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钟意的五年 用用你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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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出国第二年，顺利进入核心项目，研究和生活逐步稳定，他开始挤出时间，每年回国探望一次母亲。
时间不固定，通常看老板心情和机票价格决定，每回都来去匆匆，他也没想联系其他人，陪母亲吃几顿团圆饭，回程路上买一份当地的特色糕点，就算聊表了思乡之情。
第二次买糕点的时候，他看见赵思凡从对面大楼里走出来，灰色西装，黑大衣，隔着八条车道仍扑面而来的精英气息。钟意愣了一下，钻进旁边的咖啡厅。
赵思凡跟大学时变化很大。钟意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穿，再透过玻璃窗看对面，赵思凡已经坐上车，黑色奥迪驶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空留对面赵氏的招牌。
钟意低头喝咖啡，手机闹钟提醒他起飞时间不到两个小时，他拎起行李箱打车往机场赶。
他不是每次都能遇见赵思凡，更多时候都遇不上，但大概糕点好吃，下次离开，他还是会去买上一份。
是真的好吃。钟意坐在飞机上还在遗憾，如果能带入境，他一定多带一份给他的室友。
钟意室友是意大利人，同校人工智能方向的博士，大概是因为有八分之一的墨西哥血统，热爱研究美食，钟意沾他的光，吃了不少黑暗料理，但做完一整天实验，打开家门闻到熟悉的酱牛肉香气，钟意还是惊讶不已。
这是他在纽黑文的第五年，他的室友竟然研究起了中国美食。
室友倒不觉得奇怪，端上酱牛肉，又倒来两杯香槟，坐下第一句就是，听说你又把法学院的尖儿拒了。
钟意莫名其妙，不知道室友又从哪里听来的八卦，事实上他快两个月没见过陌生女性，一直在实验室忙数据。
室友拿起手机唰唰唰，翻出一个社交界面，怼在钟意脸上，屏幕上女孩知性优雅，正朝他淡淡微笑。
嘴里的酱牛肉吃了一半，钟意喉咙一滚，肉咽下去，人想起来了。半个月前他跟老板去的一趟圈内沙龙，期间有个同校的学妹跟他说过两句话。
钟意摇头否认，这怎么叫拒绝，他顶多婉拒了学妹的晚餐邀请。
室友却一脸唏嘘地盯着照片看，末了又扫了一眼钟意，说：“多么美丽的姑娘，在花一样的年纪，你真是太不绅士了。”
钟意无言，埋头吃肉。
“还是说你其实喜欢男的？”
室友好整以暇地撑着胳膊问。他这位来自东方的室友，自入学起就追求者不断，自己跟他同住了五年，钟意竟然一次恋爱都没谈，他实在好奇，末了又补充：“当然，这也没关系。”
钟意终于抬头看桌对面的棕色卷发，表情颇无奈，只好开口：“我对……呃，白人比较脸盲。”
他尽量斟酌措辞，避免自己看起来像个种族主义者。
室友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转眼又觉得不对，说：“也有很美丽的亚洲女孩追过你啊。”
酱牛肉软而不烂咸香入味，钟意喂在嘴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半晌还是咽下去，他端起酒杯喝香槟。热心的意大利人一直对他的感情生活好奇，以前也问过，他不说也就算了，但今天吃人嘴软，钟意放下酒杯。
“以前谈过，”他说，“后来分手了，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恋爱，就没再谈。”
他言简意赅地说完，端起香槟一饮而尽，但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快，竟然品出一丝辣味。
当初学妹提分手，钟意其实非常意外，她刚拿到申请结果，是最想去的那所院校，钟意比她还高兴，拉着人就出去吃了一顿大餐，餐闭学妹抢先结了账，然后跟他提了分手。
