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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裂痕 贺 ...


  •   贺峻霖再次出现在严浩翔办公室的时候,带着一个比上次厚了两倍的文件袋。

      马嘉祺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但端咖啡的姿势还是一样的——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他这个人。

      “来了。”严浩翔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区。

      贺峻霖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先寒暄,而是直接打开了文件袋,抽出一叠厚厚的资料。

      他的表情不太对。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严浩翔不太常见的东西——谨慎。像是在手里捧着一颗随时可能炸开的东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马嘉祺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

      “先说结论。”贺峻霖翻开第一页,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严氏集团的债务问题,比你上次知道的,严重得多。”

      严浩翔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严重?”

      贺峻霖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资料,推到严浩翔面前。

      “这是严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我逐项做了分析。”他用笔尖点着几个被荧光笔标注过的数字,“营业收入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以上,净利润也同步增长,看起来非常好。”

      他顿了顿。

      “但你看这个。”

      他的笔尖移到了另一行数字上。

      “有息负债。三年前是三十个亿,去年是四十二亿,今年是五十五亿。”

      马嘉祺的眉头皱了一下。

      严浩翔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制造业的生意,成本和现金流决定生死。”贺峻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严浩翔的眼睛,“这是你比我更清楚的事情。订单多了,产能要跟上,产能要跟上,就要融资扩建。融了资,就要还利息。利息还不上,现金流就会出问题。”

      他拿起那份资料,翻到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融资记录。

      “这几年严氏扩张得很快。新工厂、新设备、新产线——为了接住那些大客户的订单,他们不得不借钱。银行的钱、信托的钱、债券市场的钱,能借的都借了。”贺峻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杠杆比例已经很高了。在最激进的测算口径下,资产负债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

      严浩翔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贺峻霖的声音沉了下去,从文件袋的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严氏集团的公章,“你看这个。”

      严浩翔接过去,翻开。

      那是一份增资扩股的协议。严浩翔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住了。

      “地方国资?”他抬起头。

      “对。”贺峻霖点了点头,“过去两年,严氏集团引入了三家地方国资平台的投资,总金额超过二十个亿。”

      “对赌条款呢?”严浩翔问。他的声音很平,但马嘉祺注意到他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

      贺峻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资料,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严浩翔低头看。

      “业绩承诺。未来三年净利润复合增长率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五。”贺峻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有一种严浩翔读得懂的东西——那是心疼,被他压在了专业和冷静的下面,“如果达不到,严氏集团需要以投资本金加年化百分之八的收益回购股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窗外有鸟叫。

      “百分之八。”严浩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讽刺,“银行现在贷款利率才多少?”

      “不到百分之四。”贺峻霖说,“但银行不会给严氏这种负债率的企业放款了。”

      严浩翔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乔娜说“你爸爸一直念着你”时候的表情。想起她说“他一直在背后帮你”时候的真诚。

      如果这就是他留下的东西——三十五亿的有息负债,百分之八十五的资产负债率,还有对赌协议里那颗随时会炸的雷——那他确实应该念着我。

      他应该念着我。

      因为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没有人会来接。

      除了我。

      严浩翔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现金流呢?”他问,低下头,重新看着贺峻霖。

      贺峻霖翻到现金流量表的那一页。

      “经营现金流勉强为正。但投资活动现金流大额流出,筹资活动现金流净流入在减少。”他的语气很客观,但每一句话落下来,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简单来说,严氏现在靠借钱活着。如果有一天借不到钱了——”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马嘉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从刚才就没有松开过。

      “还有一件事。”贺峻霖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最上面,“严氏今天发了公告。”

      他抬起头,看着严浩翔。

      “乔娜正式出任董事长。”

      严浩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乔娜有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加上她女儿的百分之六点二五,加上她可以拉拢的其他股东——她在董事会上的话语权是绝对的。董事长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但有一个人投了反对票。”贺峻霖说。

      严浩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独立董事,李飞。”贺峻霖把公告的截图翻出来,推到他面前,“他是董事会里唯一一个投反对票的人。他的反对理由是——‘对乔娜女士的经营管理能力存疑’。”

      马嘉祺微微侧了一下头。

      严浩翔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李飞。他不认识这个人。严氏的独立董事名单他看过,但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些符号,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立场。

