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十四章 抵 十月三十, ...

  •   第十四章抵

      十月三十,车驾驻停定州。
      定州城不大,但位置紧要,南接保定,自古就是南北驿道的咽喉。行宫是前朝一位藩王的旧邸,修得规整,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松,松针落在石阶缝里,扫也扫不干净。禁军把行宫围了三层,明面上只留了正门八个亲卫,暗里屋顶、墙根、回廊拐角,到处都是人。
      朱媺娖在正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案上摊着几封信,都是顾其言递来的。顾其言负责谍报司以来,办事极稳,信上从不多写一个字。第一封信说恒泰号表面上的东家姓钱,祖上三代做钱庄生意,是南京城的老字号,实际上近十年的大宗银钱往来,背后都连着周氏宗族的几房亲戚。第二封信说票号的掌柜每季度会往周府送一次账册,走的都是后门,时辰固定在寅时末,用青布包袱裹着,由周府的一个老管事亲自接应。
      第三封信最短,只有半页纸,写的是朱慈炯的贴身长随来历,此人之前是在周铎的书房里当差,七年前被派去了定王府。
      朱媺娖把三封信按顺序排好,指尖在第三封信上停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松针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她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龙井,泡得有些浓,入口发涩。
      "陛下。"赵大用在门外低声道。
      "进来。"
      赵大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一尺见长,漆色暗沉。他把盒子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军械局送来的,按您的吩咐,从钱云私宅里搜出来的。"
      朱媺娖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柄短铳,和她之前在漳河渡口见过的那柄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铳身上的机油味还没散尽。她拿起来,掂了掂,手指扣在扳机上。
      "试过了?"
      "试过了。"赵大用说,"第三发击发后,弹簧卡死,和渡口那柄一样。军械局的人拆了机括,里头的簧片被磨薄了零点三毫,刚好能承受两次击发,第三次必卡。"
      朱媺娖把短铳放回盒子里,盖子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云这个人,她早就知道。军械局主事,掌管火器铸造,位置不高,但经手的每一批器械都连着前线将士的性命。三年前谍报司就递过密报,说钱云和周府的一个管事有过三次私下接触,地点都在城南的一家茶馆。她当时没动他,只是让人继续盯着。后来钱云升任主事,经手的火器批次越来越多,和周府的接触也越来越频繁。
      她故意留着他。就像留着一个缺口,等着看谁会从这个缺口钻进来。
      短铳是三个月前从军械局流出去的,一共三柄,登记在册的是"试制样铳,报废处理"。钱云在账册上写得清楚,三柄全部熔毁回炉。实际上,有两柄钱云偷偷藏了起来。朱媺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只下了一道命令:让军械局想办法在钱云偷留下的样铳上做好手脚。
      她算准了周铎如果拿到枪必然会试枪。周铎那样的人,做事谨慎,拿到手的东西必定要亲自验过。但由于他们能够拿到的子弹有限,他和刺客各试了一发,剩下四发,刺客在漳河渡口开了第三发——卡死了。
      "钱云呢?"她问。
      "已经埋了。"赵大用说,"周铎的人动手很干净,酒后失足,没有破绽。仵作验了尸,结论是意外,结案了。"
      朱媺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她端起茶盏,又放下:"让他以为干净利落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松被风吹得摇晃,松针落了一地。她看着那片狼藉的地面,声音很轻:"周铎的棋,我大概都看明白了。借刺杀造势,借银票栽赃,把慈炯拖下水,再裹挟南北士族宗室,逼我归政。他算得很精。"
      她顿了顿,手指按在窗框上,木头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可惜他算漏了一点。"
      "陛下指的是?"
      "他算漏了,"朱媺娖说,"这把火,是我让他点的。"
      ---
      十一月初三,南京下了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但下得绵密,像是谁在天上扯碎了无数根丝线,没完没了地往下落。定王府的书房里生着炭盆,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可朱慈炯还是觉得冷。他裹了一件厚袄子,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盯着书页,半个时辰过去,一页也没翻。
      他在等一个人。
      戌时末,书房的门被推开,周铎走进来。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斗篷边缘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圈。他反手关上门,把斗篷解下来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
      朱慈炯抬起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卷:"表舅。"
      "殿下。"周铎走到书桌对面,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几日不见,殿下气色好了些。"
      朱慈炯没接这话。他把书卷放到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表舅这么晚来,是有事?"