钟意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现，只记得后背贴着一块冰，他没问为什么，学妹主动开了口。
她说，我知道你一定想不明白，自从我说想申请交换生，你就一直在帮我做研究，补课题，论文、绩点、雅思，哪一样你都帮我盯着……
“但是，钟意，”她叫他的名字，看过来的眼睛竟泛起泪光，“你没发现吗？你从来没问过我们怎么办。从来没有，不舍得我走。”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相信我们的感情足以支撑异国恋，还是放各自自由吧。”
他们在餐厅门口道别，钟意发现自己竟一句都反驳不了，只能从兜里摸出纸巾递过去。
学妹笑着擦掉眼泪，祝福他：“希望有一天，你会遇到你不舍得那个人。”
不舍得的那个人，钟意眼皮一跳，自己给自己续满香槟。
“无法相信啊！”室友高声叹了一句，眼睛鹰隼似得盯着钟意，“你有时候看起来很想念一个人，”他说着，右手的食指中指竖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钟意。
“我可看得很清楚。”
到这会，钟意要还不明白室友今天有问题，他就不配读这个博士了。他把酒杯一放，身体坐直。
“到底想说什么？”
钟意不耐烦的时候脸上没表情，就跟现在一样绷着脸，室友立刻挠了一下脸，眼睛左右瞥了瞥，最后喘出一口气。
“好吧，你师妹说你们组最近有个项目被引进，她被安排回国三个月。”
钟意点头，他当然知道，同时也知道室友自年初就开始追求他的小师妹，但这跟他的感情史有什么关系。
“她说你拒绝了领队，所以现在的领队换成了你师兄，那个黄头发的猥琐男人。”
钟意一下笑了。他师兄明明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成熟型男，到他室友嘴里就成了黄毛猥琐男，果然情敌不见也分外眼红。
他摇头，冷酷拒绝：“帮不了你。”
说完起身端着香槟杯往自己房间走。倒不是他真绝情，两个月前他刚回国一趟，一周的时间，他妈押着他去了三趟相亲，钟意实在是措手不及，暂时不想这么快回国。
“啊——我需要你啊！”室友在他身后夸张感叹，见钟意仍无动于衷，高声喊，“你就不想回去见他吗！你思念的那个人！”
“我没有那种人。”钟意头也不回地否认。
“怎么没有！”室友掏出手机，下一秒，熟悉的旋律响起，赵思凡的声音顷刻钻进这间窄小的客厅，“不是他吗！你的铃声！”
赵思凡一句都没唱完，客厅彻底安静，钟意几步走回餐桌，酒杯“嗒——”的一声敲在桌面。
“对不起。”室友率先开口，他刚才只是一时冲动，钟意的脸色绷得很难看，他不该如此冒犯人。
钟意重新坐下，想要解释的冲动无法抑制，他干脆一口气告诉室友，这是一首和他中文名相同的歌曲，是他大学时的好兄弟写的，他只是觉得好听，才一直用的。
他说话时表情已经缓和，全部解释完，甚至无法理解一分钟前的自己，不懂那一刻的忐忑难堪，明明他说得才是事实。
室友坐在对面点头，也不再说，两人陷入一种无言的对峙，在对面第三次挑额角的卷毛时，钟意彻底服输，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说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上帝，”室友虔诚地画了一个十字，“你知道我不能撒谎的，钟意，你刚刚的话听起来像在说你们分手了。”
他说完还谨慎地瞟了一眼钟意的神色，见钟意根本没动，才又继续：“而且，这首歌其实挺一般的，只是主唱的声音很特别，我第一次听就注意到了。”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钟意特意把把柄递到他手里一样。同住五年，钟意第一次发现室友在情感上这么敏锐，明明他平时只关心电脑和美食，难道是喜欢上小师妹就开窍了。他胡思乱想着，没瞧见对面人又把香槟给他斟满。
“钟意，我只是关心你。”室友拿起酒杯轻轻一碰，看过来的眼神十分真挚。
钟意后来想过，那天是为什么，他想可能是香槟醉人，或者是意大利人的眼睛太清澈，又或者是已经过去太久了，他忽然有了从来没有的倾诉欲。
