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湘阴 探湘阴郑儿 ...
-
湘水涛涛,由南向北注入洞庭湖。周郑儿和浊贤两人两马来在湘阴县外,这里是此次受灾最重的地方,王都外的难民,十个有五个,是从这里逃难去的。
洞庭湖边的场景已令人触目惊心,湘阴县这一片断壁残垣更是让人不忍卒视。大青马的蹄子踏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粘稠的脚步声。大水已经褪去好几日了,路面依然没有干透。
周郑儿在城门外勒住马,不知该从这里往何处去。
他虽然答应了商墟,让他在客栈休息,由自己先行一步探查情况,可到了现场,却多少有些茫然。他要找的答案掩埋在一片废墟之中,而他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说老实话,他有点后悔强行把商墟留在客栈了。他的脑子,在这里该十分合用。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铩羽而归。就算查不到底,他至少也能收集些线索,等商墟恢复元气再来寻根究底。思及此处,他扽了一下缰绳,由着那马朝城门里走去。
县城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两个拿官府俸禄的府兵还守在城门楼子里。
“什么人?”那满脸疲惫的府兵见来了生人,语气里一半是不耐烦,一半是好奇。
是说实话,还是隐藏身份?周郑儿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如果是商墟会怎么做?
“京城醴王府,”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醴王殿下差我来查实灾情,准备赈灾事宜。带我去见你们县太爷。”
话音刚落,周郑儿似乎听见身后的浊贤笑了一声,待回头看去,他还是平时的样子,从表面上看不出那笑容是真是假来。
湘阴县衙在城内地势较高的一条街上,受灾比别处略轻些。一名没精打采的府兵为二人引路,他们两人各自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长街上的黄泥。
街道两边是被水泡过的房屋,房屋的主人能跑的早跑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躲在废墟的阴影里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陌生人。
周郑儿左手在怀中攥着几两碎银子,攥得手心出了汗——他很想把这钱给需要的人,但他知道不能这样做。这钱一旦拿出来,他今天就别想走了。
他在县衙前的台阶上蹭掉鞋底的黄泥,黄泥缩成一坨粘在台阶边缘,难看得十分显眼。两匹马拴进院内,府兵回身,把院门关上,重新上了重锁。
“得防着有人溜进来偷东西,”府兵对周郑儿解释道,“有些人饿得不行了,连官府也敢偷。”
周郑儿微微皱眉,心中不快,没有说出来,只是暗想,明知百姓连粮都没有了才行偷窃之事,不出手济民也就罢了,竟还着人将府门上锁,这样的父母官像什么话呢?
还没见面,这位湘阴县令给他的印象已经十分糟糕。周郑儿在心中已经将他描绘成了一位大腹便便、尸位素餐的坏官儿,见了面却稍微有些吃惊。
这位薛县令年过不惑,看外表并无出彩之处,但也算得上是风度翩翩,头发虽然有些稀疏,颏下倒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稍作了些补偿。
见了周郑儿,他连忙上来作揖:“不知贵人驾到,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一躬到地,惶恐之情溢于言表。
府兵端上来的茶是去年的碧螺春,在这湘阴县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只是泡茶的手艺很糟糕。
“您看,这县里刚遭了灾,没什么款待贵客,”薛县令陪着笑脸,“您要是不嫌弃,等下在后院用点粗茶淡饭……”
“不必,”周郑儿淡淡道,“我不是来用饭的。”
“自然,自然,”薛县令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那贵客的意思是……”
周郑儿编的词儿在城门口就用完了,现编有些来不及,下意识地瞥了浊贤一眼,没想到浊贤上前一步,代他开口道:“周公子的意思是,醴王殿下那边催要结果着急,恐怕没时间吃饭。县令大人的好意我们公子心领了,要紧的还是勘察民情,早日回京向殿下复命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条极利落,听起来倒有几分他主人的味道。周郑儿心中暗暗吃惊,表面上也只得故作深沉,点了点头。薛县令只当他是贵人少语,谴那府兵去后面取民生簿来。
“县令大人,”只听浊贤又道,“可知我们少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是奉醴王殿下之命,勘察民情,以备抚恤?”
