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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一)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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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川是秦家嫡子中最出挑的一个,生得一副仙姿容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一手针线绣工,连府里专请的绣郎见了都自愧弗如。
十二三岁时,他便已在镇上声名远扬,求娶之人几乎踏破了秦家的门槛,家财万贯的富商,有权有势官家女君,书香传世的清贵,比比皆是,竞相争求。
按理说,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也落不到苏敏头上。
可苏敏此人,最擅使计。
她先是刻意接近秦家嫡女秦月华,哄着,捧着,一步步将她上赌桌。
起初只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秦月华输红了眼,瞒着家人,借了私债,利滚利,不过数月,已是债台高筑,数目骇人。
当消息传到秦家时,秦月华已经被扣在赌坊里,对方放话说,三日之内不还钱,就先砍下她一只手。
秦家纵是有些家底,也万万凑不出那般骇人的数目。
借,是借不得的,秦家百年门楣,这等丑事如何能外扬?
秦家上下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苏敏登门了。
她说自己有法子替秦家摆平这门事。
但有一个条件,就是把秦月川许配给她。
秦家没有犹豫太久。
秦家的名声不能污,百年门楣不能坍。
秦月川再出挑,再有价值,终归是个郎君,而秦月华是嫡女,是秦家未来的门面和指望。
两相权衡之下,秦家最终咬了咬牙,答应了。
秦月川得知这个消息时,竟出奇地平静。
他自幼便知,他对秦家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件货物。
秦家待他那般精雕细琢、把他的名声捧得那样高,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做成一桩获益更大的买卖。
只是他没料到,秦家这桩买卖最终的价码,不是联姻高门,不是结盟权贵,竟是用来抵一笔赌桌上滚出来的烂账。
可笑,又可悲。
新婚之夜,红盖头被苏敏一把掀开。
烛光下,秦月川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苏敏的模样。
眉眼周正,身形高大,穿着喜服倒也像个人样,可她那双眼睛,让他极度不适。
她眼里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贪婪、垂涎、污秽,像饿狼盯住了砧板上的一块鲜肉。
秦月川想到往后余生都要与这样的人同床共枕、朝夕相对,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苏敏伸出手,指腹即将触上他的脸颊。
秦月川猛地偏过头。
“呕——”
压抑不住的秽物倾泻而下,溅在簇新的婚服与地面上,酸腐之气骤然弥漫满室。
对于一个男子而言,新婚之夜对着妻主呕吐秽物,是极尽失仪、极其冒犯的行径。
可秦月川控制不住,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抗拒。
他平复了数息,才压下残余的恶心,慢慢起身,在苏敏面前跪了下来。
“妾身失态,请妻主恕罪。”
脊背挺直,声音沉闷,眼中无半分波澜。
苏敏的神色从错愕到难堪,又渐渐化为被当众扇了耳光般的恼怒,几经变换,阴沉沉得吓人。
最后冷冷嗤笑一声,拂袖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门被狠狠甩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纸都跟着颤了颤。
秦月川坐在喜床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苏敏也没露面,秦月川不在意,独自出了房门,在陌生的宅院里随意走走。
刚走到院子中,便顿住了脚步。
成亲之前,媒人曾提过一嘴,苏敏母父早亡,家中只剩一个妹妹,只是这个妹妹几年前生过一场大病,脑子烧坏了,神智不大清楚。
他原以为会是一个痴痴傻傻、疯疯癫癫的呆儿。
却不想,入目的是一道如玉般的身影,像一株没长开的青竹。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长发未绾,散散落落在肩头,身形单薄瘦削,面色透着一层淡淡的苍白,一看便是没被好好照顾。
可即便如此,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极了,不是那种被妥帖收拾好的干净,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染尘俗的纯净,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山涧里刚流出来的泉水,一点杂质都没有,清澈见底。
五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与青涩,眉眼尚未全然长开,却已是一副叫人移不开眼的清隽骨相,不敢想,若再长几岁,会是如何惊绝的颜色。
她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他,歪了歪头,那双清澄的眼睛眨了眨,没有惧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的打量。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如她人一般,干净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哥哥,你是谁?”
秦月川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说不上缘由,也说不出滋味。
“我是……”他垂下眸,声音微微发涩,“是……你的姐夫。”
“姐夫?”
