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作玉山倾》许钓诗

9、客栈留守 语焉不详龙

　　商墟送周郑儿和浊贤离开，直到两人两马的影子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才阖上客房的窗户，长出了一口气，又躺回里间的床上。

　　清圣早为他备好了早起喝的茶，就搁在床边的小桌上，商墟一伸手，温热的茶杯就递进他手里。他喝了一口，又抚着胸口深吸两口气。先前呛水带来的疼痛仍盘踞在胸腔中，随着肋骨的扩张，反复提醒他几个时辰前的死里逃生。

　　太阳穴突突直跳，睡是肯定睡不着了，商墟从枕头底下摸出铜镜，拿在手里擦了擦。铜镜里映出一片杯盘狼藉，但是桌旁已经没有人，想是小菘她们早就睡觉去了。算了，不烦她。商墟把铜镜又揣起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清圣走过来，坐在他头旁，给他揉着太阳穴。商墟哼哼了两声，脑子慢慢运转起来。

　　早些时候龙宫的事情跑马一样在他脑袋里过。即使不经那一遭，他也知道，这反常的大水定和那洞庭龙君脱不了干系，一是凡人没有这个本事，二是从那天看到那间破庙起，他就知道，龙君定攒着劲准备报复呢。

　　即使水族有能自给自足的生态，人间的香火依然是这些神仙吹嘘的本钱。越和人间关系紧密的神君便越看重这个，更别说是龙君了——龙本来就是很好面子的一族。

　　其实玉山子觉得此事无可厚非，神仙也是要在阿母面前论功行赏的，有点事业心不是坏事，总不能人人都和自己一样。这次的事出也出了，就算罚那老龙王一通，也换不回那些条人命。他去一遭，无非是被周郑儿眼里的泪光和一句话冲昏了头脑，想着去敲打敲打，免得同样的事再来一趟，谁知被对面会错了意。

　　若说是从哪里开始跑偏了的……大约是洞庭的女儿出去取酒的时候。她离开之前，他们聊到什么了来着？

　　对了，聊到她的丈夫，龙君的姑爷。

　　玉山子并不认得那位姑爷，还是学堂里的夫子讲到《太平广记》的时候，才晓得了他的名姓，对他的全部印象也不过那一句“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而已。

　　说实话，他对柳生的印象还不如对钱塘君那惊人的冲冠一怒来得深刻，读完这篇传奇之后，他转头把这件事讲给了小菘。
　　小菘听了，撑着下巴问他，如果是自己离开玉山，住在了夫君家里，却被人欺负，他会怎么做？
　　玉山子笑了笑，答凭她的本事，也不需要自己为她伤稼八百里，她自己就行。倘若不幸真有那一天，他希望她能记着，玉山上永远有她的屋子。

　　虽然印象不深，可按传奇所载，这位柳先生该是个正人君子。既是正人君子，为何龙君说到他时要三缄其口？

　　这事恐怕要问那位柳先生，单靠躺在房里瞎想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商墟闭上眼睛。他最是那既来之则安之的主，横竖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就睡上一觉，寄希望于一觉醒来肺不疼了太阳穴也不跳了，周小将军能高抬贵手，许自己一起实地考察去。

　　商墟的皮囊躺在这床上休养，玉山子的眼睛却在浊贤的身上睁开了。这是他如今唯一还能做到的一点小把戏，多亏了阿母送他的这一双法宝。

　　周郑儿脱口而出这堂叔怪年轻的时候玉山子笑得几乎打跌。他自然看得出对方不是凡人，不过倒也没料到，这就是那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龙君姑爷。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周郑儿查民生簿的时候，他一直暗中观察柳毅，他肯定，柳生是知道他是谁的，可是周郑儿不晓得他这小小的神通，浊贤的身份又不好直问，因此也只能和他打打哑谜而已。

　　柳毅不动声色，他也按兵不动。

　　叩门的声响把玉山子的神思拉回现实，他从床上坐起来，问了一声是谁。

　　“仙君，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怯弱的声音，“请您开门。”

　　是龙女。商墟有些惊讶。她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她又为何要来？

　　清圣起身，为她开了门。龙女走进客房，撩开帷帽的面纱，露出一张逆来顺受的脸。她向商墟盈盈施礼：“仙君，未下帖便来拜访，还望仙君恕我唐突。”

　　商墟摸摸鼻子，摸不透她这话有没有含沙射影自己昨日唐突的意思来，只好请人坐下。桌上还剩着早上周郑儿出门前吃面的碗，商墟有点尴尬，忙叫清圣来收了，换好茶来待客。

　　他其实不是个容易尴尬的人，在这位龙女跟前却很容易觉得尴尬。或许是他实在对这种类型的女子没什么应对经验。

　　“公主今日来访，可是有什么事？”商墟问。

　　“我是替我父来道歉的，”龙女眼神有些闪躲，“我父并无伤害仙君的意思，只是一时气急，还望仙君恕罪。”

　　“公主把玉山当作什么人了，”商墟苦笑，“无妨，我这不是还活着呢么。龙君拳拳爱子之心，我虽不能感同身受，倒也可以体谅。”

