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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噩耗 阿苓的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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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苓的勺子在唇边停住,馄饨的热气还扑在她脸上。
“昨日……青云帮……出大事了……丧讯……”
这几个字,如针刺一般,刺得她头皮发麻。她放下勺子,定了定神,屏住呼吸,侧了身去,一个字也不敢漏地听了下去。
“怎会这般突然?那人我见过,不过二十来岁,功夫却极好。”一个中年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愕。
“好像是中毒,和三年前他父亲一模一样,听说只撑了几个时辰,着实可惜。”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似见惯生死,但也忍不住唏嘘。
阿苓再听不下去,咣地一声将手中勺子拍在桌子上,馄饨跌落到地上,馄饨汤溅了几滴出来。馄饨摊老板和那两个刀客都吓了一跳,齐齐转过头来看她。
阿苓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桌沿晃了一晃,待稳住后,走到那两个刀客前,细声问道:“二位大哥,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两个刀客见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本不打算理会。可瞥见她身后四个虎背熊腰,腰里别着短刀的护卫模样的人冷着脸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这两个刀客对视了一眼,那个年轻一些的刀客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几分不耐烦:“不过是些江湖上的事,你个小姑娘又不懂的,就是那个青云帮,今早发了丧讯,说是他们少主中了毒,昨夜暴毙了。”
阿苓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一阵眩晕。她使劲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告诉自己这不过传言而已,江湖上以讹传讹的事多了去了,自己又不是没见识过。她强压着喉咙里的紧涩,小心翼翼又追问了一句:“我之前听说过许多关于他重伤的假消息,听说都是唬人的,这次你们是不是也被骗了?”
那个年轻刀客摆摆手打断了她:“那些传闻我也听过,但他亲自现身破了传言,假的就是假的。这回可不一样。我清晨刚从平西镇那边赶过来,亲眼所见。街上白幡从总堂门口一直挂到街尾,整条街都是白的。若非重要人物,怎会有这般排场?”
阿苓忽然浑身涌上一阵恶寒,从头冷到脚,冰得她再也问不下去一个字。
她转身往回走,颤抖着手,从钱袋里胡乱摸出一小块银子,丢在桌子上,便往城主府方向走去。四个亲卫不明所以,只能跟了上去。
馄饨摊老板看见那小块银子,急忙拿起来朝她喊:“姑娘!你给的太多了!”阿苓只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几轴金丝银线早已滚落在地,人来人往,却无人在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城主府的。
她冲进霍云房间的时候,霍云正在整理几件新给阿苓裁好的衣裙。她听见外面跑步的声响,就知道是阿苓回来了。她扬了笑脸迎上去,正要开口问她今日收获如何,可买到可心的丝线,可在看见阿苓的一刹那,笑容瞬间僵在唇边。
阿苓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头发散乱了几缕发丝,嘴唇颤动着,眼睛通红,眼里满是惊惧之色,胸脯剧烈起伏。
霍云一下子慌了神,赶忙去给她顺胸口:“怎么了这是,买个绣线,又发生了何事,怎慌成这样?”
阿苓整个人开始往下沉,软软地瘫坐在了地上,终于哭出了来:“姑母!我不信!昨日他还好好的,为何今日就有人说他死了!”
霍云抱着她坐在地上,阿苓这一哭,她也慌了手脚:“你慢慢说,什么死了,说的是谁?”
阿苓此时一股气忽然哽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霍云看向她身后跟来的亲卫,其中一名亲卫连忙上前行了礼,言简意赅地回道:“小姐在街上吃馄饨,旁边遇到两个刀客,说青云帮的少主昨夜暴毙身亡。”
霍云大震,看看怀中已哭不出声的阿苓,伸手掐住她人中,扯着嗓子喊小厮:“去叫城主来!”
“不必叫了。”
宁守拙大步迈进房间,手里捏着一封信。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阿苓,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有人跟我汇报了此事。不过……还需要再确认。”
阿苓终于缓过了这口气,猛然抬头,扑在宁守拙脚边,睁大了泪眼仰望着他,似要抓住最后一缕希望:“姑父的意思是,他可能还活着?消息可能是假的?”
宁守拙看着她不语。阿苓看到他手中的信,眼睛又亮了起来:“姑父手中可是他写来的信?他说过,会给我写信报平安。”
宁守拙快速把信折了起来,摇了摇头:“这……这不是他的信。”
阿苓转头抓着霍云的肩膀,哽咽求道:“姑母,我要回去,我要亲眼看见他没事。”
“这……你昨日才回来,要不要再等等消息。”霍云有些犹豫。
阿苓拼命摇头,泪水横飞:“不……我一刻也等不下去。我们回来的路上,关于他的生死传言我听到过许多,我都懂,不过虚虚实实而已。除非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转头看向仍在低头沉思的宁守拙:“姑父求求您!送我回去,越快越好!就算无人送我,我自己跑也要跑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挣扎着要起来,霍云急了:“阿苓你不要这样!你让姑父替你想想办法,自己莫要冲动!”
