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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忠义难全 真该叫宋小 ...

  •   小院屋内,木桌椅被推翻在地对折踩断,衣衫被褥尽数剌破混着杂物散落一地。

      就连四壁砖墙都被刀锋践踏,戳得破烂不成型,凡可储物避光之地皆被掠夺扫荡一空。

      沈卫山端坐在一片废墟中,身旁沈氏倚在沈梦榻前,半抱起女儿垂泪不愿多言。

      屋内陷入僵持,偶尔几阵山风从墙壁漏洞内扫进,声音被挤得尖细,呜呜咽咽伴着沈氏哭声叫人难免伤怀。

      裴蘅袖内扬起的手腕被这声打弯垂下,他回身空扶了把半吊在旁的门扉,于事无补。

      远远瞧见孟槐安上前,裴蘅按住他左臂,眼神往屋内使了使,不欲多言。

      孟槐安却并未先向沈卫山行礼,他将带血的鞋尖缩回宽大衣袍后藏住,确保身上并无污秽失礼,敛袖拱手向沈氏弯腰行礼。

      “沈夫人…”

      沈氏察觉身后人靠近,下意识捂紧怀中迷糊酣睡女儿双耳,止住悲泣开口:“论君臣,我尊您一声殿下。可我也是个母亲!沈家恪守信义,最后落得人残家破…”

      她身虽弯姿态却不屈,不卑不亢质问:“殿下不妨评评,这样的忠义,值得吗?”

      孟槐安喉间一顿,正要出言解释。

      沈卫山快步上前,抬手一揖,出声缓和局面:“内子一时心绪激荡,妇人之语,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沈家既踏上这条路,便早已下定决心,誓死为无相国、为先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氏强拽回沈卫山,眼语颐指,让他睁大眼好好看清女儿发肿的额间。

      沈卫山手掌径直向前一挡,重重顿住,随后指尖用力点向自己心口,示意他清楚,让沈氏不要再说了。

      “沈夫人这是?”裴蘅这才察觉方才并未听见沈氏同沈卫山说话,起初只当是她悲愤交加不愿多言,现下才觉出端倪。

      沈卫山独自承下二人疑虑,无奈跌坐榻旁,一声重叹闷在胸腔:“十年前遭那伙人药毒,伤了耳窍,再也听不清人声。”

      纵使沙场出生入死、流血不曾眨眼的人,此刻话音也打着颤。沈卫山抬起刀疤厚茧交错的手掌,轻抚过女儿梦中锁紧的眉心。

      “梦儿也没能幸免,两年前被那群畜生毒哑。从前这丫头,日日缠在我身侧,一声声阿爹叫得热闹。可如今…”

      念起前尘往事,沈卫山一拳锤在墙面,骨节捏得直作响。

      末了他撒开手抛去尊严体面,双膝一屈跪地恳言:

      “承蒙殿下今日搭救。武馆那日实在虚假难辨,我不敢主动表露身份,不能与殿下相认。沈家身上担着先皇嘱托,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错,还请殿下恕罪!”

      孟槐安急忙上前扶起他,心中筹备已久的宽慰说词被眼前场景活生生打回,半句也吐不出。

      满目皆是残破屋舍,耳边是沈氏压抑的泣声,沈家两代人的苦难摆在眼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轻飘飘。

      他同裴蘅对视一眼,齐齐往后退了半步,衣摆扫过遍地狼藉时,二人一言不发,身子下沉单膝落在满地碎木瓦砾上,深深俯首。

      “皇家亏欠,无可辩驳。”

      沈卫山瞳孔一缩,慌忙手足并用地撑地伏身,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急声:“殿下,万万不可!我们怎敢受此大礼!”他心绪激荡难平,满身愧惶正要再言,就在此时,

      “咳咳——”

      榻上一声轻咳打破屋内沉寂,尚未定论的前恩旧怨被顷刻间尽数搁置。

      沈氏急忙俯身照看女儿,余下几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围了上来。

      沈梦羽睫微颤,唇边漾起抹笑意,眼帘费力掀开,待望见沈氏满面愁云后,笑意倏然褪去,只剩满心急切。

      她从怀中抽出一只手,掌心手背来回交替地为沈氏擦去热泪,另一只则虚虚抚过自己红肿的额角,朝外慢慢摆开,示意自己并不疼。指尖点一点眼尾,随即掌心覆住双眼向下轻压,劝慰她不要难过。

      女儿无声的温柔,像缕细风压下了沈氏满腔悲恸。

      “殿下一跪,岂非折煞我沈家。”沈氏最终软下语气,而后长叹口气,“殿下既有心,不妨说说接下来的谋划。只是眼下,我先要照看梦儿。”

      沈梦冲沈氏眨巴眼扬起笑,良久,眉心郁结的人这才舒展开,回了抹笑。

      孟槐安收回视线望向沈卫山,沉思后坦言:“此地危险,诸位先随我一同下山。他们能寻到这里,意味着武馆的藏身之处已然败露。下山暂且与我们同住,彼此有个依仗。”

      他复看向沈梦:“舍弟医术精湛,梦儿正好交由他看护医治。我只猜到风波将至,形势凶险,却没料到幕后之人执念如此之深,追杀你们长达数十年。待到安顿稳妥,一切再从长计议。”

      话音落定,沈卫山对着沈氏比划手势,将孟槐安的提议一一说明。待得到妻子应允,他方才躬身,向孟槐安道谢。

      事态紧迫,来不及细整理行囊。沈卫山匆匆寻来粗布包裹,只拣取贴身要紧物件。

      沈氏抱着沈梦,一刻不肯松手。几人不再停留,踏着山间湿冷雾气,从后门动身下山。

      孟槐安落在队尾远远跟着三人,裴蘅上前抬下巴指了指后边随行壮汉,低声开口:“你给他下咒了?就这么跟着我们一路,不会跑了吧?”

