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开了》不不吃姜姜

8、和解 在这接

　　在这接下来的十天内，行程满满当当。有两天的时光几乎全在颠簸的车厢里度过。一家三口，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旅行，就在这种略带忧虑和期盼的复杂心情中开始了。
　　第一天，他们去了海洋馆。巨大的蓝色玻璃幕墙后，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谢迎春眼前。憨态可掬的海豹顶球、优雅灵动的海豚跃出水面、五彩斑斓的珊瑚礁鱼群穿梭、凶猛霸气的大鲨鱼缓缓巡弋、如梦似幻的水母在幽蓝中舒展漂浮……这一切都美得令人窒息。老谢拿着相机，笨拙却无比认真地捕捉着女儿每一个或惊讶、或专注、或偶尔露出一丝笑意的瞬间，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第二天，谢迎春表示想留在酒店休息一天，顺便写写作业。“阿爸阿妈，你们自己去玩吧，不用管我，我正好清静一下写作业。”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们也过过二人世界嘛。我有手机，有事随时打视频。真的不用担心我。”她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我这就是……平稳度过青春期而已，你们别太紧张焦虑啦。”
　　老谢和李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但也有一丝女儿终于愿意多说几句话的欣慰。他们仔细叮嘱了一番，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酒店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谢迎春脸上强撑的轻松瞬间消失，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城市风景，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谢迎春又一次大哭起来。哭声穿透墙壁，让在不远处默默守护的阿爸阿妈听得真切。李翠女士再也控制不住，也跟着崩溃大哭，内心无声地质问：这是为什么啊？好好的女儿，怎么变成这样？老谢听到哭声立刻想冲回去，却被李翠拦住了：“咱们别去！这孩子心里有事，也不愿意说，能哭出来也算是好事。老人不是常说，流泪是排毒吗？把那毒都排走了，没准就都好了。咱们在外面守着，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等孩子自己平静下来，咱们再装作啥也不知道回去。”老谢担忧地望着门：“你咋心这么大？孩子一个人在里面，万一想不开可咋办？不行，咱们得回去陪着！”李翠抹着泪，小声说：“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能不了解吗？放心吧，女儿和妈连着心，不会做傻事的。她一声不吭啥也不说才坏事呢，今天不是说话了，还哭了？发泄情绪，没事！你放心吧。等会儿哭声没了再回去。孩子要面子，把咱们支走，就是不想让咱们看见。”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谢和李翠再次回到酒店。敲敲门，谢迎春开了门，一脸平静地喊了声“阿爸、阿妈”，便又坐回桌前写作业。李翠假装轻松地说：“这市里太大，我们两个大人出去也不知道玩啥，又怕你一个人在酒店不安全，万一被坏人骗走找不着咋办？就回来了。等你不写了，咱仨还一起出去。没事，你写吧，不耽误。”谢迎春噗嗤笑出声，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开心快乐的自己：“阿妈，我都这么大了，哪还能给人贩子拐走？你又瞎想！”老谢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不知她是真开心还是做给大人看，但顺着话道：“迎春，你还小！以前好多新闻，女大学生独自坐火车失踪、被卖到深山的。现在治安好了，拐子少了，阿爸不是说这些吓你。阿爸阿妈是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屋里闷，没人说话。记住，阿爸阿妈永远是你最亲的家人，是你坚强的后盾！”谢迎春听着父母轮番上阵的关切，内心翻涌，再次开口：“阿爸，阿妈，放心吧。我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学习，我想考市里的大学！来了这儿，发现好多新奇好玩的，这酒店的床多舒服，海洋馆我也喜欢。我喜欢这儿，也喜欢家里的小卖铺……但我长大了想体验不同的生活，也想带阿爸阿妈一起体验。”