宁守拙终于定了神。他唤道:“去将张义叫来。”
不多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神色沉稳,身着墨色劲装,腰间持剑的年轻副将走了进来,向着宁守拙一拜手:“城主!”
宁守拙扶起满面泪痕的阿苓:“你莫急,这是我最信任的副将,我叫他送你回去。”
他转身交代张义:“你快马送小姐去平西镇的青云帮,路上务必要保证小姐安全,到达后,尽快传来消息。”
阿苓终于寻到了些希望,赶忙回了自己房间收拾包裹。可她本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只在怀中揣上沈彻给她绘好的那张虎形帕子,又将他送自己的那柄匕首别入腰间。准备妥当后,来到前院,由张副将扶着,一同骑上了马。
霍云担心地望着阿苓:“路上一定要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姑父姑母替你挡着。”
阿苓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泪痕,使劲点了点头。
一声马嘶,张副将带着阿苓转身奔出了城主府。
方才一通急乱,此刻霍云才将将稳下心神,她担忧地看向宁守拙,宁守拙走上前去,同时将手中的信递到她手中。
霍云展开信笺,待看清信上的字,她惊诧地看向宁守拙。
宁守拙叹了口气:“阿苓性子便是如此,我们又如何拦得住她。有些事,她总要亲眼见了,方能彻底死心。”
霍云忧心忡忡地望着阿苓理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只希望她一定要扛住。”
信上寥寥数字,落款为“沈彻亲笔”。
那张义带着阿苓沿着官道一路策马狂奔,沿路的细碎树影飞快地向后奔去,阿苓头晕目眩,腹中翻涌着,似有什么在疯狂翻撞她的脏腑,但她顾不得这些,攥紧手中的鞍子不松手。来时路上,她还欢快地跟霍云叽叽喳喳,讲她当初和沈彻的往事。可昨日她有多开心,今日便有多焦灼。
只是再焦灼的路程,终归会到达。大半日的车马路程,硬是压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马儿冲进平西镇长街时,阿苓远远看见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
白幡从街口开始挂起,一面接着一面,沿着当街两侧密密地垂下来,随着阴凉的风翻动起来。
她低着嗓音,唤着张副将停下来,张义立刻勒住缰绳。马还未停稳,阿苓便从马鞍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那张副将一把没捞住,惊慌大叫“小姐”,自己也跟着跳下马去。
阿苓伏在地上,腹中如翻江倒海一般,拼命呕吐。那碗馄饨,她一个也没吃,如今只能吐出些酸水,呛得她眼泪直流。
张义方才明白怎么回事,惊呼:“原来小姐您竟晕马!”伸手便要去扶她,她摆了摆手。
阿苓盯着长街上满目的白幡,眼眶通红,强忍着脏腑中的不适,撑起膝盖,踉跄爬起身,几步冲到一面白幡边上,伸手便要使劲扯下来。
张义见状赶忙追上去,拦住她的手:“小姐这万万不可!这幡一旦扯下,便是对逝者大大的不敬,会惹来祸端的。”
阿苓嘶喊出声:“他还没死!算什么不敬!”
这边的动静一时惊动了许多人,有几个人发现异状,向着这个方向围了过来。
“阿苓!怎么是你!”忽然一个声音惊呼,竟是那卖包子的林婶。
阿苓一阵头晕目眩,又开始呕吐不止,林婶见状,赶忙从旁边茶摊热心老板手上接了碗温茶,递到阿苓唇边,阿苓喝过两口之后,面色终于慢慢缓和。她抬起头来看着林婶,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沙哑:“林婶……是谁走了?为什么要挂这么多的白布。”
林婶想了想,看了看她:“我也不知道,只是今早突然就挂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苓没有得到答案,但是却看懂了林婶看她的眼神,有犹豫,又心疼,也有无措,还有一种从内而发的——悲悯。
她什么都明白了,那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姨娘走的那日,老郎中的眼神便是如此;阿娘走的那日,回春堂的赵掌柜也是如此;如今林婶再次这般看着她。
她把碗塞回林婶手里,手撑在地上站起身,一言不发,跌跌撞撞地便向帮派山门跑去。张义不明所以,只得先跟上。
阿苓越跑越快,长街两旁的白幡被她一面一面甩在身后。风从耳边灌过去,风声呜咽,吞噬掉这街上所有声音。她想起那个冰冷的夜,从赵掌柜那里得知噩耗之时,她也是这般跑回了家。只是如今,方向完全相反。
她曾无数次奔跑过的街道,今日,脚步却如坠了千斤坠一般,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终于,她看见了那扇沉重的大门,以及门牌上大大的“青云”二字。
还有站在门口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衍。
她终于力竭,重重地跌在地上。
陆衍远远看见一个暖黄色身影向此处飞奔而来,看身形似是一名女子,便觉得诧异,待她忽然扑倒在山门前,方才看清那女子竟然是阿苓。他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震惊,连忙上前去,将阿苓扶起。
“阿苓姑娘?怎么会是你?你不是——”
阿苓一把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抖:“陆衍,你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挂这么多的白布,是不是帮里哪位前辈还是长老不在了?沈彻呢?他在哪里?”