“近日京城流民,十之五六出自湘阴,皇帝陛下天颜大怒啊,”浊贤意味深长道,“多亏醴王从中斡旋,在城郊置粥厂,甚至不惜从体己里出银子,只为了让流民们能吃上几天饱饭。但是这样下去,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这些流民,还是得迁回原籍才行,不然几个醴王府,也得给掏空了。”
周郑儿看过去,看见浊贤轻轻捻动指尖,话外之意不需多言。
薛县令不是不会来事的人,见状立刻懂了,见左右无人,赔着笑脸撇下二人,转进后堂去了。
“浊……”周郑儿皱眉,动了动身子,想要说点什么,浊贤把右手轻轻覆在他左肩,就像他的主人常做的那样。周郑儿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嘴。
或许是他们出发之前,商墟另有交代。周郑儿心想,对商墟有话瞒着自己一事产生了几分微妙的不满。
不多时,薛县令从后堂转出,这次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抱着那硕大民生簿的府兵,还有另一个人跟着他。那人穿一件苔色缎面的圆领袍,看年纪三十上下,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薛县令上前,介绍说,这是自家堂叔。
呃,这……周郑儿一时没控制住,脱口而出:“堂叔倒是很年轻啊。”
“不过是在族中辈分大些罢了,”堂叔笑道,“在下柳毅,早闻……周小将军英名。今日碰巧再次遇上,才叫薛县令一定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他在“周小将军”前面留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气口,正好让人听起来有些不舒服。旁边浊贤偷偷笑出了声,周郑儿只当没听到。
民生簿摆在案上,薛县令借口还有公事,退出了屋子。浊贤为周郑儿一页一页翻看、点数,那个柳毅就坐在房间对面,好整以暇地喝茶。
如此沉默了两柱香工夫,民生簿将将翻过几页多,突然从两张书页间,飞出几张不同的纸片。周郑儿和浊贤对视一眼,都认出来,那是京师中青蚨钱庄的飞钱。
商墟有交代你,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吗?周郑儿挑起一侧眉毛,用眼神问道。
浊贤诡秘一笑,不动声色地把飞钱票卷进袖子里。
“公子,我看天也不早了,如果要去堤上看看,是不是趁早去好些?”浊贤提高了声音,问道:“看完也好早点回客栈去,免得世子等得太急。”
“哦,是,”周郑儿站起身来,“民生簿带回去吧,和薛县令说一声。”
他这一起身,柳毅也跟着他站起来:“周小将军是要去江堤上看看?虽然江堤早在洪水中被冲毁,但如果小将军执意要看,不如就让在下引路,如何?”
周郑儿犹豫了片刻,他对薛县令这半路冒出来的便宜堂叔有些戒心,刚想拒绝,浊贤却凑上来:“公子,正好我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难得柳先生这么热情,何必推辞呢?”