      "有事。"周铎说,"而且是大事。"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拐弯抹角,而是从袖中取出卷成卷的一张薄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推到朱慈炯面前。纸上头没写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我在宫里埋了十年的那条线,昨天下午传出来的消息。"周铎的声音没有起伏,"谍报司的顾其言,已经把这桩刺杀案子查清楚了。密折昨日已经递进了定州行宫。"
      "查清了什么?"朱慈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查清了那张银票。"周铎说,"票号恒泰号,五百两,票面上盖着定王府的印。这殿下都知道。但殿下不知道的是——谍报司查到的,远不止一张印鉴。他们查到了给银票的人,查到了联络漳河渡口死士的人,查到了给死士送短铳的人。三条线,汇到同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盯着朱慈炯的眼睛:"那个人叫孙德。殿下身边的长随,跟了您七年,就住在王府后院的倒座房里。殿下想起来了吗?"
      朱慈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孙德。他当然记得。每天替他跑府外事、知道他所有起居习惯的那个孙德。三天前他还见过,孙德说家里老娘病了,想告两天假,他还准了,赏了一吊钱让孙德抓药。
      "不可能,"朱慈炯的声音发颤,"孙德他……他不可能做这种事。他昨日还跟我告假……"
      "他告假,是因为人已经不在府里了。"周铎打断他,"殿下当然不知道。谍报司拿人,是深夜动的手,堵了嘴,套了麻袋,悄无声息地带走。现在人在诏狱里,该说的,不该说的,应该都已经说完了。"
      朱慈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诏狱?!姐姐她……她怎么能不告诉我一声,就抓我府里的人?"
      "因为她根本没打算给你辩解的机会。"周铎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殿下,谍报司报给陛下的密折里写得明白——孙德供认,是受殿下指使,私刻王府印鉴,从恒泰号支取银票,买通漳河渡口的死士行刺。短铳是殿下通过军械局的门路弄出来的,孙德亲自去取的货。事成之后,殿下许诺给他三千两银子。"
      "我没有!"朱慈炯扶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我没有指使过任何人!孙德是被人屈打成招的,是被构陷的!"
      "构陷?"周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殿下,谍报司的密折已经呈到御前了。陛下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批了两个字——'再查'。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逼近朱慈炯:"这意味着,她不需要真相。她只需要一个足够体面的借口,一个能把影响她帝位的宗室男嗣连根拔起的由头。孙德的口供,加上那张银票,再加上军械局的短铳,这条链子严丝合缝,铁证如山。陛下要的就是这个。"
      朱慈炯的嘴唇哆嗦着,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以为这几天都没有看到孙德,是孙德告假未归,没放在心上。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告假,是人已经被抓了。
      "我要去见陛下,"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沙哑,"我要当面和她说清楚。孙德是被人栽赃的,我也是被人栽赃的,她从小就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她会信我的……"
      "她不会。"周铎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冰水里,"殿下,您到现在还没明白吗?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处置宗室男嗣、杀鸡儆猴的借口。您想想,自她登基以来,朝野上下多少人对她不满?士绅恨她不断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宗室恨她削禄减封,读书人恨她推新学、弃八股。这些怨恨攒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一座火山,只差一个火星就能喷发。"
      他盯着朱慈炯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而您,殿下,您就是那个火星。对她来说,她如果名正言顺的把您除了,就能震慑住宗室、士绅,把宗室的反抗烧个干净。孙德的口供就是那点火的引子,您现在冲过去辩解,一点用也没有。"
      朱慈炯的后背抵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被震得晃了晃。他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会的……姐姐不会这样对我……她是我姐姐……"
      "她是皇帝。"周铎说,"在她是您姐姐之前,她首先是皇帝。一个女皇帝,没点铁石心肠,怎么坐得稳那把椅子?殿下,您太天真了。她怎么会在意您喊几声冤枉?"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个火星,溅在地板上,很快就熄了。
      朱慈炯顺着书架滑坐下去,抱着膝盖,像是一个被丢在冰天雪地里的小孩。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衣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茫然,"孙德在诏狱里,什么都招了……姐姐已经认定是我做的……我百口莫辩……"
      周铎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缓,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殿下,您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周家会帮您,南北士族宗室也会帮您。"周铎说,"只要您肯站出来,愿意给这些人一条活路,他们就会站在您这边。我还有确切的消息,陛下南下路上疲累不堪,龙体抱恙,这个时候,联手请陛下归政于朱氏男嗣,恢复旧制,优待士族,这才是最稳妥的路。事成之后,您登基称帝,士人辅政,天下太平,各得其所。"
      朱慈炯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他看着周铎,嘴唇动了动:"归政……逼宫?"