　　清圣为二人倒了茶，碧绿的茶叶在瓷杯里打着转儿。短暂谦让过后，商墟又道：“但是公主今日既然特意来找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道歉这么简单吧？”

　　龙女不语，只盯着茶杯里一片打转儿的茶叶梗。

　　商墟叹了口气：“公主的故事谁人不知，不多必说，我也能猜得到。这是天妒红颜，才偏偏要用最负心的男人来配。公主莫怕，让我妹子再到阿母面前去说说，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

　　“不，”龙女急切抬头，打断他道，“柳郎他，他对我很好。”
　　顿了顿，又道：“比……比我原先的夫君，要好得多。”

　　商墟不解：“那为何先前在龙君面前提到驸马，他却三缄其口，不肯直言？我还以为……”

　　龙女长长地叹了口气：“仙君能体谅家父苦心，不在阿母面前追究于他，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哪里还敢用这些小事叨扰仙君。”

　　拖泥带水是否也是一种家学渊源？饶是商墟，也被这家龙搞得心急如火，不由自问。若非家学，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她特意寻来此处，却又扭扭捏捏，不肯直言。

　　“公主，”商墟问，“我此次前来的含义，公主想必明白。若公主真的有心，何不直言相告？还是说，公主有何事受制于人，因此不便直言？”

　　龙女抿紧双唇，沉吟片刻。

　　“若说受制于人，大约也是，”她语速更慢了，似乎要仔细斟酌每一个字，“亲情，婚姻，哪一样不是束缚？良心，又怎么不是束缚？”

　　商墟仔细看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她不肯说出的话。他似乎有些懂了，又似乎完全不懂：“公主是觉得，洞庭沿岸几千条人命，丢得冤枉？”

　　龙女不答。

　　“冬季大水，而水云台所载记录与往年无异，其中始作俑者为谁不言而喻，”商墟继续说，“公主所言‘亲情’与‘良心’，是否也觉得，龙君此举不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事已至此，仙君还有什么补救之法吗？”龙女道，“既无法补救，此时说出来，不过白白伤了更多的人罢了。”

　　此话出口，她立刻起身：“多谢仙君的好茶，我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走的时候倒是很干脆，也不用商墟起身相送了。商墟坐在桌旁，抬着一只手，想要叫住她，可话还没出口，门已经被掩上了。

　　这都什么事。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回床上躺着。

　　周郑儿和浊贤回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商墟被他进门的声音吵醒，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回来了？”

　　周郑儿坐在桌边，忙着往嘴里塞饼子，简短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就当回答了。

　　“怎么饿成这样，”商墟走过来，拿发烛点了灯，挨着周郑儿坐下来，“你是上官来访查，那淮阴县令，都没管你顿饭吃？”

　　“不是去吃饭的，”周郑儿随手拿桌上杯子灌了口凉茶水，把饼子送下去，放下才察觉，这样的杯子，桌子上有两只，“有客人来过？”

　　“没有，清圣不用喝水的吗。”商墟心里咯噔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解释。

　　周郑儿想了一下，似乎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问了，换个话题道：“那县令虽然没有管我饭吃，倒是给你准备了东西。”

　　说罢，他向浊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让他拿东西出来。商墟早知道是什么，拿在手里翻了翻，就收进怀中。

　　周郑儿瞥了他一眼。

　　“充公，留着给淮阴修城。”商墟笑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心里有鬼。”周郑儿丢下斩钉截铁的四个字：“我看了他们去年修的新堤，我虽然不是修造的高手，可也知道，大堤的土质，不该能被我徒手捏碎。”

　　商墟挑了挑眉毛。“修造堤坝，最要紧的就是夯实这遭，人力是一回事，修堤的黄泥也得用糯米汁来和，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他点点自己胸前，“你觉得这位湘阴县令，孝敬我爹的钱，都是哪来的？”

　　周郑儿的脸色很难看，他一拳捶在桌上。“混蛋，”他骂了一声，“此等大事，他们竟也敢贪。”

　　“修造工程，历来是捞油水的好地方，今晚早些休息，明天我和你再去一趟。”商墟心里记挂着别的事，草草安慰了几句，起身要回屋里。

　　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朗了：此次大水，乃是龙君惩罚世人毁庙修屋，一时意气用事所致，也许他本来没想搞得这么大，却偏偏赶上湘阴县令贪赃枉法，湘江新修的大堤质量不佳，一接触这大水就决了堤。可是这又带来了新的疑点：龙君的女婿为何会等在湘阴县衙？他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才使得他的老丈人和妻子说起他时三缄其口？

　　商墟正一边琢磨，一边往屋里走，忽然听见周郑儿在背后叫住了他。“嗯？”他没听清，回头问道。

　　周郑儿的娃娃脸在烛光下更多了几分柔和，商墟一回头，就撞进那双鹿眼里。他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跳错了一下，脊背一僵，好不容易才稳住呼吸。

　　“我问你怎么样了，”周郑儿很认真地问，“今晚要是还去跳湖，叫上我一起。”

　　商墟愣了一下，没绷住，扑哧乐了。他摇摇头：
　　“今晚不去跳湖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