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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讯 严军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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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军死了。
死得很突然。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他喝了酒,醉倒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就再也没有醒来。
严浩翔收到死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秘书推门进来,神情小心翼翼得像在拆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低声说了句“严总,家里来的电话”。
严浩翔接过手机,听完那头带着哭腔的叙述,倒茶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只一下。
他放下茶具,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那种让客户如沐春风的笑容,继续刚才的话题,谈笑风生起来。
对面坐着的两位客人丝毫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他们聊的是下一个季度的投资布局,严浩翔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听到了自己父亲的死讯。
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被扔进平静的湖面。表面的涟漪一瞬就过去了,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在看不见的水面之下,石子正在加速下沉,卷起漩涡,搅动那些沉积在湖底多年的淤泥。
送走宾客,严浩翔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
他收起所有的笑意和松弛,脸上的表情在玻璃的倒影里变得陌生而复杂。
严军。他的父亲。
这个人在严浩翔一岁的时候就已经出轨了。他的情人是乔娜,后来成了严军的第三任妻子。严浩翔六岁之前几乎没有见过这个父亲——不是没见过面,是“父亲”这两个字对他而言,从来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存在于户口本上的空洞名词。
严军的第一任妻子生了一个女儿,那是严浩翔同父异母的大姐。后来严军与严浩翔的母亲结婚,生下了严浩翔和他的亲姐姐。但在严浩翔一岁时,严军就出轨了乔娜,之后与严浩翔的母亲离婚,与乔娜结婚,二人又生了一个女儿。
公司是严军和乔娜一起创办的,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业,是他们的爱情结晶。严浩翔的母亲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两个孩子,和一颗被伤透的心。
严浩翔记得自己小时候很渴望父爱。
那种渴望很具体。是看到别的小朋友骑在爸爸脖子上的时候,他会假装不在意地把头扭过去。是母亲一个人扛着大米爬楼梯的时候,他会跟在后面用力托住米袋的底部,说“妈妈我不重”。是每年父亲节学校要写作文的时候,他会对着空白的作文本坐上一整个下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渴望了太多年,渴望到后来变成了恨。
但恨也不是纯粹的恨。因为严军偶尔也会出现——每隔几个月,或者逢年过节,他会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孩子,然后带严浩翔和他的亲姐姐出去吃饭,有时候甚至会和乔娜带着他们的女儿一起,两家人凑在一张桌子上,扮演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
那种时刻是最让人难受的。
因为如果严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严浩翔就可以干脆利落地恨他,不需要任何犹豫。但严军不是。他会笑着摸严浩翔的头,会给他买很贵的礼物,会在外人面前骄傲地说“这是我儿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真诚到让小时候的严浩翔一次又一次地产生错觉——
也许爸爸是爱我的。
也许他只是太忙了。
也许这一次,他真的会留下来。
但每一次,严军都会走。回到乔娜身边,回到那个由他和第三个妻子共同打造的商业帝国里。
现在严军死了。
死在那个他一手建立的家里,死在乔娜的地板上。
严浩翔站在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处轻轻敲击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
严军与乔娜的婚后财产中,他的部分只有50%属于可分配的遗产。剩下的50%是乔娜的合法财产,谁也动不了。而那50%的遗产,需要在严军的父母、现任妻子乔娜、以及四个孩子之间平均分配——
严军与第一任妻子生的大女儿。严浩翔的亲姐姐。严浩翔本人。乔娜生的女儿。
四个人。加上两位老人,加上乔娜。
一共七个继承人。
分那50%。并且只是严军持股部分的50%,严军作为上市公司的实控人,持股比例只占总股本的40%。
除了乔娜,每个人拿到手的,是2.86%。
这就是他能得到的所有。严氏集团2.86%的股权。
严浩翔在心里算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讽刺意味的弧度。
他为这个家族流过血吗?没有。他在这个公司里熬过一天班吗?也没有。
凭什么给他?
凭他姓严?凭他身体里流着严军的血?
可严军从来也没有把他当过真正的继承人。
严浩翔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是个体面的人。他从小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体面是最安全的铠甲。不暴露软肋,不流露脆弱,不让人看到你真正在乎什么——这样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他对严军的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自己也理不清。有恨,有怨,有委屈,有那种“为什么你选了他们而不是我们”的不甘,但也有一点点——很微小的一点点——他永远不会承认的东西。
那东西叫“爱”。
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本能的、不可磨灭的爱。
即使那个父亲从来没有真正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
严浩翔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下去,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马哥。”严浩翔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马嘉祺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谁?老黄终于被你咒死了?”
“我爸。”
那头彻底安静了。
严浩翔能听到马嘉祺呼吸的变化,从慵懒变得清醒,从清醒变得审慎。马嘉祺从来不问他家里的事,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些事有多重。他们从小学就认识了,那时候的严浩翔还会在他面前哭。
“你在哪?”马嘉祺问。
“办公室。”
“一个人?”
“嗯。”
“吃饭了吗?”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桌上一口没动的晚餐,说了谎:“吃了。”
马嘉祺没有拆穿他。短暂地停顿后,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严浩翔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里律师发来的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按法定继承。公司是他和乔娜的婚后财产,他持有的股权只有50%可分配。七个继承人,我拿七分之一。”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你打算争吗?”
“争?”严浩翔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拿什么争?2.86%对乔娜和她女儿的,再加上她可以拉拢的人——我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邀请你回去看一出好戏。”严浩翔说。他的语气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烧着,像炭火埋在灰烬下面,不让人看见,但温度从未消退。
马嘉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怎么帮你?”
“帮我找一家信得过的律所,佣金好说。”严浩翔在椅子里转了个方向,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我记得你之前投过一家做减肥药的,出资结构很复杂的那个,那家律所不错。”
“大哥,我求你了,那叫生物医药。人家好歹也是个上市公司。”
“行。”严浩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要最优秀的合伙人。你帮我面试一下。”
“我?”马嘉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我凭什么帮你面试?我又不是你秘书。”
“因为你眼光好。”严浩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恭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挑的人,我放心。”
马嘉祺噎了一下。
“挂了。”他说。
但没有挂。
两个人隔着听筒沉默了两秒。
“马哥。”严浩翔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没事。”严浩翔说,“挂了。”
这一次,他真的挂了。
马嘉祺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严浩翔最后那两秒钟的沉默里藏着什么——那是一句“陪陪我”的变体,是严浩翔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就像他永远不会说“我很难过”一样。
马嘉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晚严浩翔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