　　李翠扭头匆忙擦掉眼泪，不想让孩子看见大人的脆弱。她想做女儿的靠山，希望女儿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有勇气面对。老谢看到妻子忍不住的泪水，眼底也泛起湿意。但他是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被挫折击垮。家里的大事小事，不能让妻子孩子扛着，他得是那个个儿高的！心里翻江倒海般涌过太多画面，他必须更坚强。他站起来，牵起妻子的手，搂住女儿的肩膀：“中午，咱们下馆子去！就去尝尝迎春说的那高级餐厅，提前体验一下，好不好？”迎春看着阿爸，没想到他为满足自己竟肯做这么大“牺牲”，连忙拒绝：“不要！贵死了！电视里拍的一个盘子一口就没了！我想尝尝王家菜，咱们中国胃只受得了中餐，你们觉得呢？”李翠立刻附和：“孩子说得对！吃啥洋东西，都不是那洋胃！”老谢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洋不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王家菜果不虚传。清爽的凉菜冒着油润的光泽，热炒镬气十足，北京烤鸭片得薄如蝉翼，配上甜面酱和葱丝卷进荷叶饼里，满口酥香。粒粒分明的扬州炒饭裹着蛋花，餐后的时令水果清甜解腻。三人吃得心满意足，抚着圆滚滚的肚皮相视而笑。饭后逛商场，各自挑了几件时髦新衣，等走出商场大门，已是华灯初上。酒店窗外，摩天大楼的霓虹与万家灯火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与记忆中祁年村的点点星火、昏黄灯影，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两个世界。
　　市里的繁华热闹固然新奇有趣，但疯玩几天后，谢迎春的心却像倦鸟归巢。她更想念自家小卖铺那混合着糖果、酱油和阳光的熟悉气息，想念卧室里那张铺着旧棉絮却格外柔软的床铺。此刻，站在小卖铺门口，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暖融融的阳光晒透了泥土和青草，微风带着田野的湿润轻拂耳畔，一切都那么熨帖、安稳。她忍不住舒展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满院的静谧与亲切。回家的感觉，真好！
　　就在她沉醉于这份惬意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她。是谢辞。
　　谢迎春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窥见了秘密，慌忙缩回手，脸上腾地烧起来。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柜台后，一头趴在桌面上，假装忙碌地整理起其实摆放整齐的货品。心底早已懊悔不迭，那天自己的无礼和傲慢本可避免，但事已至此，除了坦然面对和解，别无他法。正心乱如麻地想着，脚步声响起。谢辞走了进来，在货架间慢慢踱步，目光扫过琳琅的商品。几分钟后，他拿着一瓶醋和一包盐走到柜台前。
　　“三块钱……一共。”谢迎春的声音细若蚊呐，头垂得几乎要埋进柜台里。
　　“多少？”谢辞似乎也没听清，语气略显局促。
　　谢迎春窘迫得满脸通红，根本不敢抬头，只是飞快地朝前伸出三根微微发颤的手指。
　　谢辞立刻明白了。但他没有掏钱，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却异常诚恳地投向谢迎春低垂的发顶。他伸出手，轻轻却坚定地扳开她因紧张而紧握的手腕，在她被迫摊开的、微微汗湿的掌心里，稳稳放下一颗剥开了花纸、奶香四溢的糖果。谢迎春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不敢置信。
　　谢辞迅速退后一步，对着她，深深地、郑重地弯下了腰。
　　“谢迎春，对不起！”他的声音清晰而带着沉沉的歉意，“我为那天不理智的混账话道歉。那些话像刀子，是我亲手捅出去的，深深伤了你。这些天，我像被架在火上烤，内疚和悔恨快把我淹没了。看到你变得沉默，我的心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我无法原谅自己。请你……原谅我。我应该明白你当时的感受，生病难受，想要一点安慰和依靠，这再正常不过了。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亲近信任的人……是我自己思维僵化，心胸狭隘，是我错了！再次对不起。”
　　谢迎春喉咙发紧，百感交集，自己也错得离谱啊。谢辞道歉后，匆忙用手机扫了码付了那三块钱，转身就向门口走去。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小卖铺门槛的瞬间——
　　“喂！”身后传来谢迎春带着点别扭却清晰的声音，“那个谁……咱们……还是朋友吧？”
　　谢辞惊喜地猛然转身，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用力点头：“当然！永远都是！下午…下午有没有空？带你去个地方，看个好东西。去不去，迎春？”
　　谢迎春抿着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随后朝他摆了摆手。
　　“下午见！”谢辞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脚步轻快地走向隔壁的家门。阳光洒在两人之间，隔阂冰消雪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