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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新生 沈彻抱着阿 ...

  •   沈彻抱着阿苓坐在榻旁的地面上,背靠着榻沿。地面冰凉,但两个人挨在一处的地方是暖的,阿苓蜷在他怀里,侧脸舒服地贴着他的肩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着急说话,仿佛只要这样待着,那些曾经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一切,便都可以慢慢消融。

      “阿苓,你可知道,”沈彻悠悠开口,“我刚从清河镇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你的影子——都是你痛骂我的样子。就像那日在城主府,我说了浑话,你打了我一个巴掌那般。”

      阿苓趴在他肩窝里,噗嗤笑了出来:“我有那么可怕吗?”

      “怕得要命。”沈彻嘴上这么说,话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我想,江湖上敢这么打我,又骂我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一个了。”

      阿苓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忘不了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时的我,能和你在一起,就最开心。”沈彻的声音沉下去了一些,“可当我在查徐山时,意外得知他和萧蘅这个人勾结,又查到萧蘅在找绣娘,再加上你和凌霜遇袭的事……我忍不住连夜回了清河镇,去找到宁城主。可没想到你竟偷偷离家出走。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居然是你的姑父姑母,也知晓了萧蘅和你父母的那些事。”

      阿苓恍然大悟,下巴抵在他肩窝里,仰着头看他:“难怪你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爹娘的事。”

      沈彻微微侧过头,嘴唇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将当年废太子府的事情细细讲与阿苓听。那些往事他并未亲历,在他口中也并不波澜壮阔,但于阿苓来讲,却是她的一生。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哪一个字说重了,会叫她心里难受。

      阿苓听着听着,两行清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我长到如今十七载,竟是第一次听说阿爹阿娘完整的故事,姑母当时担心我害怕,很多细节都隐去未与我说明,没想到,这些故事,竟然是由你讲与我听。”

      沈彻低下了头,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愧疚:“我曾去拜访过你母亲的坟墓。那时我才知道,是我害你跟你母亲生生错过,才明白你为何那般恨我——”

      阿苓忽然抬起头,食指轻轻挡在他的唇边,轻轻地挡去他剩下的话:“我都能走出去,你更无需再自责。阿娘那时本就已油尽灯枯,药石罔效。她的离去,始作俑者是那萧蘅,不是你。”

      沈彻看着她,嘴唇在她指腹下微微翕动,最终只是缓缓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带着这些日子里积攒的所有沉重,最终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在月光下慢慢稀释。

      他看向前方的虚无,声音里透着无尽倦意:“我这几年,因我父亲的事,被仇恨迷了眼,才让你无端被卷入到这场争斗当中,屡次险些被那徐山所害。”

      阿苓沉默了一会儿。

      “我被徐山带走那次,你赶过来,是替我解围,我是知道的。”她抿了抿唇,“那时我是担心你的,我发现了元鹰,猜出来徐山就是那个一直暗中要杀你的人。所以我才说了那样的狠话,还冲你出了刀子——”

      沈彻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胸腔微微震了一下,连带着怀里的人都跟着轻轻一颤。

      “我就知道。”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那场戏,我们演得当真默契——你拿刀对着我的时候,眼睛底下明明在抖,那一刀,表面上刺得凶狠,实际却犹犹豫豫,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要杀我,那徐山定被你唬住了。”

      阿苓抬起头瞪他,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却硬撑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你当时说的可是要杀我!还说是要用鞭子,我可都记得——”

      沈彻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快,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她的指腹。阿苓的耳尖倏地红了,想抽手却没抽动。

      沈彻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眸子映得格外清凉:“你是我愿意用命护着的人,我怎么舍得。”

      阿苓的睫毛颤了颤,把脸重新埋在他胸口,双手揽住他的腰。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瓮声瓮气的:“我不要你用命护我,不要你有事。我不值得——”

      “阿苓你可知,这次我能活下来,多亏了你。你可知道,你救了我好几次。你是最值得的人。”

      他稍稍退开一些,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我的阿苓,可是最勇敢善良的女子,同她母亲一样勇敢。被那萧蘅捉了都不怕,甚至还敢骂他。”

      阿苓耳根子又烫了几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你装大侠,装的不太厉害,装货郎,也不太像,每天也卖不出几件东西,还不如我做绣活更能养活自己。你还是做沈彻威风些,我也好狐假虎威。”

      沈彻将她往怀里使劲带了带,满是嬉皮笑脸般的得意:“那我去做那山大王,你便是我的压寨夫人!”

      阿苓气鼓鼓地说:“我可没同意要做你的夫人!”