      "不是逼宫,是清君侧。"周铎纠正他,语气柔和了一些,"陛下被身边的小人蒙蔽,做了太多错事。殿下身为朱家血脉,有义务拨乱反正,把祖宗的江山拉回正道。这是大义,不是私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殿下,您想清楚。此刻退缩,便是万劫不复。那些怨恨陛下的势力,也会把您视作弃子,您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孙德在诏狱里,想让他招什么,他就能招什么。陛下手里握着他的口供,随时可以让您'暴病而亡'。您想想,一个弑君未遂的亲王,暴病而亡,大家还要说她仁慈。"
      朱慈炯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颤抖,有水光从眼角渗出来,他抬手擦掉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他想起小时候,姐姐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断了,风筝飘走了,他哭得很伤心。姐姐蹲下来,用袖子擦他的眼泪,说:"炯儿不哭,姐姐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母后那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太后年纪大了,"周铎说,"还是不要打扰到她老人家。让她享清福便是。"
      朱慈炯没有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书房里的炭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周铎上次来,给他看的那本《旧唐书》,想起武则天的姐姐、侄女、儿子们,想起那些血淋淋的字句。
      他想起姐姐登基那天的样子。她穿着龙袍,站在奉天殿上,接受百官朝拜。他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她,觉得她很远,远得像是在天上。那天散朝之后,她在御花园里见了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说:"慈炯,姐姐以后会很忙,你要好好读书,不要让人欺负了。"
      那时候她的手指是温的。
      现在呢?现在她连他府里的人都可以不声不响地抓走,连问都不问他一句。她是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拿他开刀?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表舅,"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让我再想想……"
      "殿下可以想,"周铎说,"但时间不多了。陛下的车驾再过几日就要到南京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斗篷从架子上取下来,披在肩上。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慈炯还坐在书架前的地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下子矮了一截。

      "殿下,"周铎说,"周家永远是您的后盾。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周家都站在您这边。"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朱慈炯独自坐在书房里,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屋里的温度开始下降。他没有去添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雨还在下,一滴一滴,敲在窗棂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他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
      ---
      赵氏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住在行宫的偏院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外头有一株腊梅,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她每天夜里都会惊醒,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擂鼓。
      她一直在骗自己。
      周铎的人找上门来,说只要她帮一个小忙,他儿子挪用公款的事儿就一笔勾销。那个小忙,就是每日给陛下送一碗汤,汤里加一点"安神"的药粉。周铎的人说,那药粉只是让人疲劳困倦,精神不济,不会伤及根本。他说周家的私心就是想让周世显有机会能做皇夫。需要有个让两个人接触的“机会”。他说等事成之后,周家会保她儿子平安,还会酬劳她一笔银子。
      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信了。
      她不敢去细想那药粉到底是什么。每次把汤端到朱媺娖面前,她的手都会抖,但她告诉自己,只是让人困倦而已,不会死人的。她看着朱媺娖日渐憔悴的脸色,看着朱和垚越来越频繁的"瞌睡",她告诉自己,这只是疲劳,只是车马劳顿。
      直到定州行宫的那个下午。
      她在廊下经过,听见朱媺娖和赵大用在屋里说话。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她听见"钱云"两个字,听见"溺毙",听见"灭口"。她站在廊下,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钱云死了。军械局主事,据说是和周家有勾结的人,死了。周铎杀了他,为了灭口。
      那她呢?她是不是也是下一个要被灭口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她开始回想周铎手下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越想越觉得可怕。周家所谋颇深,怎么会留着她这个活口?她手里握着给皇帝下药的把柄,周家怎么可能让她活着?
