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洇开

1、上 你的白月光

　　赵思凡的手机大概五年没有这么热闹了。1500米的自由泳，十几分钟游完，回更衣室换衣服，手机未接20通，微信留言密密麻麻，全都是大学时期的狐朋狗友，消息如出一辙，都是：喜报！你的白月光！钟意回来了！

　　赵思凡盯着手机笑，手指哗啦到底，叫钟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面，一个消息都没有。

　　他又哗啦上去，顶端死党的消息又弹出来：lk酒吧，来不来，主角都到了。

　　赵思凡摇摇头，眼角还在笑，回了个ok。

　　他开车驶出停车场，路过花店的时候踩了一脚刹车，越野车停在路边，他钻进花店说：“老板，给我来一束香格里拉弗朗。”

　　卷边非洲菊，钟意大学喜欢的花。赵思凡靠在花店柜台边，一边看店员包花，一边觉得他这个绯闻男友实在靠谱。

　　没错，他跟钟意，大学起就是校内论坛最火热的绯闻情侣，两个男的，听起来前卫，实际是因为一场乌龙。

　　赵思凡大学进了音乐社，没多久开始搞乐团，大一下的校园十佳歌手比赛，他唱了首原创歌曲，一举拿下当年的冠军，全场沸腾，视频点击过万，倒不是因为表演有多惊人，而是歌曲名叫钟意。

　　正好是生物系的才子，当天最帅的男主持人的名字。

　　赵思凡好巧不巧，上台的时候碰到钟意下台，顺手摘了对方胸口标牌夹自己身上，说，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原唱曲，钟意。

　　情歌动人，下了台赵思凡等于原地出柜，等他第二天找着钟意还标牌，生物系才子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同学不好意思啊，我喜欢女生。

　　赵思凡一愣，随即笑弯腰，把标牌还给钟意，说兄弟你别误会。

　　都是爽快人，误会解除了，选修课程又相似，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朋友。出入成双，主角坦荡荡，论坛上八卦故事一箩筐，甚至有女生拿着帖子跑来跟赵思凡论证，赵思凡盯着帖子乐，笑说是是是就是这样，把要告白的女孩挡了回去，转头就跟钟意乐，说今天你又被论坛写思念我度日如年。钟意做了个“呕”的表情，转头忙小组作业，赵思凡抱着吉他在旁边弹：好哥哥帮我也做了吧，今天换我度日如年。钟意一巴掌拍他脸上，笑骂你做梦。

　　八卦是愈演愈烈，钟意却觉得挺好，他从入校起追求者甚多，甚至有些影响学习，有了这个乌龙，生活自由许多。而另一边赵思凡的乐队搭上了LGBT的春风，自作曲热度不小，乐队甚至收到了好几个大型酒吧的邀约，变得小有名气。钟意时常会去酒吧看他表演，赵思凡有天赋，唱歌的时候魅力四射，比平时耍赖的模样好看许多，钟意喝着免费的酒，心情又好又轻松。来的次数太多，乐队成员也开始天天拿他俩开涮，见到钟意就是，赵思凡你梦中情人来了，赵思凡回头就噗嗤一笑，说，情人你也来的太晚了吧。

　　赵思凡捧着花，一把推开包厢门，里面音乐震耳欲聋，见他出现，又变成一阵“哦哟呦”的起哄声，钟意一身浅色休闲西装，从人堆里站起来冲他笑，像朵幽暗里盛开的兰花似的，叫他：“思凡。”

　　钟意的声音是带点沙砾感的男中音，和他清秀隽永的长相不一样，落地有声，这么嘈杂的环境，赵思凡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快步走进来，把花往钟意怀里一塞，夸张地挤眉弄眼，说：“舍得回来了。”

　　钟意看见他眼角的笑意，点点头，两个人隔着花抱了一下，坐下来朋友们还在起哄，叫赵思凡罚酒三杯，接白月光都不积极，还得让大家伙一块等他，赵思凡拿起酒杯没犹豫，好好好地应承，一晚上喝的东倒西歪，也没跟钟意说上两句话。

