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暗斗 回帮后几日 ...

  •   回帮后几日,沈彻的恢复快了许多。

      陆衍每日来换药,眉头一日比一日松动。虽说丹田仍旧虚亏得紧,但凌霜的药到底见了效——沈彻能自己扶着墙在书房里慢慢走几个来回。只是陆衍交代,仍旧不可久坐、不可久站。

      前些日子的江湖传言越滚越大,从传出他回帮的消息后,几日间陆续有人登门探望。那些不太紧要的,陆衍一律挡了回去,只说帮中诸事皆有调度,不必亲见。只有几位与沈彻往来亲密的分堂堂主和长老,才被引至书房,说上短短半个时辰的话。

      头一个来的,是金木堂的堂主老邢。

      此人向来憨厚踏实,沈世安在世时便只认沈家父子,平日守着采矿冶炼、兵器打造的差事,除了逢年过节或者开堂会,极少踏足总堂。前些日子李真从他看管的手下逃脱,他心中惭愧得厉害,紧跟着又听到各路传言,有说沈彻重伤的,有说沈彻一剑斩了两名杀手的,甚至有说他已然身故秘不发丧的,传得五花八门,搅得他心里七上八下。这回听说沈彻回了帮,欣喜之余,索性提了几只野山鸡,又去坡上捉了几只跑山羊,赶了十几里路来,就为了来亲眼看看少主是否安好。

      一进书房,瞧见沈彻虽清瘦了些,面色苍白了些,却全胳膊全腿地坐在那里,这个八尺大汉当场便伏在地上,涕泪纵横,哭的整张脸都花了,连声自责看管不力,有负少主的嘱托,竟叫那李真给跑了;又骂江湖上不知哪个王八羔子敢编瞎话说少主死了,这不好端端地坐在这;又絮絮叨叨说他带了些山货,给少主补补身体,也给帮中兄弟们打打牙祭。

      沈彻被他哭得手足无措,连忙说不怪他,可那老邢正哭在兴头上,哭声震耳,沈彻的话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奈何沈彻自己起身还不那么轻巧,又无法伏下身去扶他,正费尽地要起身又犹犹豫豫,一直躲在屏风后的阿苓见状连忙走出来,拍了拍老邢的肩,脆生生道:“你们少主说了,你若再不起来,他可真的生气了。”老邢这才终于止住了哭,慌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他这时才留意到沈彻身边竟多了个清秀的小姑娘,端详片刻,忽地感慨万千,说老帮主在世时念叨了多少年的事,如今终于有了眉目,帮里总算快要有个少夫人了。阿苓脸上腾地烧起来,转身便缩回屏风后头,再不肯露脸。沈彻头痛得紧,生怕这老邢再说出什么浑话来吓着她,连忙唤周寒送客,这才算把人请了出去。

      沈彻刚喘息没一会儿,西南渡口的老凌便到了。

      此人原在赵绮手下做事,却始终忠于老帮主,当初能够顺利捉拿赵绮,还要多亏老凌暗中传信。赵绮被拿之后,便由他接手了渡口。老凌不似老邢那般粗枝大叶,心细得很,见沈彻面色苍白,说话中气不足,便猜出了五六分实情。沈彻对他也不遮掩,直说确实遭了险,受了伤,如今正在静养。老凌闻言并不多语,只点了点头,心里已然明白这一路上那些风声从何而来。他应承沈彻,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他会设法挡一挡,又说自己意外从南疆购得一批珍稀药材和蛊虫,已在途中,不日便可运到总堂,兴许能用得上。

      沈彻闻言心中一动,想起藏云山庄里藏着的那个人,便低声叮嘱老凌此事务必隐秘行事,后续只与陆衍单线联络。老凌会意,不多逗留,躬身退了出去。

      连着见了两个人,沈彻也已疲惫不堪,撑起身子,慢慢挪回榻边。

      阿苓等得久了,不知何时已趴在榻边睡着了,呼吸浅浅的,腮边还压出了一道红痕。窗外的日光薄薄地铺进来了,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上,在她脸上印下两道浅浅的羽毛形状阴影。

      沈彻在榻边坐下,端详了许久,取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肩上。只是阿苓睡得浅,毯子刚刚搭到她身上,便一下醒了过来。她看见沈彻正在榻边坐着,忙问:“人可走了?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歇一歇?”

