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唰唰

9、第 9 章 除夕那

　　除夕那天孟与湘难得有空，和几个亲戚一起在家吃年夜饭。饭后薛林被许久不见的小姑拉过去问大学生活近况如何，薛林蛮无所谓地随便答答，都好都好，小姑下一句就是满脸期待地问，有没有谈恋爱啦？

　　“唉，我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姑？别往我伤口上戳了，心仪的对象倒是有，人家根本不理我呀。”

　　孟双双感情观极为松弛，根本不觉得有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必要，这个不行再换个呗，年夜里心情更好，很有兴致地推荐薛林：“人家不搭理你，你再看看别人嘛，小姑给你介绍个漂亮姑娘怎么样？”

　　薛林稍微思考一下，坚决地说：“不行，怎么能朝三暮四三心二意呢？我喜欢她，她不理我我也喜欢她。”

　　孟双双鄙夷地瞧了他一眼，“你这是太年轻，没见过几个人电视又看多了才钟情那一个，觉得谁都比不上，其实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割舍不下非谁不可的？”

　　孟双双的言外之意是，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谁能够惊艳到让一个人永远无法忘怀。真正难以忘却的不过是回忆，年少时的所思所想所感，而人们总误以为那种难忘是钟情于特定的人。

　　可薛林完全不这样想，他夸张地咧嘴说：“我天，我长情专一一点不好吗?你怎么还来教我怎么学坏呢?妈，你看小姨！”

　　孟双双还是笑，“怎么一言不合就打小报告啊？”

　　孟与湘正和薛林外公外婆聊天，闻言让两人聊点正经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年年如此。孟双双年轻又没架子，和薛林很聊得来。往年孟双双揪着薛林聊天，薛林没觉得哪里不对过，今年却总觉得有点闷。他时不时就往旁边拉紧红丝帘的落地窗看一眼。

　　夜渐渐深了后偶尔能听见烟花绽放的声音，四周欢笑声一片，薛林却心不在焉。

　　薛林在这个声音中想到许子鸣。

　　过年团圆的日子，许子鸣在外求学，难得有机会回家见亲人却不肯，薛林不是完全不懂这种人际关系，那肯定是和家里人相处得不愉快。

　　平时都是两个人一起住的房子，转眼间就剩下许子鸣一个人了，许子鸣会寂寞吗？

　　孟双双捞了一颗砂糖橘过来，剥开橘子皮还想到要掰一片分给薛林。薛林尝了一口橘子，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蔓延，不走心地笑着说谢谢。

　　他忽然坐不住了，起身说他去个卫生间。

　　门离客厅有些距离，趁家里人不注意，薛林偷偷摸出一把车钥匙，开了门往外溜出去。

　　车在红绿灯处停下，薛林接通孟与湘打来的电话。

　　在电话里，他对孟与湘说刚才同学约着出去玩，他看大家坐在一起看电视氛围很好，不好意思提出说要走。

　　孟与湘还能不懂薛林吗，薛林哪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恐怕是不好应付孟双双吧。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头，孩子大了不恋家，何况她能和薛林培养感情的时间太少了，怎么能计较薛林不来陪她呢？

　　孟与湘只是回他，好吧，那晚上好好玩。

　　本应该驶向学校附近小公寓的车在路口处停住，薛林挂掉电话收起手机，偏头无意间发现红绿灯下站着一个人，围白色围巾穿羽绒服，只有风而没有雪的室外他也像站在雪地里，清隽皎洁，薛林发现哪怕对方站得并不近，他也只需匆匆一眼就可以辨认出许子鸣。

　　许子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空出来的那只抬起来掖了一下围巾，使下半张脸完全露出来，面向身边人的眼角是还含笑的。

　　薛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边上的梁晋。

　　许子鸣在学校里交好的人并不多，军训刚开始谁都不认识的时候结识了梁晋，两人算得上投缘。薛林偶尔走开，再回来就能看到许子鸣和意外碰见的梁晋在一块，有说有笑，他们的对话自来熟如薛林都插不进去，许子鸣察觉到薛林的无法融入也只是拿他当大人说话时旁边吵着博取关注的小孩看待，包容的态度。

　　薛林旁敲侧击问过许子鸣和梁晋是什么关系，他笑得松弛，但许子鸣总是那副神情，微微压下眉眼显得深沉，有种被冒犯但又不是特别介意的意味。回答说，就是朋友，哪有什么关系。

　　在这整个流动的世界，流动的城市和风当中，许子鸣静止地站在路边，接过梁晋从店里带出来的奶茶，两人亲近得像是共处一个薛林无从触及的世界。他和许子鸣不是同一种人，但梁晋是。