　　一直闹腾到十二点，要上班的牛马不比大学了，稀稀拉拉散了场，赵思凡跟钟意落在最后，一块站在酒吧门口。

　　赵思凡点了支烟，脸上一点醉态不显，他问钟意回来待多久。

　　钟意说有个项目，大概待三个月。

　　赵思凡点头，又问钟意住在哪，顺路送他一程。

　　钟意手里抱着花，说自己住老城区的酒店，跟赵思凡家反方向。

　　赵思凡深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回头见一辆车泊在街边，钟意拉开后车门，赵思凡叫了他一声，钟意停在车门边。

　　赵思凡笑着摇头，说没事，早点休息。

　　钟意看着他，点头说你也是。

　　赵思凡叫的代驾晚了一刻钟才到，他抽完兜里最后一只烟，天下起小雨，赵思凡抵在车窗往外看烟雨迷蒙的春天。

　　八卦传到大二下半年，赵思凡又写了好几首自作曲，情歌偏多，乐队成员问他怎么老写爱情酸曲，赵思凡一脚踹人屁股上，说你懂个屁，情歌永流传。那会他呆在社团和酒吧的时间更多了，钟意不怎么来找他，上了大二公共课变少，他们不用再一起做小组作业，更重要的是，钟意谈恋爱了。

　　对象是钟意的直系师妹，植物分类学科的大一新生，特别喜欢养花，跟钟意遇上就是教师节在花店抢最后一束弗郎花。

　　钟意是学长，不好意思真抢，礼貌大度让了，结果隔天学妹给他送来一束香格里拉卷边弗朗花，学妹挺不好意思的，说昨天急用，今天还你，就这么认识了。

　　后面野外考察，钟意刚好和学妹一组，大山里待了三四天，回来时手里又捧着弗朗花，赵思凡刚表演完，喜滋滋地从舞台上跳下来说，爱妃来看朕还带花，受宠若惊啊。

　　钟意把花往后一让，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红云。他说花是送女朋友的，她今天生日，想带赵思凡一块去见见。赵思凡手还悬在空中，闻言在钟意脸上抹了一把，触感温热，他正色道：“走吧，小钟子。”

　　饭吃了，娘家人见了，赵思凡语重心长地拉着钟意的手往学妹手里放，说钟意这人脑子一根筋，有什么做的不好，学妹多担待。钟意一巴掌就给他挥开了，逗得学妹咯咯笑，说学长你放心，钟意哥对我很好的。说着说着脸都红了，赵思凡连忙转身，说好的好的，你们小情侣慢慢聊，臣先退下了。

　　吃饭的地在学校后门，离赵思凡住的地方挺远的，他走了大半条街，忽然拦车回了酒吧，那天晚上没有排他们乐队的歌，赵思凡本意是去喝酒的，没想到被小粉丝认出来，起哄说来一首，没办法赵思凡拿起话筒清唱了一段，视频被有心人录下来，隔天论坛又翻出新八卦：思意情变，赵思凡酒吧买醉苦唱钟意。

　　这八卦传到赵思凡耳朵里都下午了，他昨晚喝太多，钟意打电话来的时候他都还没睡醒。电话那头语气很急切，大意赵思凡都没听明白，后面从学妹的名字里捕捉到钟意的意思。赵思凡大笑，说你着急啥呢，咱俩又不是真的……

　　他没说完，那头忽然没声了。赵思凡嗓子不舒服，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话筒喘气，隔了好一会，钟意把电话挂了。

　　两人就是从那天起不怎么见面，赵思凡知道钟意是担心学妹真误会，所以跟他保持距离。赵思凡偏不，论坛里思意情变如火如荼，有大胆的妹子跑来试探，舞台下送玫瑰花，说想追赵思凡，赵思凡连连摇头，一副情根深陷的模样，说对不起，自己心里有人了。说完又捞起吉他拨弄，激烈的音乐划过耳膜，现场再度热闹。