陆衍低头看着阿苓攥着他袖口的手剧烈颤抖,他不敢去看阿苓的眼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长长叹出一口气,望了望正堂方向:“他……他在正堂里,你去看看他吧。”
阿苓松开他的袖子,退了一步。她看着陆衍的脸,想看出一丝破绽来,可是陆衍甚至不敢正色看她。
她抬步朝正堂走去。一路上挂满树的白绸刺得她眼睛不舒服,步子越走越慢,越走越沉,每迈一步,都如有千万根针刺在她身体里。正堂旁,周寒跨刀守在门口,她看了和周寒对视一眼,周寒同样面露惊诧。阿苓未言语,跨过门槛,一阵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眶发酸。堂中摆着一口大大的黑漆棺材,棺木厚重,漆面沉黯,里面似乎躺着个人,香案上的白烛静静地烧着,火苗微微颤抖,把满厅的素白照得忽明忽暗。
她故意不去看那口黑棺,满厅堂里寻着沈彻的身影。厅里寥落站着几个人,都是小厮,还有几个弟子打扮的人。还有一个站在棺材旁边,有些熟悉的绿色身影。
凌霜突然看见阿苓进来,整个人滞了一滞,便快步迎上去,伸手便要去扶阿苓,声音里带着和陆衍同样的震惊和慌乱:“阿苓,你不是回了城主府了么,你怎么——”
阿苓看见凌霜,终于站不住,脚下一软,扑到凌霜怀里:“凌霜姐姐,沈彻呢?陆衍说他在这里,我找不到他,你告诉我他在哪——”
凌霜没回答她,只是转了头,看了一眼堂中那口黑棺。
阿苓看了看凌霜,又转头看了看那口黑棺。许久之后,她终于松开凌霜的胳膊,攒足浑身力气,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朝那口棺材走过去。
颤抖的双手轻轻搭上棺沿,她低下头去,终于看清了那个躺在棺中的人——沈彻面色青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穿着昨日送她时的那件青色袍子,衣袍上隐隐有几滴已发黑的印迹,双手垂在身子两侧,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似沉睡一般,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她再也站不住,扑通跪在棺边,一只手死死撑住棺沿。她回头看了一眼凌霜,眼中仍是不信,声音哆嗦着,从牙缝中挤出来,近乎疯魔般地语无伦次:“他会易容,我知道的,这个人肯定不是他。他可以易容成别人,别人也可以易容成他。他当初也贴了满脸的疤痕来骗我,都是假的……”
凌霜满目悲哀,轻唤了一声:“阿苓——”
阿苓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探进棺材中去,轻轻握住了那个棺中人的手。
那个人的手指冰冷,没有一丝暖意,但右手虎口处,一深一浅两道疤痕,她却摸得清清楚楚。
她对这两条疤痕再熟悉不过。深的那条,是他的旧疤,浅的那条,却是她亲自留下的。就是这两条她抚过无数次的疤痕,让她恨过,伤心过,担心过,也开心过,让她于双目混沌之时,确认了阿福的身份,也让她在他生死攸关之际,支撑她寻到一丝生的希望,陪他活了下来。
只是如今,它是冷的。
那个躺在那里,已浑身冰冷的人,就是沈彻,已确凿无疑。
她骗自己骗了一路,此刻没有理由再继续骗下去,她一路妄图抓住的最后一丝希望已荡然无存。
彻骨绝望的寒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从发丝到骨髓,将她全身冻结。阿苓试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脑中嗡鸣不已,眼前开始模糊,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绿色身影冲了过来,嘴巴一开一合,却什么都听不见。最后一根紧绷的线,终于绷断,心里支撑了她这一路的东西,此刻已全然崩塌,碎裂成渣。
她低下头去,嘴里含混地哼了哼,似在念着一个名字,却发不出声,一口殷红的血从嘴角涌出,溅在棺材沿上。身体随之软倒,似被抽去骨头一般,整个人歪倒在棺材边,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