　　温和，静秀，不疾不徐，种种薛林没有的优良品质，许子鸣可能会欣赏而志同道合的性格，梁晋都有。

　　亲眼目视这一幕的薛林忽然觉得耳廓十分吵闹。车里漏进来微弱飘渺的马路嘈杂声，但更响亮的是他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知地收紧。

　　后方车队喇叭声急促传来，薛林才反应过来红绿灯已经更替，他脚踩油门很快把车开出去。这里的路况他还算熟，他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下。

　　然后片刻不停地往十字路口走去。

　　许子鸣和梁晋都没有走远，薛林眼睁睁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肩并肩。

　　他本以为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大家都忙碌，只有许子鸣还会像以前一样安静地待在家里。上学的时候许子鸣在，放假后每次他上门许子鸣也在，他没想到会突然窜出来一个梁晋。梁晋是本地人，这薛林知道，但大过年的梁晋自己没有家吗？

　　为什么偏偏要来找许子鸣？

　　薛林大步跑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就停下，他放声喊道：“喂！许子鸣。”

　　许子鸣闻声回头，笑容都因为惊讶而僵在脸上。

　　薛林心里有满腹黑水在翻江倒海，脸上还能若无其事扯起一个随便的笑，“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还和梁晋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你们已经这么熟了。”

　　许子鸣停下步子望着薛林，那一刻他眼中什么也没有，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薛林，更不敢也不愿意去想薛林突然出现在这里原因是什么，是巧合吗。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望，这实在没必要，生活不是在演电视剧，作为局外人的梁晋更读不懂他们之间暗流涌动的信号，笑了一下说：“怎么是你啊，薛林。你也在这附近逛吗？”

　　比许子鸣先开口，就像在替许子鸣答话一样，可梁晋是许子鸣的谁？

　　薛林这一下笑得不那么自然，目光落到许子鸣手上握着的奶茶杯上，他偏头看了眼四周，暗自咬牙，走上前去拉过来许子鸣，动作显得蛮横。

　　许子鸣被这一下拽动，这才回过味来，回头看了眼梁晋就把薛林带着走开两步，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有什么事吗？”

　　薛林恶狠狠地瞪着许子鸣，“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许子鸣，除夕夜怎么还和人约着出来玩？”

　　许子鸣见状况不对劲，转头向梁晋说他们有事要聊一下，让梁晋不用等他先去忙自己的就好。

　　梁晋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他们间有什么他插不上话的东西，但许子鸣这话等于是被薛林横插一脚把他鸽了，梁晋被挤下去，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不好对许子鸣发脾气，只是笑容有点僵硬地说：“为什么呀，我们不是说好晚上没事一起散散步的吗。”

　　许子鸣解释的话还没说出来，梁晋就表示理解道：“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

　　薛林一下子就炸了，紧紧握着许子鸣的手臂正要开口，许子鸣就回神搂过薛林，“你等等，别闹，薛林。”

　　不再和梁晋客套，一来二去很可能没结果还把局面整得更僵，许子鸣只给梁晋留下一句“我真的有事”就拉着薛林火速逃离。

　　薛林沉着脸色被拉走，心里满是不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拐角处许子鸣回头冲薛林说：“你没事和他闹什么劲？”

　　薛林冷笑一声，“干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你心疼他？”

　　“…你莫名其妙冒出来发什么疯？”

　　“我发什么疯，我专门跑出来找你，你就算不在家那我也不会说什么，你有你的自由。”薛林不可置信地望着许子鸣，好像他被什么人辜负了一样，“可是你和梁晋跑出来约会，你想过我吗许子鸣？”

　　许子鸣一下子全都懂了，可他接受不了薛林这番话，这番话背后隐藏的现实，他后退一步低下头闪躲回避的神色：“什么约会，我没有。”

　　“我上次问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你说是朋友。”薛林说着不由讥讽地嗤笑一声，“许子鸣，你骗我。你其实跟他情投意合吧？”

　　许子鸣猛地抬头怔怔望着薛林。

　　薛林自己在发疯犯病，指责刁难，可他说着说着眼里却泛起水色，仿佛是别人伤害了他而不是他自己恶意曲解，他喉咙哽咽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字地说出：“其实你和刘嘉烨和何小文是一样的。”

　　他情难自抑地坦诚心事，“我拿你当好朋友，最最最好的朋友，干什么事情我都第一个想到你，结果你居然背着我搞同性恋。”

　　薛林说到后面，声音虚弱飘渺得几乎能消散在风里，他声带似乎都在颤抖：“许子鸣，你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