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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计中计 槐安,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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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刚歇,白雾自谷底升腾,将山腰峰峦遮得半隐半现。湿气扫过青石砖,地面微薄苔藓润得郁郁葱葱。
车轱辘不留情面辗过,带起残余湿气,转了个圈,顺着车辙一路寻进车内,落进人怀里。
寒气在人心口狠狠拧了一把,车内被绑的人遭这突如其来一激,终于猝然睁开眼。
雨汽冲散街巷烟火气,空中只弥漫着浓郁的青草枝干香气,裹着些被冲刷烂的黄泥的土腥,宋杳没忍住皱眉排斥。
粗麻绳自她的腕骨绕至小臂,双臂反绑在背后勒出一圈红痕,指节处因缠得过久,已有肿胀发紫的情况。
手部余绳往下牵到脚踝绑绳处固定系死。她一旦扭动,手臂被拉扯、腿脚被拽住,完全没法弯腰够到绳结,很难自行解绑。
车身在一阵急促马蹄声中平稳停下,车外传来窃窃私语,调子轻快,尾音短促往下压,想是当地官话含糊不清。
“…放行…”
依稀两个字远远钻入耳中,接着细鞭抽打声传来,伴随车轮滚滚声往远处而去。
方才含糊不清的官话再次响起,却不如刚刚爽快,略带迟疑停顿。
宋杳被束在原地动弹不得,棺内活埋记忆再现,体内深处迸发的求生欲让她本能地借着白布勒嘴气力,咬紧牙关拿脑袋狠狠往后撞。
可惜以卵击石之力并不足以撼动车身,异响埋没在一顿嘈杂争论中,很快消散而去。
口中白布绞成花结横压在舌床,系死在脑后。马车外嘈杂声不减,宋杳挣扎挪动,想靠嗓间气音唤醒霜降,喉间传来一阵苦涩,莫名草药味将唇齿求生欲强行压下,连咿呀都是奢求。
后背热意熨得半边身子如沸水滚过,她的额间已有细汗留下,厚重喘息令她不得不整个人贴着车身保持余力思考。
“轰隆——”
天边像塌下半块,砸出巨响,紧接着车顶传来滴答声响。宋杳为免分心紧闭双眼匀着呼吸,可雨势愈增,雨点打着拍子,将她的思绪一同打乱,她无奈睁眼。
山风剐蹭,撩起半侧帘布,目光所至是一片狭隘树林背阴处,只闻人声鼎沸却不见人影相争。
雨水连成线,顺着风斜扑而来,溅在窗沿碎成零星半点,弹回的便落在宋杳脸侧。
丝丝凉意让她眸子一凝,余光落在卡在左侧缝隙的帘身,宋杳争分夺秒仰起脑袋往后敲,借风雨之势令左侧帘布微微松动。
最后一击,她两膝贴紧憋气用力朝后一撞。
“轰隆——”
一道刺眼白光顺着扬起的帘布直投在霜降身侧,面前人惊得抖索,雨丝覆上面颊浇熄她的慌乱,徒留下无措的挣扎与无声的呼喊。
撞击造成的痛感还未散尽,宋杳顶着眼前一片昏黑点过头,安抚霜降不要怕。
她眼神意有所指地望向车外,摇摇头,再浅浅垂眸,目光落在嘴角系着的白布。
霜降噙住泪,她面上艰难堆起笑意,听话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她将头抵在厢壁来回蹭,发髻被磨得凌乱半散在两肩,直至发尾彻底揉作一团摊开,刀刃般锋利的发簪这才滚落下来。
宋杳心头微跳,尚存一丝微弱的希冀。
可还没来得及接稳,伴着马身焦躁喷鼻,车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车夫探进半侧身子,目光迟疑停在霜降身侧,刚想上前一步查看,宋杳眼疾手快用脑袋撞击车厢壁发出异响。
怕引起车外注意,车夫回过身一掌甩在宋杳脸侧,半弯下身阴沉恶语:
“给我老实点!怪不得家主交代必得除了你。”
他冷笑一声,扳起宋杳下巴,语气略带惋惜:“今早便瞧出你有鬼主意,可惜太过聪明的人,是活不久的。”
马车外传来官兵催促,车夫将斗笠拉低遮住额角刀疤,换了副面孔合紧帘缝退出去。
车轮压过泥泞山道,越往前走,周遭人声、关口的动静渐渐彻底淡去,四周只剩密林风声。
宋杳根本无暇顾及疼痛,她略抬起下巴指了指簪子,怕霜降不明白,又歪着头摇摇补充。
霜降含泪倒下身,她用两唇含住簪身,将簪尖卡进木板缝内嵌死。薄簪灵巧挤过面颊缝隙,泪影婆娑间泛起的都是宋杳为她挡下的那一记耳光。
喉间一阵酸涩哽咽,她蓄尽全身力气往绳结狠狠划去。
绸缎滑腻,顷刻间被划开道裂痕,不消数刻,捆在霜降口上的白布便被割断。
她僵硬地活动发麻的下颌,齿间死死咬住簪身,借着马车颠簸一晃的力道,从座椅上滚落下去,将簪子竖直楔进宋杳脚前车厢木板的地缝之中。