      嘴上说着,人已经站起来,扶着他慢慢躺下。

      “还好——只是连着来了两个人,还有老邢那家伙有些闹腾。”

      沈彻由着她扶着自己躺下,手却伸了出去,抚了抚她脸上的印子。阿苓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察觉自己的窘相,连忙侧过脸,使劲揉了揉。这书房内没有镜子,她只好去拿帕子浸了水,敷在脸颊上。待那印子摸上去渐渐消了,再回头去看他,却发现他已经睡着。

      “看样子这待客还真是一件力气活。”阿苓嘟囔着,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到了傍晚,周寒拿了张名帖进来。

      沈彻刚刚睡醒,见手持名帖急急走进来的周寒,立刻明白了是什么事,忙坐直了身体。

      “他什么时候到?”

      “明日午后。”周寒道:“递完帖子就走了,什么话也没多说。”

      沈彻将那名帖放在枕边,低头想了半晌。

      “帮我请凌霜姑娘来——”他又想了想,“不,叫陆衍来。”

      周寒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阿苓不解:“又要找凌霜?你又要什么药吗?”

      沈彻笑道:“不找凌霜,我找陆衍。”

      阿苓嘟嘟囔囔:“可你方才明明想找的是凌霜……”

      沈彻微笑不语,撑身起来,缓缓走到桌案旁。刚坐稳,陆衍已经推门进来。

      “你找我?今日与老邢和老凌会面如何?”还是陆衍一贯风格,风风火火,开门见山。

      沈彻揶揄道:“正要与你说这个。老邢还好,那家伙心思单纯,见面就是哭,幸好有阿苓在,否则我可遭不住。”

      他看了眼阿苓,阿苓想起白日那个八尺虬髯大汉在沈彻面前涕泪纵横扶都扶不起的样子,指骨抵着嘴唇,肩膀轻颤,拼命憋着不笑出声。

      “至于老凌,他一眼便看出我的真实状况。”沈彻看着陆衍道。

      陆衍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老凌心细,瞒不过他,所以你叫我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又要干什么?”

      沈彻苦笑了下:“明日午后,徐山会来……”

      “我不同意!”陆衍还记得上次的惊险。

      “上次是不得已,必须出那一剑,才会出了些小意外。这次肯定不会,只要会面时,莫要让他看出些什么就好。”

      可他口中的小意外,让他险些成了废人,陆衍至今心有余悸。

      陆衍盯着他看了许久,咬了咬牙:“我去找凌霜商量一下。”

      他快步走出门去。

      阿苓目送陆衍出去,有些担忧地看着沈彻,她知道,陆衍拦不住,她也拦不住他。

      沈彻看出她的担心,将阿苓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第二日午后,徐山如约而至。

      日光从西窗照进来,沈彻端坐在椅中,换了一件深青色暗纹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色的苍白被窗外的逆光挡去了几分,乍看上去,气色竟透出些许红润来。

      此刻这书房内,唯有躲在屏风后的阿苓知道,那几分红润是如何得来的。

      清晨早膳过后,陆衍亲自送了药来,足足三碗,灌得沈彻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陆衍盯着他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盒,嘱咐他,需要时,提前半炷香服下,可支撑一个时辰气色与常人无异。沈彻打开小盒,里面躺了一颗珍珠大小的褐色药丸,他扣上盒盖,郑重点了点头。

      阿苓躲在屏风后面,她能从缝隙中看见书案前的轮廓,虽模糊,却也足以分辨出人的动静。

      徐山走进来时脚步依然沉稳不乱。他今日穿了件灰褐色的长袍,目光在整间书房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彻脸上,停了一瞬。

      他对着沈彻拱了拱手:“前些日子老夫听见了些江湖传言,如今看见少主气色不错,老夫倒是放心了不少。”

      沈彻从椅子里微微欠身,请徐山落了座,自己重新坐回太师椅中。

      徐山在书案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两手搭在膝上,姿态倒显出几分随意。

      “有劳三爷惦念,我离开帮一段日子,这几日帮中残留事务繁杂,无暇顾及其他,让三爷挂心,是我的不是。”沈彻不疾不徐道。

      桌案上的茶是阿苓提前备好的,沈彻亲手给徐山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给自己也斟了一盏。手上斟茶、端茶的动作极稳。

      “听说少主此次出帮办事,遇了强敌。”徐山端起茶,凑到鼻尖转了一圈,似在品茶香,“听那些风言风语,说少主路上还遭了伏击,见了血。如今看来,少主安然无恙,老夫倒是安心了。”

      沈彻将茶盏轻轻放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都是江湖上的人胡编乱造。确实遇到了几个贼人,但只是些不成气候的角色,虎卫们就料理了大半。我出了次手,有些轻伤,歇了两日便无碍了。”

      他目光缓缓从徐山面前扫过,不紧不慢道:“三爷不必挂心,我往后会更加小心,叫那贼人得不了手。”

