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相濡以沫》蒸鱼

7、第 7 章

　　太玄没有像寻常修练或者疗伤一般与襄瑛面对面的盘膝而坐，而是自己也上了床榻，把襄瑛扶着坐起来之后，拥她入怀，仿佛将她完全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这样就没有任何人能夺走她。

　　她自己也不能。

　　金发散落，双目紧闭，襄瑛的头无力的垂靠在太玄胸前。

　　之后，太玄的右臂环过她的后脑，手掌按在她的天灵之上。

　　现世的最后一眼，太玄微微低头看着襄瑛。

　　她一向习惯于张开羽翼，把所有人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也包括他。

　　那么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如水善利万物。

　　即使天心垣失去了她，也不愿意再选新垣主，而选择三宗共治。这是静涛君后来告知他的消息。

　　而他也再次成为天心垣的英雄，他曾经……为之奋斗和付出一切的名份终于归属于他。

　　就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如今她却蜷缩在他怀里，就如幼时，她思念逝去的母亲而落泪，少年的他拥她入怀安慰陪伴，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他能感受到她的心伤和痛苦。

　　即使千年之后，再见到她因慕沧侠的行差踏错，因父亲云梦硕被沧侠所杀而落泪，他看着她无声悲泣，依旧便在天心垣的大殿之上，习惯的拥抱她的孤寂和温柔。

　　就像时间对他们没有任何疏离和陌生。

　　不知道静涛和净华能坚持多久，但太玄还是缓缓闭上眼睛，怀中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紧密到几乎与襄瑛气息交缠，而他与襄瑛，双修结契，互为阵眼。

　　道术阵法层层叠加在床榻周围，最后连结到自己和襄瑛身上。

　　太玄想起前段时间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缠绵缱绻，心中一阵温热。他看着襄瑛有些苍白的脸颊，感受着紧靠着的温软身躯。

　　她是主动者，亦是承受者。

　　他是承受者，亦是主动者。

　　而那些治疗，也并非只是治疗，亦有两人失控之时的……婉转纠缠。

　　“这次，换吾守护你。”

　　左手与她十指相扣，环在她腰侧，右手按在她的天灵，他几乎是环抱着她，之后展开了法阵。

　　虽然房外布下了寰界，房内同样布下数十层道阵，但太玄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

　　襄瑛身上同样被他下了数重禁锢。

　　他从不敢在她面前完全展现他的占有欲和真实的太玄封羲，但如今他不惜用尽任何手段，守护她，留下她。

　　而襄瑛即使在功体被禁锢，意识被侵蚀和操控的情况下，还是保留了自己一部分灵识。

　　太玄施法时，就察觉到了那抹微弱的存在。

　　封魄锁念之术。

　　太玄闭上眼睛，神识进入襄瑛的识海。

　　再睁眼时，又回到了天心垣。

　　清风拂过他的长发，太玄伸手接住那缕飞起来的发丝，看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黑色，身上，则是一身蓝白道袍。

　　在襄瑛的意识里，他一直是楚玄羲，那个如清风朗月的温雅俊秀的少年。

　　夜深忽梦少年事。

　　天心垣其实有一条暗道，其他人都不知情，只有太玄和襄瑛知道。

　　那时候楚玄羲是名门之后，云梦襄瑛是六一天心垣的垣主之女，他们相识于少年，比慕沧侠入天心垣前更早的那些悠长岁月。

　　而他在与炼吾宗合作进攻天心垣时，他也不曾说出此条秘道。

　　除了不愿意让陆苍绝知道这种隐秘，也因他深知即使整个天心垣都不知道有这条密道，但襄瑛也定会守在那里，进攻那里也只会是无用功。

　　而如今，他知道襄瑛一定在那条暗道等自己，那条除了自己和襄瑛，这个世上谁也不知道的所在。

　　这也是她能在天下式的操控之下，还能保留自我意识的原因。

　　因为天下式也不知道那处所在，它只存在于襄瑛和太玄的记忆中，也是襄瑛给自己的灵识所留最后的退路。

　　意识境中，他一步一步的走入空无一人的天垣城，步入空空荡荡的天心垣，进入那个留存着他与襄瑛无数记忆的小园，最后在小园里开启阵法，从花树下现出一条暗道。

　　那是他与襄瑛少年时用自己全部所学与法术开凿的秘道，也是在长辈眼中最温良恭俭的两人一生中，所做的少数最叛逆的行为。

　　即使是以他们的天份和资质，也会有想暂时放下那些繁重的课业和责任的时候。凭着襄瑛的术法和铸术，楚玄羲的元功，挖断了襄瑛炼废的五六柄刀剑。

　　他还记得自己每次都很小心，但天心垣的地脉与地基非同小可，除要绝对的隐匿术法，对挖崛法器与兵器的损毁也非同小可。于是他和襄瑛就像要克服什么天大的难题一般，费尽手段，挖空心思，每挖断一柄兵刃，襄瑛看着他手上的断刃，眼睛似乎蒙上一层水气，却又闪出更倔强的光。