宋杳则顺着车身摇晃跌坐在簪前,被麻绳捆死的手腕徒劳地向后挣了挣。
她没法直接伸手,只能迁就俯下身子,尝试用被反缚的双手去够那截露出来的簪柄。
车身不住晃荡,身子跟着来回磕碰厢板。借车体颠簸的力道,她双手蹭上锋利簪刃,拼命来回摩擦。
粗麻绳与刀刃来回剐,发出细若蚊蚋的 “咝咝” 响动,被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勉强盖住。
簪刃锋利,一边割绳,一边噬她的皮肉。掌心、腕侧早磨破皮的口子再度裂开,温热鲜血顺着绳纹一路慢慢渗开,黏住粗糙的绳股。
每一次晃动,力道都不受控制。时而磨在绳上,时而刃口不留余力地割过皮肉,钻心刺骨感窜上臂膀。
汗水早将堵嘴的白布浸透,宋杳被勒得下颌发酸,连痛哼都吐不出半分,只能被迫咽回去。
霜降眼眶通红伏在一旁不敢碰她,一双眼死盯着那痛得发颤的腕骨。她想帮忙,可双手依旧被捆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捆束宋杳的麻绳从粗黄慢慢染成暗红。
绳股起了毛边,几缕麻丝断裂飘落在地。
可马车突然猛地剧烈颠簸,车身狠狠一倾。宋杳身子一滑,手腕不受控错开,簪刃陡然在她手心划开道更深的口子。
一股热流顿时涌出来,痛得她浑身发抖,脊背弓起。宋杳没松劲,趁着这情势,再度把麻绳重新压回簪刃之上。
车身摇晃不已,将她二人甩得东倒西歪,她觉出不对可眼下也无心分出神在意,只得加快手中动作,换取求生的希望。
几番往复磋磨,粗麻绳大半股缕已经扯断,只剩下细细两三缕麻丝勉强兜住她的手腕。
只要再稍稍用力,便可挣开。
可残存的几缕绳韧得出奇。
车身摇晃力度加剧,早远远超出正常幅度。腕间伤口再次被撑开,痛感化作痒意惹得她全身泛起一层疙瘩。
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淌,顺着胳膊肘滴滴答答落在车厢木板上,溅上腥红斑点。
宋杳被堵嘴的白布吸进不少空中飘着的汗味与血腥味,呛得作呕,好几次险些脱力歪倒。
霜降的肩膀不住发抖,饶是她也觉出不对劲,可视线被桎梏在这一小方天地,外面情形如何,她无从查探。
宋杳咬紧牙关,趁着车体又是一阵剧烈摇晃,拼尽残余力气,将手腕重重往簪刃上一挫。
“啵 ——”
细韧的麻丝尽数崩断。
贴合许久的双臂猝然脱开,失去绳索拉扯的惯性,两只手重重砸落在地。
长久反绑带来的麻痹也如细韧麻丝尽数崩断,整条手臂像万千银针在扎,一时半刻竟抬不起来。
——
黑云压城的吞并势焰熊熊燃起,雨后天边烧出一片红霞,云层被这场“烈火”席卷后呈现出嶙峋模样,煞是绮丽巍峨。
余晖飞快消退,短短片刻,暮色便开始吞噬山林各处。
残影投映在返程几人眼底,漫天云霞浓缩作一朵火花,在众人眼底燃尽余焰,而后被一片暗黑强夺去位置。
“这天怎么说黑就黑了。”裴蘅见干等无望,索性跑去车行自租了辆马车来,“话说我们都下山了,怎么还不见宋小姐带人寻来?”
“我去趟武馆。”
裴蘅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袂,拦停即将踏上马镫的脚,压低嗓音皱着眉劝:“你做什么?那壮汉还拴在后头,难不成要让沈家老小,陪着挤在囚车一般的车子里返程?”
眼前沈卫山一家亟待安顿,眼后随行壮汉更要即刻收押。天色愈沉,宋杳迟迟没有半点音讯传来。
孟槐安掌心无意识来回擦过马鞍侧边纹路,目光先望向武馆所在的山道方向,又转头看向通往自家宅院的平缓官道,两处道路一南一北,截然相悖。
他立在官道中央,一时进退两难。
马缰握在手心,他仍坚持本心,快步走向沈卫山:“武馆我必须走一趟,大人且随裴蘅先行回去安顿。”
沈卫山撩帘望向渐浓暮色,稍作沉吟:“殿下若放心的下,武馆这一趟,老臣愿替您前去。武馆本是我的地界,我独自前去打探寻人,不算难事。”
裴蘅连忙上前从中斡旋打圆场:“是啊槐安,沈将军本就是武馆主事,由他前去打探,远比你折返绕路事半功倍。”
话头一顿,他背过身在孟槐安耳畔叮嘱:“我知你心急,我也急,可眼下大局要紧,分头行事才是上策。”
气氛正僵持之际,一阵急促马蹄踏来踩碎周遭静意。
马车尚未停稳,媚堂远远望见众人,直接纵身跃下,脚踝险些崴在湿滑泥地里。
她两步稳住身形,连裙摆都来不及掸去泥水,快步冲到孟槐安跟前。
“槐安,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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