      “李飞……”严浩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查了他的背景。”贺峻霖说,“金融背景,做过几个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在圈内口碑不错。他和严氏没有业务往来,和乔娜也没有公开的交集。”

      “为什么会投反对票?”马嘉祺问。

      “不知道。”贺峻霖摇了摇头,“但从这个反对理由来看,他不是在针对乔娜个人,而是在质疑她的能力。‘经营管理能力存疑’——这种措辞在董事会的投票里很少见。一般来说,独立董事如果真的不同意,会选择弃权,而不是直接投反对票。投反对票是一种态度。”

      “什么态度?”严浩翔问。

      贺峻霖想了一下。

      “他在告诉所有人——我不信任这个人。”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在心里给它贴上了一个标签。

      李飞。

      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不是乔娜的人。

      “继续关注他。”严浩翔说。

      贺峻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现在回到最核心的问题。”贺峻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严浩翔,“我需要你帮我搞清楚两件事。”

      “你说。”

      “第一,对赌协议的具体条款。我的资料里有框架,但细节不够。严氏到底和那些地方国资签了什么样的对赌条款?触发条件是什么?除了业绩承诺之外,有没有其他隐藏的条款?这些信息不在公开披露的范围内,只能你自己想办法。”

      严浩翔点了点头。

      “第二,严氏的最大客户和供应商都是谁。报表里看不出来,因为严氏用了很多关联方和壳公司在做交易。我需要知道真实的交易对手是谁,否则我没办法判断这些应收账款的真实质量。”

      贺峻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严浩翔注意到了的东西——那不是律师对客户的要求,而是更私人的、更急切的东西。他在帮严浩翔拆一颗雷,他需要所有的引线都暴露在阳光下,不能有任何遗漏。

      “两件事。”严浩翔说,“我来想办法。”

      贺峻霖看着他,那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要小心。”他说,“乔娜能在严氏待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手段的人。你查这些东西,她迟早会知道。”

      严浩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说。三个字,很轻。

      但贺峻霖听出了那三个字下面的东西——严浩翔在说“我知道,但我必须做”。这是他的战争,从他姓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不能退,也不会退。

      贺峻霖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他把一份份资料按顺序放回文件袋里,动作没有上次那么利落,像是有什么事情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贺儿。”马嘉祺忽然开口。

      贺峻霖抬起头。马嘉祺很少这样叫他。

      “这些资料,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看过?”

      贺峻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所有的分析都是我亲自做的,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马嘉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他的表情告诉严浩翔——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乔娜的手段,不只是在严氏内部。她在这个城市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贺峻霖查到的这些东西,如果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贺峻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抱在怀里,看着严浩翔。

      “严浩翔。”他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叫“严总”,没有叫“浩翔”,就是“严浩翔”。这三个字从贺峻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重量。不重,但很稳,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会帮你打赢这场仗。”贺峻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扛。”

      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严浩翔没办法移开目光。那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有认真,有笃定,有心疼,还有一种严浩翔读不太懂的、更柔软的东西。

      严浩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什么时候一个人扛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沙哑。

      马嘉祺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严浩翔和贺峻霖同时看向他。

      “你们继续。”马嘉祺端起咖啡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下了,“我去倒杯水。”

      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严浩翔和贺峻霖两个人。

      安静了几秒。

      “马哥是不是故意的?”贺峻霖忽然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一直是故意的。”严浩翔说。

      贺峻霖笑了一下,那两颗兔牙露出来,让整个人的气质从“律师”变回了“贺峻霖”。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严浩翔。”

      “嗯。”

      “我刚才说的——不要一个人扛。不是客套话。”

      严浩翔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峻霖把那袋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严浩翔手边。

      “你以前一个人扛了太多。”贺峻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不是律师的时候,就希望你少扛一点。现在是了。”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先走了。下周同一个时间,我过来听你的进展。”

      严浩翔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贺峻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忽然转过身。

      “那个对赌协议,你从哪个角度去查?”他问。语气又恢复了律师的专业感,但严浩翔注意到他的手指捏着外套的领口,捏得很紧。

      “从国资那边。”严浩翔说,“三家国资平台,总有人愿意聊。”

      贺峻霖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某个答案。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兔牙还是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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