　　这么表演钟意迟早要来骂他，赵思凡等在酒吧好多天，钟意一点声都没有，倒是某天早课，赵思凡难得起了个大早，就在走廊里和钟意狭路相逢了，不过钟意压根没看见他，被学妹一牵就进了边上一间教室。

　　赵思凡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好兄弟谈恋爱是好事，他也是八卦看多了自己也演起来了，还真把钟意当白月光呢。他回社团认真练歌，一连瘦了十来斤，再上台时锋芒毕露，被酒吧里喝酒的一个星探看上，私下问他有没有签约的想法。

　　赵思凡没有立刻答应，他大学读的医学，家里有现成企业要做，玩音乐就是纯粹地玩，他没想要入什么圈。但是发首单曲也是不错的，他翻出一年前自费录的钟意demo听，听着听着又觉得要不问问钟意，毕竟这歌跟他有缘。

　　赵思凡没有打电话去问，亲自跑去钟意宿舍楼下，生物系的宿舍楼离他们挺远，赵思凡不常来，但一眼就认出钟意的宿舍。

　　阳台上一水绽放的香格里拉弗朗花，明明在五楼，赵思凡站在楼下，鼻腔里都钻满花香，他闻了半天，路过的熟人拍了一下他肩膀，他才回过神。

　　是钟意的舍友，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找钟意，钟意不在，约会去了。赵思凡没在意，指着宿舍阳台问你们宿舍开花店啊。舍友跟他说没办法，钟意女朋友的课题作业，她宿舍放不下。赵思凡了然，唏嘘一声，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你看钟意都没替我养花。舍友哈哈笑，知道赵思凡在开玩笑，赵思凡也跟着笑，笑完又看阳台，说这花挺好看的。

　　赵思凡没见到钟意，倒是隔天钟意自己来了，还抱了一盆花。他自顾自地搬进赵思凡家里，搬在卧室阳台上放好，才转回来问赵思凡找他什么事。

　　赵思凡盯着阳台上的花看，钟意搬来的是开的最盛的那一盆，不知道怎么的，明明距离很近，他却闻不见花香。他转回来看钟意，想说有个艺人公司想签我，到嘴边话成了你要跟她结婚吗。

　　钟意正往沙发上坐，动作卡在一半，又站起来，说你想说什么。

　　赵思凡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笑着打圆场，说我就是头一回见你对人这么好，这不是好奇吗？怎么，有了新欢，旧爱问一句都不行？

　　钟意头疼似的按了一下太阳穴，他两步走到赵思凡跟前，两个人距离也就一拳，赵思凡下意识后退一步，钟意停在原地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赵思凡绕开他躺沙发上，这是他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沙发又长又大，他盯着天花板叹气，说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见你了，想你呗。

　　钟意在另一边坐下没说话。

　　半晌，赵思凡说了一句对不起。他在为之前故意表演白月光向钟意道歉。

　　钟意转头看他，目光从赵思凡高挺的鼻梁到他更加锋利的下颌。赵思凡瘦了很多。

　　没注意他目光的赵思凡忽然笑出声，半自嘲半无语道：“我怎么会想到你跟她结婚。”

　　钟意接话，你是想的挺远的。

　　赵思凡坐起来，伸手摸钟意的脸，说爱妃年少，万不可再嫁。钟意一把推开他，笑说歇着吧你。

　　就这么和好了，其实赵思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真不好了。钟意照旧来看他，不过带着学妹一块，三个人一起吃饭，赵思凡讲话不着调，逗得学妹哈哈大笑，说终于知道论坛为啥有你们的帖子了，思凡学长你讲话太好笑了。

　　好笑君赵思凡严重宿醉，第二天到公司早会都过了，好在老爷子出差，没人告御状，赵思凡窝在实验室看切片，看着看着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消息昨晚就消停了，赵思凡拉到最底下，钟意还是安安静静的，昨晚到酒店也没发个消息，赵思凡盯着空白页面敲啊敲，最终还是关掉手机。

　　算了，他想，就三个月，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