阿念有些困惑地念着这两个字,似乎并不懂什么含义。
但很快,她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两弯月牙,里面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碎光。
“姐夫真好看。”她说。
秦月川愣住了。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被人夸好看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些艳羡目光、那些堆砌的夸赞,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件摆在货架上估价的商物。
他向来厌恶别人盯着他的脸看。
可……她不一样。
她的夸赞是没有算计,没有杂质,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修饰的欢喜。
秦月川的耳根悄悄红了。
“……谢谢。”他轻声说,低下了头。
晨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连影子都柔了几分。
秦月川对自己的归宿从未有过幻想,无论赘入哪户人家,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进另一座牢笼。
他早做好了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熬过去,熬到老,熬到死的准备。
可阿念闯进来了。
像一束不知从哪漏进来的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以为早已封死的角落里。
她天真烂漫,干净得近乎透明。
她不闹人,也不乱跑,她性子明媚活泼,却又懂事乖巧,若是秦月川手头有事腾不开空陪她,她便安安静静地自己寻乐子,会坐在院子里编草蚱蜢,会给路过的野猫起名字。
在外头瞧见好看的花,便摘下来,攥在手里一路噔噔噔跑回来,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喊:“姐夫,给你。”
看到他蹙眉的时候,会凑过来,用手指轻轻戳他的眉心,然后做鬼脸,或者学小狗叫,或者笨拙地翻跟头,直到把他逗笑了,才会作罢。
她对他的好,没有任何目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觉得阿念根本不像一个痴傻的人,更像是上天赐予的无暇珍宝。
这天夜里,秦月川正在灯下给阿念做新衣裳,捏着针线,一针一针缝得精细。
阿念那些旧衣裳大多已洗得发白,袖口都短了一截,他看得心疼。
忽然,“砰”的一下,门被猛地推开了。
苏敏一身酒气地跨进来,步履微跄,她反手将门掩上,背靠着门板,目光直勾勾地锁住秦月川,从他腰际一寸寸移到胸口,再缓缓落在他面庞上,那眼神黏腻得如同蛇信子在皮肤上游走,令人一阵阵反胃。
“夫郎……”她嬉笑着唤了一声,迈步走近,抬手要去拉他的手腕,“这么久了,你我总该……”
秦月川倏地侧身避开,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垂眸行礼,声音冷漠而疏淡:“妻主,妾身今日身子不适,恐扰了妻主清兴。”
“不适?”苏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桌边那件做到一半的衣裳,“身子不适倒还有精神做针线?秦月川……”
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腕骨,力道大得生疼。
“今晚你躲不掉的。”
说着,拽着他就往床边拖。
秦月川性子再怎么沉静,也不过十五岁,况且被这般粗暴对待。
他顿时慌了起来,那股生理性的厌恶再次翻涌上来,令他几欲作呕,他拼命挣扎,用脚踢她,用手打她,可女男力气悬殊,他整个人被死死压住,根本挣不开。
肩上倏地一凉,衣领已被扯开,露出白皙的锁骨,秦月川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恶心与恐惧轮番交替,瞬间挣扎得更厉害了。
不行!!不可以!!
阿念!阿念!!
“阿念!阿念!”秦月川猛地扬起声,嘶声喊着心底的名字“阿念!!”
苏敏嗤笑了一声,正想说喊那个傻子有什么用。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一道清瘦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一把扯住苏敏的后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她拽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苏敏顿时酒醒了大半,待看清面前是那个傻子后,脸色又青又白。
“滚开!”她沉声道,眼里压着怒意。
“不滚。”阿念挡在秦月川面前,胸口上下起伏着,握紧了拳头,眼神发红“不许欺负姐夫!”
苏敏脸色铁青,想上前教训这傻子一顿,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可转念一想,跟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计较,反倒显得自己可笑。
更何况被这么一闹,那点兴致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烦躁。
眼前一个傻子,一块冰木头,苏敏愈看愈觉得晦气,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烛火轻轻跳动,映着满室狼藉。
秦月川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她背对着他,肩膀还微微起伏着,攥紧的拳头尚未松开。
她才十二岁,身形削瘦单薄,可挡在他面前,却像一道岿然不动的高墙,毅然替他挡下了所有风暴。
原来,被一个人如此爱护着,是这种感觉。
秦月川的喉间一紧,眼眶猝不及防地泛起了一层热意。
“阿念……”他轻轻唤着阿念的名字,声音带着微微哽咽。
阿念这才转过身来。
她看见秦月川被扯乱的衣衫和泛红的眼眶,小脸顿时又绷了起来,她笨拙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把衣襟拢好。
“姐夫不要怕。”她仰起脸,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冽,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阿念保护你。”
秦月川怔怔望着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忽然断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一滴接一滴。
他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自父亲离世后,他便再没有掉过一滴泪,他以为心口那处地方已经冷透了,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落泪。
可此刻,不知怎的,这些年压着的委屈、不安、恐惧,像终于寻着了一道出口,全部倾泻而出,拦都拦不住。
秦月川落泪让阿念有些慌乱,她从没见过姐夫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学着平日里邻家叔子哄哭闹孩童的法子,一手轻轻拍他的背,一手笨拙地替他擦眼泪。
“姐夫,乖乖,不哭。”
秦月川眼泪汹涌得更厉害了,泪水打湿了阿念的手。
“姐夫不哭,乖,不哭。”阿念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句话,见秦月川越哭越凶,有些急了,忽然想到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塞进他手心里,又用力攥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
“姐夫,给你吃糖,吃了就不哭了。”
秦月川泪眼模糊地看着手心那颗糖,倏地扑进少女瘦削的怀里,抱得紧紧地。
阿念一愣,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乖乖伸出手,轻轻拥住他,她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安静地抱着他。
屋子里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和少年细细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秦月川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他的耳根开始发烫。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一个已婚郎君,居然这样抱……抱着妻主以外的女子。
即便,这个女子比他小三岁。
可礼法森严,女男八岁不同席。
他这般,已是出格。
他本该松手,躬身告罪的。
可她身上的气息,那么干净,那么温暖。
他舍不得放开。
他闭上眼,将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更深一些。
上天,就当怜悯他罢,容他出格这一回。
就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