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重逢   四年后 ...

  •   四年后,谢迎春坐在汽修店收银台后嗑着瓜子,里屋休息室传来阿真刷手机视频的嘈杂声响。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店中,走下一位年轻男子扬声要洗车。谢迎春连忙应声,抓起喷水枪便去冲洗车身上的浮尘。约莫五分钟后,阿真才晃悠出来,拿起吸尘器清理车内杂物。
      “阿姐,你怎么不喊我?”阿真瞥见她发红的手背,几步上前夺过抹布,“这活儿我来就行,你手上裂口又多了。”他草草擦完座椅,算是了事。
      车主踱步过来询价。阿真见是生面孔,堆起笑容客气道:“25就行,哥。常来啊,您这车真气派。”谢迎春却觉出异样——那男人的目光总黏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所幸阿真在旁周旋,男人付了钱便匆匆驶离,她只得按下心头疑虑。
      从股东千金到洗车工,这转折始于老谢的失势。当年老谢身为元老股东,将穆阿姨安插进车间当主任。随着谢大成疑心日重,老谢的地位一落千丈,从管理层跌至门店销售,最终成了徒有虚名的挂牌店长。股份没了,奖金飞了,只剩微薄底薪。他整日在家喝茶打牌,穆阿姨虽看不出病态却以体弱为由,彻底退居家中操持家务,靠着年年分红倒也衣食无忧。而谢迎春毕业后迟迟找不到合意工作,被穆阿姨塞进儿子开的洗车店“帮忙”——实则是存了撮合的心思。家中诸事老谢已不过问,全凭穆阿姨做主。
      星河那套房子,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她再未踏足,连带着那把钥匙与过往岁月,一同封存在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
      深夜十点,寒风刺骨。阿真跨在电动车上扣紧头盔,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谢迎春拉下卷帘门切断电闸,小跑着跳上车后座。头盔带子勒得下巴生疼,她环抱住自己冻僵的身子,指尖在旧棉衣袖口里蜷缩。车轮碾过空荡的街道,冷风钻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后视镜里,洗车店的招牌渐渐模糊成一小团昏黄的光晕,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到家后,谢迎春径直回到卧室,紧紧关上门,只想立刻沉入睡眠,将一切隔绝在外。然而,手机铃声却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脏莫名一紧,停顿片刻,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按下了接听键。“喂,哪位?”
      “是我,谢辞,下楼。”对方的声音简短、冰冷,不容置疑,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只留下急促的忙音。
      谢迎春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大脑仿佛瞬间宕机,一片空白。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试图说服自己继续躺下睡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内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煎熬,翻来覆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一看手机,竟已过去半个小时。“他应该走了吧?”她侥幸地想着,“外面那么冷,别出去,别管他。四年了,早就物是人非,何必再相见?”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坐起、穿衣,甚至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屋里太闷,出去透透气……”
      刚拉开屋门,却猛地撞见阿真直挺挺地立在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吓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阿姐,你要去哪?”阿真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
      谢迎春心头一慌,强作镇定地避开他的目光:“睡不着,下楼吃点东西。”
      阿真猛地逼近一步,脸上瞬间布满阴霾和不悦:“我听见了!阿姐,手机里那个男人让你下楼!他是谁?”他质问的语气里透着偏执的焦躁。
      谢迎春心惊肉跳,阿真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阿真,你快回房睡觉!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是他?!他回来了,对不对?!谢辞回来了!”阿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那歇斯底里的吼叫仿佛要撕裂整栋楼的寂静,瞬间惊醒了老谢和穆阿姨。
      谢迎春从未见过阿真如此癫狂的模样,惊骇之下本能地看向父亲老谢寻求答案。然而,老谢的眼神却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这无声的默认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她大惊失色,猛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急促喘息,心脏狂跳不止。没有丝毫犹豫,她颤抖着手迅速拨通了110和120的电话:
      “喂,120吗?我是谢迎春,电话145……我家有个精神病人,情况非常糟糕,正在癫狂大吼大叫,之前有过病史!请尽快过来!地址明福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一号!”
