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人,总会变的 舷窗外,雨 ...
-
舷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航班很快出发,助跑,起飞。骤然的失重感令他有些眩晕,只好闭上眼。等他再次睁开眼,江城已经在他身下。透过稀薄的云层,依稀可见长江大桥雄伟的轮廓,江城大道错综复杂的分支。
“我们在这里等你!”
恍惚之际,黑白和青竹临别的话语再次响起。
林深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怕是回不去了——为了圆老人生前的心愿,他一定会选择留下来。此刻他靠在舷窗边,玻璃上映出他忧郁的侧脸。
十年的披星戴月,只为熟悉江城一街一巷,如今却只能在万米高空目送,这未免太仓促,太令人不甘了。
江城很快被抛在身后,窗外也由也从灰白的都市色调变为城郊的浅绿,然后慢慢加深。林深不常坐飞机,登机前心头有一块阴霾,令他喘不过气。而这时,心头那抹绿意每加深几分,他的心就轻快几分。等到那抹绿意浓的化不开时,林深明白,鹿溪镇到了。
空乘轻柔的声音响起,他有一瞬恍惚,觉得这只是场梦——怎么,就回来了呢?
他犹犹豫豫地走出舱门,暗自思忖,窗外的天气是否就是自己心情的投影——起飞时分明还是细雨绵绵,可当林深走下飞机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等到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他惊奇地发现远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彩虹。
机场距离鹿溪镇还有一段距离,紧赶慢赶,林深还是直到中午才抵达。尽管舟车劳顿,林深依旧马不停蹄地朝家门跑去。雨后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和鸟雀湿润的嘤咛。
“爷爷,你一定要等我。”
林深在心里默念着,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妹妹林月兴奋地跑过来,可他没有陪她玩耍的兴致。他跨过转角,冲进了院子。
此时的林询正哼哧哼哧地背着一个大南瓜。奶奶知道林深爱吃,没等他在村口下完棋,就拉着他当苦力,此刻他心里正骂骂咧咧的,一抬头,就与冲进来的林深四目相对。
这……对吗?林深愣住了,看着眼前撸起袖子,光着脚,红光满面的林询,怎么看都和电话里的“病重垂危”的模样没有半点关系,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光顾着看啊,搭把手啊!”
还是林询自己给自己解了围,祖孙二人合力把那个南瓜搬进厨房。
“所以,爷爷没生病?”
林深面对过分热情的母亲和奶奶,试探着问。
“没病,好着呢,你爷爷和你爸逗你玩儿呢。”
奶奶一见林深回来了,乐的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他塞吃的。林深神情复杂地看了林风一眼,林风赶紧心虚地偏过头去。
饭桌上,林深并没能与家人有更多的话题。没人敢问林深这十年的境遇,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避免争吵。或许是觉得饭桌过于压抑,林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这次回来,还……走吗?”
“既然爷爷没有大碍,”林深头也不抬,“过几天我就走。”
“又要回去拿刀子?又要做那些掏病人内脏的事情?”
林风有些着急,话语间满是痛心疾首——可这些话再次触犯了林深的逆鳞,饭局最终不欢而散。
“不会说话就别说嘛。”
收拾碗筷的时候,母亲狠狠地瞪了林风一眼。林风也有些懊恼,他也想用温和的方式跟儿子谈谈,可话到嘴边,怎么就变了味呢?
饭后,林深躺在自家院子的摇椅上,出神。这时,林询搬来一张椅子,躺到了林深身边,时不时偷偷瞄林深一眼,却欲言又止。
“爷爷,要不聊聊?您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好,聊聊!”
林询起了兴致,往林深那边挪了挪,他没有再提继承诊所的事,而是如数家珍地讲起了这些年鹿溪镇的变化,林深听着,嘴角现出自在的弧度。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夏夜,在院子里,听着爷爷讲故事,讲鹿溪镇的神话,讲鹿山上的草药,讲他那堆火罐和针,岁月静好。
“你能告诉爷爷,为什么喜欢学西医吗?”
林询几经权衡后,还是问出了这个萦绕在他心头很久的问题。林深不忍看爷爷这副样子——对于爷爷他一向尊敬而崇拜,知无不言。
林询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似乎在反刍林深的话。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
“好吧,也许你现在还看不到中医的好,就像我目前还看不到西医的好一样。但人总会变的,对吧。或许有一天,我们就都能理解了。只是,你要答应爷爷一点,”
林询突然严肃起来:
“以后出门在外,记得多联系,哪怕发条信息也好嘛。你爸这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你走后他急了好几天呢。无论如何,你也是鹿族的孩子,是我林家的孩子。风筝飞得再高,也得给我们留条线头不是?好了,爷爷我老啦,熬不住,你再坐坐。”
林深看着那个蹒跚离去的背影,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接下来几天,他待在鹿溪镇,陪着妹妹林月在镇子上走走停停,家,这个被他遗忘多年的概念,渐渐地又在他心里出现了雏形。
回江城那天,林深坐在车上,看着身后来送他的家人们,越来越远,直到模糊,叹了口气。
但愿时间真的能使改变发生吧,他想。林深没有注意到,十年前被他亲手抹去的绿意,此刻正在他心里,柔软地滋生。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挪威的一纸急书正将雪原召回,而江城医院最高级别科室里,由他维系的微妙平衡,很快就要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