      不仅她要死,她在京师的儿子一家,恐怕也活不成。
      那天夜里,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月亮很圆,白惨惨的,像是一张死人的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媺娖还很小,才两三岁,聪慧可爱,她会拉着她的手,说:"嬷嬷,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像桂花糕。"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她说:"殿下喜欢吃桂花糕是吗?嬷嬷以后天天给您做。"
      她做了。她做了十几年的桂花糕,看着那个小女孩长成少女,成为女皇帝。她看着她十四岁守京城,十五岁登基,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本该是最忠心的人,可她亲手把毒药端到了她的面前。
      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无声地流了满脸。
      第二天午后,她去给朱媺娖送汤。走到窗户外头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窗户开着一条缝,她看见朱媺娖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有一抹刺目的红。
      朱媺娖在咳血。
      赵氏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里的汤盅烫得她指尖发麻,可她感觉不到疼。她看着朱媺娖把帕子收起来,靠在榻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那不是疲劳。那不是困倦。
      那是毒药。日积月累,蚀损脏腑的慢性毒药。
      周铎骗了她。从头到尾都在骗她。什么"安神",什么"不伤根本",全是谎话。他们要的是她的命,甚至可能连朱和垚的命也要。而她,她亲手把毒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像是一个最忠实的刽子手。
      她转身跑了。汤盅里的汤洒了一路,烫红了她的手背,她浑然不觉。她跑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完了。她儿子完了。她一家都完了。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她洗了一把脸,把头发梳整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走出了屋子。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刀尖上。
      朱媺娖的房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赵氏推门进去,朱媺娖坐在案前,正在看一份奏折。她抬起头,看见是赵氏,神色平静:"这么晚了,有事?"
      赵氏没有说话。她走到案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陛下,老身有罪。老身该死。"
      朱媺娖放下奏折,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氏开始说。她说周家怎么找到她,怎么拿她儿子的把柄要挟她,怎么给她药粉,怎么教她每日下在汤里。她说周铎的人告诉她那只是让人疲劳的药,她信了,或者说她不敢不信。她说她开始怀疑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她怕,怕得要死,只能继续骗自己。她说她在漳河渡口之后,看见朱媺娖日渐消瘦,她开始害怕,可她不敢想,不敢承认自己在杀人。
      她说钱云的死让她彻底清醒了,周家的心太狠了。她说她在窗外看见朱媺娖咳血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陛下,"她的额头抵在地上,眼泪把地砖打湿了一小片,"老身不求活命,只求陛下看在老身伺候您十几年的份上,保全老身儿子一条性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他罪不至死……"
      她说完了。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赵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起来吧。"朱媺娖说。
      赵氏愣了一下,没动。
      "朕让你起来。"
      赵氏抬起头,满脸泪痕。她看见朱媺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是温的,和赵氏记忆里的温度一样。
      "嬷嬷,"朱媺娖说,声音很轻,"你儿子的事情,朕早前就知道了。他也是被人诱骗之外犯了错,朕本打算南巡回去之后,让他补上了事。周家拿这件事要挟你,是他们卑鄙,不是你的错。"
      赵氏瞪大了眼睛,眼泪都忘了流:"陛下……您早就知道?"