　　于是她更精研铸术和隐匿之法，而楚玄羲则更深修元功，争取下次挖得更长更远。

　　这条暗道兜兜转转，黑暗而漫长，但太玄不需要用眼看，就像闲庭信步一般，却又施展了缩地成寸之术，蓝白道影在暗道中穿梭如飞，很快便走到尽头。

　　暗道的尽头不是山下，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空中甚至飘着雪花。

　　楚玄羲看到风雪漫天的山巅，千峰失色，只有白衣如雪的女子伫立绝顶，飞袂翻飞如鹤，不染凡俗尘埃。

　　失色的天地间，却唯有她这一抹白，吸引人的全部目光。

　　他走向她，脚步踏碎积雪，风雪之中，她也同时回头看他。

　　“襄瑛。”

　　“玄羲，吾知道你一定会来的。”襄瑛的声音温和依旧。

　　楚玄羲伸出手，拂去她肩头的雪，她的身上发上已经覆了一层白雪，却有一缕幽香，不是寻常道门人身上常带的檀香，而似雪中寒梅初绽的清幽之气，又似道经被人吟诵千年留下的清韵，那是她千年修行的本源化成的道香。

　　楚玄羲想起，现世之中，他拥她入怀中时，她身上的道香几乎已经消弥殆尽。

　　也代表襄瑛的本源……

　　“无妨的，姐姐应该不会杀吾，否则她不会救吾。”襄瑛看出他眼中的担忧和警惕，柔声安慰。

　　“但她对你……“太玄自然相信襄瑛的判断，襄瑛早就不是千年前的天真少女，但却不愿襄瑛为救他而付出任何他不知道的代价。

　　“这是吾与姐姐的交易，吾是自愿。”

　　“襄瑛，你答应了什么条件？”

　　襄瑛眸光微动，轻轻摇头。

　　太玄轻轻叹息，她还是不愿说，襄瑛不愿意的事情，谁也无法逼迫她。

　　沉默而相知的两人，渐渐同被白雪吞没，天地间似乎空无一物，只有她和他。楚玄羲忍不住抬手想为襄瑛拂去这一头雪白，却被襄瑛握住那只手，同样的十指相扣。

　　于是，一件事物，从襄瑛手上传到他手上，随后在他手中悄无声息的消失，仿佛从来不存世间。

　　他在襄瑛的眼眸中，同样看到自己也已经白雪覆顶，如银丝缠鬓。

　　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

　　就像他们也已经从少年初遇，相伴走到了暮雪白头。

　　“好。”

　　太玄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拭去凝在上面的薄霜，低头吻上那片冰凉柔软。

　　而此时，房门爆裂开来，静涛与净华同时倒飞而出，吐血倒地。

　　天下式不用破寰界，只需要把撑持寰界的静涛君打倒，寰界便不攻自破。而静涛借助寰界之力与太玄元功，也已经支撐得足够久了，久到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天边渐渐亮起的曙光。

　　“师兄。”净华伤得轻一些，踉跄走到静涛身边扶起他。

　　静涛师兄的伤远比他的重，因为对抗天下式的主力是静涛，撑持寰界的也是静涛，甚至为了护住他而几次放弃了防守不停抢攻，不要命的风格倒是发挥的淋漓尽致。净华终于明白静涛为什么走跳江湖那么久，却能存活在这个残酷之极的武林的原因。

　　然后净华又看到天下式看也不看他们两个，如同扫除了不重要的蝼蚁，进入那间房中。

　　“师尊……“净华大急，还想起身阻止，却被静涛拉住。

　　净华回头，正对上静涛的平静的眼，他忽然明白，静涛和师尊还另有计划。

　　而他也隐隐感受到，师娘传给他的那朵琉璃华，在他眉心中散发着微热。

　　天下式其实在静涛倾尽元功的极招中也受了伤，但她若无其事的咽下口中的腥甜，进入房间中，一眼就看到太玄紧抱住襄瑛的姿态，顿时令她莫名红温。

　　她仔细品味着自己这种恼怒的心情，甚至有些陌生。

　　亲情么？

　　她有么？云梦硕都是她设计让道劫天邪所杀。

　　但……小妹被道劫天邪杀死的时候，她恒久淡漠的心绪竟然也有了异样波动，就像不愿意失去什么一样。

　　是自己的所有物容不得他人染指？

　　亦或者她真的还对小妹怀着某种感情？

　　即使心中震怒，但天下式却依旧冷静之极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一步毁一阵。

　　地上各种阵法光芒亮起又熄灭。

　　而房中四处陈列的法器，花架上的宝瓶，墙上的令旗，陈列架上的如意……在天下式的威压下也一一炸裂，或灰飞烟灭。

　　直到最后一个当成阵眼的法器，镇在榻前小几上的封玄也爆裂开来，滚落在地。

　　太玄的嘴角溢血，但依旧双目紧闭，身形不动，紧扣住襄瑛的双手，也未有一丝松动，似乎是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动静。

　　更不知道死之将至。

　　她看得出来太玄以某种术法将自己命元与襄瑛相联束缚在一起，同生共命，如若是旁人，必会投鼠忌器，无从下手，但却难不倒她天下式。

　　“太玄封羲，本真怎会让你如愿呢，你非要扣下小妹，就留下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