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自由》金博毓

32、推演 “

　　“对了，搬家的事。”马嘉祺放下筷子，“房子找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递给贺峻霖。

　　贺峻霖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着。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在屏幕上移动，表情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这个不错”，又从“这个不错”变成了“这个也很好”。

　　“这套。”他把手机转过来，给马嘉祺看，“这套的客厅采光好好。”

　　“朝南的。”

　　“这套的厨房好大。”他又翻到下一张，“这套的阳台我好喜欢，可以放把躺椅。”

　　“那你看上了几套？”

　　贺峻霖把照片又翻了一遍，数了数。

　　“三套。”他说，“这套、这套、这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

　　马嘉祺看了一眼他点的那三套，点了点头。

　　“正好。我让中介下午带你去看看。”

　　贺峻霖把手机还给马嘉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下午有事吗？”马嘉祺问。

　　“没有。”贺峻霖说。

　　“那正好。”马嘉祺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中介的微信我推给你，我现在让他过来。”

　　贺峻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谢了马哥。”

　　“不用谢。房租你自己付。”

　　“那当然。”贺峻霖笑了，“我脸皮也没那么厚吧。”

　　马嘉祺端起茶杯，轻笑了一下。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严浩翔夹了一片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没有参与关于搬家的对话，也没有看马嘉祺手机里的照片——从他的角度有看不到。但他记住了贺峻霖说“这套的阳台好喜欢”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吃得差不多了，贺峻霖说：“中介快到了，我先走啦，你们再坐会儿。”

　　“你下午看完房，给个信。”

　　“好。”贺峻霖站起身，他拿起账单，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马嘉祺没有跟他抢。贺峻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的目光从严浩翔身上掠过，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卫衣的帽子在背后晃来晃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在那扇玻璃门前站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最后他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严浩翔靠在卡座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他看着贺峻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目光还停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收回来。

　　马嘉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搬家的事，你刚才怎么不接话？”

　　“没有我说话的份。”严浩翔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火锅店。阳光很好，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把整条街都照得很亮。严浩翔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马嘉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插在裤兜里的手，走路的姿态，微微偏向左边的重心。

　　两个人一起走回写字楼，进了电梯。

　　数字从一往上跳。严浩翔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马嘉祺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电梯到了，严浩翔和马嘉祺各回了各的办公室。

　　严浩翔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马上打开电脑，而是拿起手机，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
　　「那三套房子的照片，发我一份。」

　　马嘉祺没有多问，把照片发了过来。严浩翔一张一张地翻着，翻到第三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套的阳台栏杆是竖纹的，和他家的一模一样。整个小区只有那一栋的阳台栏杆是竖纹的，其他都是横纹。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和贺峻霖说“这套的阳台好喜欢”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他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坐直身体，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上午那份没看完的报告。五十五亿的债务，一百八十天的账期，乔娜的算计，李飞的反对票。这才是他现在应该想的事。他把目光钉在那些数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些信息，如同地下暗河，逐渐从四面八方汇聚，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着。但有些东西，已经愈发清晰了。

　　这些新的消息对严浩翔的计划都是有利的，但还远远不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拖垮严氏可以很快，也可以很漫长，这取决于执子对弈的人，是否棋艺相当。

　　严浩翔自问即便在所有条件都充分满足的情形下，依旧没有万全的把握。就像他做的每一笔投资一样，一切都是流动的，是变化的，没有人可以预估到所有的情形，拢住所有的意外和不确定。

　　但是严浩翔愿意去孤注一掷赌这个可能性。他享受这种博弈的过程，也享受这种在不确定性中找确定性的感觉。在一切都还没尘埃落定之前，他不会认输。

　　乔娜会怎么做呢？严浩翔对她在资本运作和经营管理上的能力知之甚少。她是否已经清晰地知道严氏所处的境地？是否对于所有可能的情形都有了预期？是否已经开始准备了应对策略？这些年她跟着严军，到底有哪些不为人知的人脉和资源？

　　不了解对手，是一个巨大的漏洞。足以毁掉全部计划。

　　他闭上眼，一遍一遍地复盘所有已知的信息，一遍一遍的推演可能的情形。在脑海里把所有变量和模糊点，都一个个圈出来，打上标记，变成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马嘉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看到贺峻霖发来的消息：「和中介碰上头了，马上就去去看房。」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翻到丁程鑫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最近身体怎么样了？药按时吃了吗？」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复查？」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马嘉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等他端着水杯走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丁程鑫：「好多了。药在吃。复查约了下周三。」

　　马嘉祺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那就好。」他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手机又震了。

　　丁程鑫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银镯子的特写，镯身錾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像一整片星空。最中间的那颗星星比周围的所有星星都大一些，纹路更深，像是被反复打磨过很多遍。配文是：「刚刻完。」

　　马嘉祺看着那只镯子，想起丁程鑫在朋友圈里发过的半成品。那时候银镯子还没有完成，星星的轮廓还很模糊。现在它完成了——每一颗星星都被仔细地刻画过，尤其是中间那颗，深邃而明亮，像真的会发光。

　　他打了几个字：「很好看。中间那颗星星刻得最好。」

　　丁程鑫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框安静了。马嘉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拿起来。

　　窗外阳光很好。风吹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很低很低的、听不太清楚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