      沈彻看着阿苓,面上的笑突然收敛了几分,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停。阿苓以为他听了自己的话有些难过,正在心里斟酌着要怎样改口让他开心,他却忽然开口:

      “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

      阿苓松开手,看着他扶着榻沿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午后利索了一些,但胸口那口气还是绷着的,站起来时他下意识按了一下伤处,眉头蹙了一瞬,缓了一息才站稳。他点了灯,屋里渐渐亮了些,走到墙角的置物柜上,取出那只油布包裹的布包。

      阿苓看见那个布包的瞬间,整个人失了神。

      那布包层层包裹,外面是一层油布,扎得严严实实,里面又仔仔细细地裹了两层粗麻布。沈彻一层层将包裹打开,动作极慢,像是对待一件极贵重的东西。待他打开最后一层麻布,露出那只熟悉的木盒时,阿苓的呼吸不自觉屏住。

      她自然记得这只木盒。那个雨夜里,她是如何抱着它在冰冷的雨中走过长长的街道,衣摆溅满了泥点,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冰凉刺骨。她还记得母亲叮嘱她时那双浑浊却万分恳切的眼睛,说务必要交到沈彻的手里,旁人谁都不行。

      所以她抱着它,走进了这个房间。

      沈彻抱着那只木盒走回她身边,慢慢坐回地面上。他把木盒放在两个人中间,月光正好照在盒盖的漆面上。

      他伸手轻轻打开了盒盖。

      阿苓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一件锦缎绛色衣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一丝褶皱都没有。衣料在月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裁剪讲究,做工精致,衣摆处绣的是山河图纹样,山峦叠嶂,江水奔涌,针脚细密而工整——是母亲的手艺。

      她把那件衣袍从盒子里轻轻取出来轻轻展开,指尖抚过那些绣纹,一路翻到衣摆里侧角落——在极不起眼的位置,绣了一朵精致小巧的忍冬。

      阿苓的手指停在那朵忍冬上,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五片花瓣,一阵酸涩从指尖传到心口,堵在喉咙里,让她好半天说不出话。

      “我记得那夜,阿娘要我一定要交到你本人手里,说是你父亲送你的,只要送到了,便会有赏钱。”

      “可我却不知。”沈彻声音低哑,看着那件衣袍,心绪却望向了很远的地方,“那夜,本有人送了旁人过来,可我却把你当作是那个送来的人,甚至没给你辩解的机会。那夜过后,我将这礼物就那般随意的丢在一边。后来追击叛徒遇险落水,被你所救,失了记忆,直到我再次回到这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它竟然是父亲送给我的。”

      他侧过头,跟她并肩靠着榻沿,声音怅然:"这是我父亲托你母亲绣的,准备等我继任帮主时,送给我的礼物。"

      阿苓的手指停在那朵精致的忍冬绣纹上。

      沈彻缓缓道:“阿苓——你可知道,我父亲和你父亲本就熟识?”

      阿苓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眼底还有未干的泪光:“我父亲?和你父亲?老帮主?”

      “是啊——”他深呼出一口气,“我也是意外得知。我父亲,年轻时候化名沈剑平在江湖上行走,与你父亲霍风曾是惺惺相惜的挚友。那日我虽是为了诓骗那萧蘅,说的话虚虚实实,然而这件事,的确是真的,并非胡诌。”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父亲出事后,你母亲带着你和废太子妃到处漂泊,我父亲也寻了多年,才在这里寻到你们。他也曾想接你们母女到帮中保护,却被你母亲拒绝了。”

      阿苓惊叹地睁大了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小时候刚来到这里,记得曾经有一位大叔,个子高高的,说话很威风,打跑了欺负我和阿娘的坏蛋,难道他就是——”

      “是我父亲!”沈彻笑了笑,“彼时我还只是个好勇斗狠的混小子,恐怕你理都不会理我。”

      阿苓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想着:“所以当铺老板,还有回春堂赵掌柜,那条街上很多人对我和阿娘都很好,那回春堂的掌柜还免过我许多次药钱,会不会也是你父亲暗中安排的?”

      “这些都不重要,”沈彻摇了摇头,捧起阿苓的脸,认认真真地对阿苓说:“最重要的是——阿苓,你可知你母亲让你送这件衣袍给我的真正意图?”

      阿苓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亮晶晶的光。

      “不就是送礼,你若当时打开来,定会给我一大笔赏银!”