      “喂,110吗?我是谢迎春,电话145……家里突然闯进来一个精神病人,大喊大叫砸门,救命!地址明福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一号!请尽快!他在砸我的门!”
      三分钟后,片区民警火速赶到,强行制止了阿真疯狂的砸门行为。
      又过了两分钟,华立精神病医院的救护车也呼啸而至。警察协助医护人员,在一片混乱中将仍在挣扎嘶吼的阿真强行带上了车。门外,只剩下穆阿姨撕心裂肺的哭泣声。老谢一脸愁苦地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办理手续。民警通知谢迎春随后会回来做笔录登记。
      一切喧嚣归于死寂。谢迎春深吸一口气,打开卧室门,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背包走了出来。穆阿姨立刻扑上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泪眼婆娑地解释:“迎春!阿真平时不这样的!他、他有按时吃药的!真的!你相信阿姨!肯定是这几天他又忘记吃药了!去医院住几天,稳定了就回来了!你一个姑娘家,这大半夜的,能去哪啊?你没工作也没住处,就留在家里吧,阿姨求你了……”
      谢迎春安静地听着穆阿姨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她轻轻却坚定地拨开穆阿姨的手,声音异常平静:“穆阿姨,您第一次见到阿真发病时,害怕吗?您觉得,我会不害怕吗?这几天,谢谢您的收留,麻烦您了。”说完,她不再看对方一眼,径直推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中。
      不知不觉,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冰凉地落在脸上。“冬天,真的太糟糕了……”谢迎春低喃着,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一边跺着脚避免雪水浸湿鞋子,一边在手机软件上急切地搜索着附近的快捷酒店,只想找个地方熬过这一夜。明天?明天就去寻个包吃包住的工作,或者干脆进厂。
      昏黄的路灯在雪幕中投下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她埋头疾走,却渐渐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她猛地加快脚步,慌乱中回头一瞥——只见那辆车停了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驾驶座下来!看不清面容,但那份无声的压迫感让她魂飞魄散!她再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在雪地里狂奔!
      肺叶灼痛,双腿灌铅般沉重。她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昏暗的小胡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绝望中,她瞥见墙边散落的半块砖头,立刻抓在手里,双手因恐惧和寒冷剧烈地颤抖着。她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贴在墙角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一分钟后,脚步声在胡同口停下。死一般的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谢迎春握紧砖头,指节发白,几乎要窒息。
      “谢迎春,你跑什么?!”胡同外,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谢迎春的身体猛地一僵,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扔掉手中的砖块,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昏黄的光线清晰地勾勒出那个站在雪中的身影——正是那个叫她下楼的人,谢辞。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最终化作了无言的沉默。她移开视线,打算无视他,径直离开。
      谢辞却一步跨出,用身体强硬地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冷得像冰:“旧人相见,装不认识?”他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说话!”
      谢迎春被他的咄咄逼人激得心头火起,又夹杂着无处可去的狼狈和难堪。她猛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倔强:“你有住的地方吗?我被赶出来了,想借宿一晚,求可怜。行不行?”
      “噗……”谢辞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你混成这副德行了?是够可怜的。”然而,他脸上却找不到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冷峻,“行吧,勉为其难收留你一晚。”
      话音未落,他已不容分说地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拉着她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打开车门将她塞了进去。车子随即启动,迅速消失在飘雪的夜色里。
      俩人来到一套简单的公寓。谢辞打开一间卧室门,沉默地站在门口。谢迎春走过去,低声道了句“谢谢”,便快步闪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分不清是因为逃离了这尴尬的独处,还是因为再次踏入与他有关的空间。她随即听到脚步声移向对面房间,门开了又关——他睡在了对面。
      有多久没睡过这样柔软的床单、盖过这样暖和的被子了?屋子里静得出奇,没有窗外马路呼啸的车流声,连寒风也被厚实的墙壁隔绝在外。这份陌生的安宁包裹着她,竟让她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