      徐山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他放下茶盏时目光在沈彻脸上又停了一停,似要从一个极细微的蹙眉或者呼吸的间隙里寻出什么破绽来。

      沈彻迎着他的目光,面上纹丝不动。

      “不过,老夫怎么还听说,少主曾亲手斩了三名功夫颇高的杀手?”徐山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带着一点长辈闲聊的随意,沈彻太过明白,那话底下的试探意味简直太过于明显。

      “三爷消息果然灵通。”他笑了一下,似很无奈的样子,语气放得格外轻巧,“那三个确实有些本事,不过虎卫骁勇,我和周寒他们费了番功夫才拿下,还让我受了些轻伤。只可惜死得太快,连拷问的机会都没有,没查出什么线索。”

      “不过——”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徐山,目光微沉,声若沉钟:“若被我知道那幕后主使是谁,定不轻易放过。”

      书案对面的空气静了一瞬。

      徐山脸色微变,虽转瞬即收,但沈彻已看在眼中。徐山将茶盏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目光从沈彻脸上移开,落在屏风的方向。

      阿苓在屏风后捂住嘴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沈彻见徐山似瞟了一眼屏风,连忙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

      “三爷,我近来查出一些关于我父亲当年中毒的线索,不知三爷可愿意听听?"

      徐山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不到一息,但沈彻确切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他放下茶盏时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了些好奇:“哦?少主查到了什么?莫非是寻到了那下毒之人?”

      “那倒没有。”沈彻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只是毒有了些眉目,离那下毒之人查出来,应该也不远了。”

      徐山的嘴角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很快接话,对此事似十分欣慰与期待:“那自是好事,具体的细节,老夫就不问了。祝少主早日大仇得报,也尽早为我义兄、你的父亲手刃仇人。”

      沈彻微微颔首:“那是自然。我必然要亲手处置那贼人。”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徐山便起身告辞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彻一眼,眼中隐隐有几分不甘,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告了辞,便跨出门去,消失在廊下的日光里。

      门合上的那一瞬,沈彻手死死撑着桌案,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紧绷太久之后骤然松弛的颤抖。面上的红润开始退去,方才无论倒茶的平稳,自若的姿态,还是起身走得那几步,都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此时的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绺,贴在皮肤上,双手撑着桌案,大口喘着气。

      阿苓从屏风后面冲出来时,沈彻正扶着桌沿慢慢往椅子上沉,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支撑的木偶,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触手所及全是细密的冷汗。

      “没事——”沈彻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声音比方才弱了许多,却还在尽力维持平稳,“只是那口气绷得太久,比平日累些。”

      阿苓扶着他起身往榻上走。沈彻走得慢,步子虚浮,阿苓半拖半架将他扶到了榻上。她替他解开衣领透了透气,又拿了帕子沾了温水替他擦额头的汗,擦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

      陆衍见徐山出了山门便急急赶来,见沈彻已回到榻上,细细检查了一遍之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累着了,歇一歇便好。

      “看来昨日去找凌霜找对了。”陆衍语气比前几日缓和了许多,“之前的方子,她重新调整过,药性温和了许多,配上她之前配的补元气的药,不至于让你再度元气亏空,只是需要多休息一会。今日过后徐山应当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至少一段日子里不会再有动作。”沈彻回应道,只是眼皮越来越沉。

      陆衍走后,沈彻闭上眼,呼吸逐渐沉稳。阿苓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等他睡得沉了,才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已近黄昏,但天还亮着,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在窗台上铺了一片温润的暖色。阿苓站了片刻,觉得屋里有些闷,想去寻凌霜解解闷,便推开门走到了廊下。

      暮色在慢慢地合拢,晚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清香和远处厨房里隐约的烟火气。

      阿苓沿着通往内院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经过了一条走廊的岔口时,一个管事婆子迎面而来,见她走近,笑着欠了欠身,指着一处岔路道:“姑娘,这边在修缮,灰尘大得很,您最好不要进去。”

      阿苓点了点头,脚步正要往另一条路上拐,目光却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那条走廊里面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扫得整齐,墙角的几株竹子也长得翠绿欲滴,全无半点“修缮”的痕迹。

      她脚步顿了一顿,慢了下来。

      待那婆子走得远了,阿苓回头朝来路走了几步,再次停到那处岔路口。

      那只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岔路,但阿苓总觉得记忆中似有什么很熟悉的东西在引她向那里去。

      她迟疑片刻,终是迈开步子,向着那幽深处走了进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大概六卷。 纯纯新人,只因喜欢武侠,喜欢言情,才在酝酿近五年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在这里发第一次写的第一部作品。 第六卷创作过半,待第五卷91章结束后,暂停更几日。待第六卷创作基本完成后,再逐日发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