自明。穆文谦的神色变得柔软,口吻带着心疼,“笨蛋。”
那句很轻,刚巧经过一家理发店,被呼呼作响的吹风机声盖过,纪斯昱没听到。
“你还怎么回去?”穆文谦停下脚步问。
纪斯昱也停下,思考了半晌,没回答。
“别回去了,跟我走吧。”穆文谦替他作了决定,神态语气都不容置疑。
纪斯昱原本的想法是陪穆文谦到十二点,把蛋糕送给他以后回家,无论继父怎么发难他都做好应对准备了。结果十二点差五分,他坐在穆文谦家里,一个同样逼仄的出租屋,但很整洁,房间里弥漫着清香,只有一张床。
纪斯昱环顾了一圈,“你家人呢。”
穆文谦敷衍,“不跟我住。”
纪斯昱觉得他说了句废话,不过不想说,他也不会问,把纸杯蛋糕放在唯一一张桌子上,拆开,插上赠送的蜡烛。
火机是找邻居借的。
在十二点那刻,替穆文谦过了个形式简陋但流程齐全的生日。穆文谦始终笑盈盈地看着他,感到心脏久违的暖热,有股呼之欲出的冲动。
纪斯昱没想留宿,穆文谦又露出一副示弱的表情挽留。两人僵持了一阵,窗外忽地明灭两霎,下起瓢泼大雨。
穆文谦眉稍轻抬,“看吧,天意。”
纪斯昱无奈。
穆文谦故作为难,“我家只有一把伞。如果下到明早,你打算让我淋雨上学吗?”
纪斯昱没回应。他当然不打算。但他可以淋雨回家。
穆文谦看出他的想法,展露强硬的一面,“不行。我不允许。”
纪斯昱最终还是留下了。比起面面俱到的挚友,这家伙简直更像无微不至的贤妻——哼着歌准备好洗漱用具、床品、各类日用品,大到水杯睡衣,小到床头灯明度、助眠喷雾香型……
本就手足无措的纪斯昱,躺在床上后更是动都不敢动。
然而很快,堪称旖旎的氛围再也扰乱不了他分毫。风雨交加,愈演愈烈。某个时刻,开始电闪雷鸣。
他从床上坐起,背对窗户,脊骨发寒,身上冒了些冷汗。
思绪被强行拉回九岁那年母亲跳楼时的场景,他在雨中疾跑,看到母亲悲惨的死状。
闪电的白光刺到眼眶剧痛,雷声钻进耳朵撕裂鼓膜……他仿佛置身那时的暴雨中,所有感官被绝望攫取。
喉咙发紧,胸口闷痛,濒临窒息。
——昱……没事吧……小昱……纪斯昱……
仿佛来自很远的声音。
空灵。幽美。
像圣洁的造物者待之生灵,像仁善的雌性待之幼崽,怀着无限温柔与厚爱。
像被一只巨型手掌细致抚过。
纪斯昱逐渐回神,第一时间撞向穆文谦忧心的眼眸。他感到嗓子里卡了根刺似的,每寸皮肤都酸软、松懈下来。
额角沁出的汗水被擦拭,腕上一阵抚慰的柔和却沉重的力道。
“怎么了?”
纪斯昱哑然,“没事。”
穆文谦拍了拍他的背,小声安抚着他,直到见他状况稳定,紧蹙的眉才逐渐舒展。
纪斯昱重新躺回去,穆文谦靠得近了些,带着投降之意,“会怕打雷闪电吗?怎么这么可爱。”
纪斯昱想反驳,但又不想重提往事,索性没回应。
“抽屉里有耳塞和眼罩。”
“……不用。”
“那,要我唱摇篮曲哄你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