这也是商墟的交代?周郑儿看了浊贤一眼,又把眼神移向柳毅。后者还是带着淡淡微笑,很耐心地等他发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周郑儿道。
江堤修在湘江入洞庭湖的江口,此处已出了湘阴县城,只在沃野千里中有零星几个村落。如今大水已经退去,两岸被洪水侵蚀过的村庄残骸重又露出水面,而那不过半年前才劳师动众建成的水坝早已消逝在滚滚江水之中。江水一往无前,流畅得好像此处从未存在过能阻挡它的东西。
三个人,三匹马,驻足在这江水旁。
“这就是江堤旧址所在。”柳毅指着江边残留的一小截已分不清作用的残垣,对周郑儿介绍道。
“可是现在它已经不见了。”周郑儿说。
“对,”柳毅道,他明明在和周郑儿说话,眼睛却看着浊贤,“经历了那样的大水,它会不见,也是情理之中。”
“这世间很多东西,在经历了那样的大水之后,都会消失不见的。”浊贤轻轻说。
周郑儿看看柳毅,又看看浊贤,觉得这两人在打一个只有自己听不懂的哑谜。他索性不管这俩人,朝那截断堤走了几步,蹲下身,右手拇指插进土里,使劲一抠,便从堤坝上抠下一块来。
他捏着那个土坷拉,迎着风,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土块便在他手中碎为齑粉。
柳毅还在和浊贤说话,没注意他的举动。
“往前走走吧,”周郑儿起身爬上岸边,看了一眼水来的方向,道,“那边好像有个村子。”
说是村子已经不太恰当,如今这不过是烂在泥地中的一堆木头罢了。废墟间再也不见了往日鸡犬相闻的宁静,村民全都走了,走不了的,大约都死在了那场洪水里——这村子离江边实在太近了。唯一保存还算完好的,是江边一个小小的神龛。
一尊斑驳陈旧的龙王像坐在神龛里,被水洗过,可能比平时还干净了几分。周郑儿看着这神像,不由几分百感交集。
“民间有句俗话,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柳毅在一旁悠悠道,“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回事。”
周郑儿不理他,接着朝村里走去。他在泥泞里走走停停,从废墟中捡出些小物件来:小孩的衣帽、玩具,女人的木梳,男人的烟斗,捡出来就顺手放在废墟上露出来的木梁上。
“他在找什么?”柳毅好奇问。
“不找什么,”浊贤答道,“我们周公子就是这样,心软,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村子的深处,最靠近江边的位置,有一间屋子。从剩下的残骸来看,这屋子很新,刚盖成不会超过一年。房子废墟的正中,落着一根大梁。和别的木料不同,这根大梁很旧,似乎是从别的房子上拆出来的,木梁上用彩绘油漆画着海浪纹,并不像民间使用之物。
它出现在此处着实奇怪,周郑儿的脚步停了停。
“周小将军想知道这间屋子的故事?”柳毅见他感兴趣,便问道。
“什么故事?”
“这根大梁,”柳毅摸了摸那根木梁,抬手指向下游对岸洞庭湖的方向,“是从那边的一处龙君庙里扒出来的。这家主人是个渡口的船夫,去年夏末为了娶媳妇省点盖房子钱,私自偷了龙君庙的这根大梁,致使龙君庙房倒屋塌,还砸坏了龙君护法的塑像。有人传说,这次大水,正是他惹得龙王发怒咧。”
周郑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确能看到,在江上的薄雾笼罩里,正是他和商墟前一日拜访过的那处龙君庙。
“这家人呢?”周郑儿问。
柳毅一愣:“不知道,大约死了吧。如果没死的话,应该也逃难去了。”
“你不知道他家人去了哪里,却知道这根大梁是哪里来的。”周郑儿道。
他说话的语气很是寻常,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却不由听话的人不多想。柳毅似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讪笑两声:“乡间人情,在下是本地人,自然听说了一些。可是受灾之后,各人都忙各人的,便无暇关注了。”
他自认解释得还算圆满了,可惜周郑儿不为所动,只微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柳毅看了浊贤一眼,后者摊摊双手,表示爱莫能助的意思。
“天不早了,”柳毅换了个话题,“周小将军今晚是留宿湘阴吗?不如就在县衙吃晚饭,如何?”
“不必了,”周郑儿道,“世子还在等我——他今日身体不适,未能前来,我得把所见所闻告诉给他听。贵县若尚有招待客人的粮食,倒不如拿出来周济百姓,方为正事。”
他这话说得一身正气,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柳毅露出一个吃了苍蝇般的微妙表情,骑马自己一个人回县城去了,只留下周郑儿和浊贤二人,站在这湘江边上。
“你笑什么?”周郑儿翻身上马,随口问道。
“我笑郑儿哥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只是不知道这位柳堂叔和那位薛大爷凑到一起,背后会说你点什么。”浊贤也跨上马,笑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