      “跟腱不过挑断两处,能走。况且我告诉他,若敢跑,我不介意将他浑身筋脉逐一挑断,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起前院血流成河,裴蘅打了个寒噤,抱紧胳膊啧啧道:“还是你够狠,真该叫宋小姐见识下你这幅面孔。”

      孟槐安淡淡瞥他一眼,不紧不慢接话:“如此甚好。我自也不介意让五姐见识一下,西域裴大人杀管家时的面孔。”

      裴蘅嗓间一噎,半晌找不着调子呛他。

      瞧裴蘅吃瘪,孟槐安难得松快,提唇一笑:“哦,差点忘了,五姐前些日子还问我…”

      “问你什么?”谈及媚堂,裴蘅一吊就上钩,急声追问。

      见他闭嘴不吭气,裴蘅只好咬牙切齿赔不是:“是是是,我不该拿宋小姐开玩笑,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忘、了。”

      “孟槐安!”裴蘅气得一脚踢在黄泥深埋的石块上,痛得抱脚指责,“你…你就醉死温柔乡里吧,我看你被女人迷昏了。”

      “裴大人既如此有耐力,回去别偷摸瞧五姐。”

      “谁偷摸瞧她了!”

      ——

      城东露天竹篾凉棚搭着,几根粗木撑起棚顶,隔开雨水。棚下摆四五张老旧木桌,长凳磨得光滑,边角粘着面汤油渍。

      灶台支在棚外,一口巨大铁锅终日滚着骨汤,水汽腾腾往上涌。灶下柴火噼啪燃着,火苗舔着锅底。掌勺面郎系着粗布围裙,长竹筷在锅里翻搅,面条下入沸汤,转瞬浮起。

      食客大多是赶路脚夫、行商,三三两两坐着,捧着大碗埋头吃面,吸面声响此起彼伏,偶尔夹杂交谈声。

      汤面煮好,凭空冒出一双小手抓起把葱花撒上。

      “阿粟不要皮!”面郎没舍得用力,温柔拍了拍阿粟手背警告,舀一勺热汤,将粗瓷碗沿递到桌边。

      阿粟气鼓鼓抓起木鱼蹲在道旁,不再搭理面郎。

      面郎见唤不动她,擦净桌面摆好椅身,远远开口喊:“你就是把这天望出个洞,你想见的人也不会立刻出现。”

      阿粟歪过脑袋,嘴里叽里咕噜嘟囔着,倒竖著双眼从腋下往上看面郎,瞧面郎“倒立行走”,心下气一散,忍不住捂起嘴偷乐:“阿叔长反了。”

      后觉无趣,她叉开腿任由两手耷拉在地上摩擦,像戏文写的吊死鬼一般,将头卖力往下悬,吐出长舌。无奈年纪过小,只能吐出短短一节。

      雨点子打下来,她半张开嘴去接,拍拍木鱼嘴,也想让它尝尝味,可偏接不准。

      余光瞅见道旁水洼,阿粟挪着步子往前扭扭,刚想将木鱼嘴对准水洼喝个够,街角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让开,谁家小孩!”

      面郎见状慌张上前拉回阿粟,马车堪堪擦身疾驰而过。车轮嵌进水洼带起一阵颠簸,颠得车帘掀起半角,露出里头光景。

      面郎牵起阿粟手,刚想抱起,二人在望见车内人影后双双僵住身子。

      马车一掠而过,徒留阿粟一声呼喊跟在车后喊:“漂亮姐姐!”

      “阿叔,阿叔,你看到了吗?”阿粟急得摇起面郎的手。

      面郎醒过神,一手抱起要往前追的阿粟,赶忙回去收拾面摊:“我没看见。阿粟,雨大,我们该回去了。”

      “杳姐姐为什么跟身旁那个姐姐拿绳子把手缠住,为什么睡着要把嘴巴塞住?”阿粟绕在面郎身侧,来回追问个不停。

      面郎加快手中动作,顾不及身侧人的疑问,只含糊过去:“许是你杳姐姐同人游戏。”

      “阿叔你骗人!你刚还说没看见。”阿粟捡起水洼木鱼,穿过街面往东边巷口跑去。

      “阿粟,你去哪?回来——”

      长街车水马龙,面郎抛下面摊行李,转身去追早跑得没影的阿粟。

      “阿粟乖,杳姐姐住得偏,路不好走。你若想她,便去城东街口那家糕点铺,留句话,我们自会来寻你。”

      “城东、街口、糕点铺…”

      阿粟抱起木鱼跑得飞快,嘴里反复背着孟槐安那句交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忠义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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