“我们从未在一起过。”
他端起酒杯和室友碰杯，杯壁相撞的清脆声响，和这句话一起落下。
赵思凡非常受欢迎，他热情，大方，才华横溢，有一群无论他去哪都会为他呐喊的粉丝。
钟意一开始其实也和别人一样，只是很欣赏赵思凡，直到大二的那个吻，那晚他喝了很多，记不太清楚，只记得赵思凡忽然靠近，然后他尝到薄荷牙膏的味道。
梦一样，钟意甚至到现在都不确定是自己做了梦，还是真的，因为赵思凡看起来不像会做那种事。他混乱过，但很快遇到了学妹，跟小时候想象中的理想型一样，可爱又勇敢的女孩。混乱迅速消失，他喜欢上这个女孩，并因此开始了恋爱。
再之后，赵思凡签了约，辗转各地参加音乐节，喜欢他的人更多了，追求者从学校礼堂都能排到校外去，更不要说网络上各种合影。
钟意真心为朋友感到高兴，却迎来自己的劫难。父亲于他而言不过每月固定的抚养费符号，他许多年没见过真人了，却在得知消息的瞬间闪过幼时被父亲抱着的画面。回忆是个很可恶的东西，钟意深以为然，他体会不出的，学妹说的不舍，第一次竟在死别上体会到了。
然后赵思凡出现了。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钟意慢慢喝香槟，酒杯再次见底。
“那……”室友适时接话，话题又绕回去。他又给钟意倒了一杯，还好明天休息日，不然钟意一定完蛋。
钟意盯着橙黄的酒杯，半晌无言，回忆匆匆过，他只记得赵思凡冲他挥手，祝他平安的模样。
“值得吗？”他忽然道。
室友没听懂，盯着他冒问号。
钟意：“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喜欢女孩。”值得去选更难走的那条路吗？赵思凡应该是认为不值得，不然也不会让他走了。
室友皱眉沉思，平时笑模样的人突然这样，反而严肃的有些滑稽。钟意想起他们的故土不一样，他无法向室友说明，他的故土同性还不合法，家庭、社会，处处都是阻碍，而他们是两个都手握阳光道的人。
“不，钟意，你想错了。”室友忽然看向他，“无论在哪里，合法不合法，歧视都仍然存在，你的问题不在这。”
他认真盯着眼前这个眉眼忧伤的东方人：“真正有选择的人，不会整整五年耿耿于怀，你的心早就做了选择不是吗？”
所以说袒露真心不好，钟意有一瞬间无法呼吸，他用力喘了一口气。是啊，真正可以做选择的人是赵思凡，而那个人五年前选择了阳关道。
在他遇到自己不舍得的那个人的时候。
钟意久久无言，盯着酒杯愣神，室友第一次见认清自己内心还这么沉默的人，果然是内敛的东方人，他心中暗叹，语气却轻快起来：“现在想明白也不晚，赶紧回去见他，顺便照顾一下你师妹。”
钟意翻了个白眼，这人打着听他心里话的幌子，脑子里还想着怎么说服他挤走情敌。真是目的坚定又明确，他决定给意大利人致命一击。
他把赵思凡机场拒绝的事也说了出来。看着室友顷刻变白的脸色，心里总算舒服一点。
“你……”被打击的意大利人“你”了好几下，蹭的一下站起身。
“拜托，究竟是谁教你的告白方式？立刻跟他绝交好吗！”
他盯着钟意大呼小叫，恨铁不成钢。
“钟意，你要清楚，没有人会为了告白放弃耶鲁！用你那个飞速的脑子好好想一想，谁会在那个时候同意你留下，除非他恨你！”
“噢，我的上帝。”意大利人来回画十字，干脆一把把钟意提起来掏他的手机。一米九几的身高压迫性很强，钟意吓一跳，赶紧捂裤兜，手机还是被掏了出来，怼脸解了锁，舍友翻出邮箱。
“给我！”他用力一扯，抓起手机往房间走。身后的人还站在原地，一张脸气愤和慌张并存。
“钟意，你已经晚了五年了。”
“你也知道已经五年了。”他没什么情绪，拉开房门。
“难道你不想给自己一个结局吗？钟意。”
“不要总是用脑子思考，用用你的心吧。”
房门在身后彻底合上，意大利人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钟意大字瘫在床上，盯着旧式的天花板。
用用我的心吗。他想。赵思凡的死党，乐队鼓手也是生物系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钟意的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