      沈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母亲让你把这件衣袍送来,是把你托付给了我,她是在拜托我,代她照顾你,保你余生平安。”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如石子入水,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荡开,荡进阿苓心里最深处。

      “我前些日子才想明白这些事。你母亲那般大义之人,能拼了命保废太子妃逃了那么多年,能为了不牵连我父亲拒绝入帮,又怎会只为了几两碎银,让你跟我这样的江湖人扯上关系。她自知时日无多,心里只装着你的平安,我是她最后的希望。她相信我父亲,也相信我。”

      沈彻低下头,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的东西,“可我弄错了一切,又搞砸了一切,伤害了你,还让你吃了那许多苦。”

      阿苓懵懵地听着,只觉心脏被狠狠扭在一处,拧得生疼。

      那些被她忽略的记忆中的细节此刻统统翻涌上来——阿娘那夜说话时强撑的平静、那双眼睛里掩不住的担忧和不舍,竟然都是告别。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

      阿苓低头看抚着那朵忍冬,看着那件展开的衣袍上阿娘留下的每一针每一线。阿娘让她去送衣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欣慰阿苓将来可以平安活下去,还是遗憾再也见不到自己最牵挂的女儿。

      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砸在绛色的锦缎上,洇开一朵朵深色水痕。

      沈彻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阿苓,我们本就是绑在一起的。你母亲把你和这件衣袍一起送到我面前的那天,就已经把你我系在了一处。只是我们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回到最初原本应该在的起点上。”

      “我想起来了……”阿苓低声啜泣着,扬起泪眼看着他:“沈彻,你可知道,阿娘那夜让我去寻你的时候,眼中有多么不舍,我当时只当她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我真的好笨,竟然今日方才明白阿娘的意思——原来她早就知道,那是她与我的最后一面。”

      她的哭声在昏暗中愈发凄凉,肩膀一抖一抖:“我和阿娘的分别,不全是你造成的,是我自己——是我没有看懂阿娘,我还恨了你那么久……”

      眼泪越流越凶,似是要把几个月以来积攒的所有悔恨和自责一股脑地倾倒出来。沈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任她恣意哭泣。

      两个人的恨,在这里开始,又在这里结束,从那件衣袍开始,又由那件衣袍结束。恩怨交错,阴阳两隔,盘根错节。世间种种,究竟谁对谁错,又有谁说得清。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夜已经深了。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月光、衣袍、两个人靠在一处的影子,所有被错位的一切,如今都妥帖地回到它应该停留的位置上。

      沈彻将阿苓贴在自己颈间,任她泪水横流,疏泄痛苦,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只是安静地陪着她,陪她把那些藏在心里太久的思绪一点一点地理清楚。

      很久之后,阿苓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在他怀里,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可她的目光却比进来时清明了许多。

      她含着泪看着他:“沈彻,我想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彻抬手替她抚去眼底残留的泪痕:“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阿苓眼睛里有了星辰:“这件事不复杂,但是却可以定我的一生。”

      沈彻想了想,脸上露出格外温柔的笑意:“对阿苓如此重要的事,那我定要做到最好。”

      “你——替我取个名字吧。”

      沈彻怔了一下,但他很快明白了阿苓的意思。

      “我从出生起,阿娘就给我取了阿苓这个乳名,之后颠沛流离十七载,我始终只叫做阿苓,无姓无名,如飘摇的野草一般。既然我如今知道了我本应姓霍,自然也要有个大名。你替我取一个,好么?”

      沈彻有些不敢确定:“你……真的愿意让我来取,这可是件大事,应当是重要的人来取。”

      阿苓无比坚定地点点头:“从此以后,你便是我最重要的人。”

      沈彻沉默了一瞬,心中已有了考量:“既然如此……阿苓,我父亲当年便想保你母女平安,你母亲临终也只愿你能在我的护佑下平安,而我,亦想一生保你平安。”

      他看着她的眼,声音温沉如夜:“那么就用‘安’这个字可好。”

      阿苓想起了什么:“可那不是你父亲的名讳——”

      沈彻摇摇头:“我父亲在天之灵若知晓此事,定会欣慰,我可替我父亲做这个主。你今后的大名,就叫‘霍苓安’,你可喜欢?”

      “霍苓安——”阿苓轻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好!从今日起!我大名就叫霍苓安!”

      一个名字,承载了两代人,三个人的心愿。

      她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如暖春里向着阳光盛开的向阳花,迎风展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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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大概六卷。 纯纯新人,只因喜欢武侠,喜欢言情,才在酝酿近五年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在这里发第一次写的第一部作品。 第六卷创作过半,待第五卷91章结束后,暂停更几日。待第六卷创作基本完成后,再逐日发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