      "朕早就知道。"朱媺娖说,"朕也知道你每日送的汤里有东西。从第一碗开始,朕就没有喝过。和垚也没有。你的药,都倒在了窗外的草丛里,喂了那花草。"
      赵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朕等你自己来说,"她说,"朕等了很久。朕知道你会来的。"
      赵氏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扑通又跪下,这一次不是请罪,是崩溃。她抱住朱媺娖的腿,像是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陛下……老身对不起您……老身没脸活在这世上了……老身该死……"
      "朕不许你死。"朱媺娖蹲下来,和她平视。烛光从案上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柔和而清晰,"朕要你活着。朕要你亲眼看着,那些逼你做这些事的人,是什么下场。"
      她握住赵氏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还在颤。
      "从明日开始,你该送汤还送汤。"朱媺娖说,"在这行宫里头,朕不知道还有哪些是周家的眼线。你在朕身边二十几年,没人比你更清楚朕的喜好,也没人比你更清楚怎么在周家面前演好这场戏。"
      她看着赵氏的眼睛,一字一句:"朕不是逼你,朕是信你。信你不会让朕失望第二次。"
      赵氏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抬头看着朱媺娖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眼前这个人。而她最该效死的,也是眼前这个人。
      "老身……"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老身遵命。老身一定……一定把这件事做好……"
      朱媺娖把她扶起来,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里待太久,眼睛肿成这样,回去用冷帕子敷一敷。"
      赵氏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朱媺娖已经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了奏折,烛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安静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一幕温情只是赵氏的幻觉。
      赵氏轻轻带上门,走进走廊的黑暗里。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浑身虚脱,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眼泪已经流干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这件事完了,等陛下安全了,她就一根绳子了结自己。她没脸活着。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陛下不罚她,是陛下的宽仁,她不能当成自己苟且偷生的理由。
      但在这之前,她要把陛下交代的事做好。
      哪怕粉身碎骨。
      赵氏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朱媺娖已经重新拿起了奏折,烛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疏离。赵氏忽然觉得,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女孩,已经远得她够不着了。
      她轻轻带上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
      周世显是被周家的马车送来的,一路上颠簸了三四天,脸色有些发白。他今年二十八岁,生得眉目清秀,肤色白净,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看着像个读书人,不像个大夫。
      他确实学过医术。小时候身体不好,周家给他请了个游方郎中,教了他几年望闻问切。他天资不算聪颖,但性子踏实,背汤头歌背得极熟,把脉也把得有模有样。周家这些年不让他做官,不让他经商,只让他"精进医术",等着某一天被召入宫中。
      周世显知道是为了什么。
      崇祯年间,他还小的时候,家里就传过话,说太妃有意为他和长平公主议亲。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议亲,只知道要娶一个公主,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后来听说是公主自己去找了崇祯帝,说国事艰难,不愿在此时议婚,婚事就搁置了。
      搁置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
      但周家没有放弃。这么多年,周世显的婚事一直被压着,没有定亲,没有纳妾,周家始终留着那个位置,等着有一天能让他再续那份缘分。周世显对此没什么想法,他从小习惯了听家里的安排,让读书就读书,让学医就学医,让等着就等着。
      他到了行宫,被引到一间偏厅里等候。厅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他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的纹理。
      门开了,朱媺娖走进来。
      周世显连忙站起来,低头行礼:"草民周世显,叩见陛下。"
      "免礼。"朱媺娖说,"坐吧。"
      她在主位上坐下,打量了他一眼。周世显低着头,不敢看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宫里的时候,曾经在御花园里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更小,跟在他父亲身后,怯生生的,她多看了他两眼,他就红了脸,躲到了柱子后面。
      历史上,周世显是她的驸马。那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大明亡了,朱媺娖被父皇砍断手臂,后来被人救出,嫁给了周世显。那是一段很短的日子,短得像是一场梦。据说,那个历史时空的朱媺娖死的时候,周世显还在外面为她寻医问药。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和她看过史书后想象中的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又分开。无论在哪条历史时间线当中,他还是那样,温顺,没有主见,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习惯了被人喂食,习惯了被人安排方向。他不会害人,但他也不会反抗。他随波逐流,飘到哪儿算哪儿。
      "听说你学过医术?"她开口。
      "回陛下,草民略通一二。"周世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擅长调养?"
      "是。草民……草民这些年研读过一些调养气血的方子,对虚劳之症有些心得。"
      朱媺娖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周铎派他来的目的。把控行宫的动静,成为周家安插在她身边的最新一步暗棋。周世显本人可能什么都不清楚,他只会按照家里的吩咐,每日来请脉,开方子,然后把她的身体状况一五一十地传回去。
      "那你去开几个药膳方子吧。"她说,"朕近来有些乏,你看着调理。"
      周世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容易。他连忙起身:"草民遵命。"

      "去吧。"朱媺娖说,"方子开好了,交给赵嬷嬷便是。"
      周世显躬身退下,脚步有些急促,像是生怕她反悔。朱媺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不会成为她的麻烦。他太软弱了,软弱到连做棋子的资格都不够。周铎派他来,不过是想在她身边安一只眼睛,可惜这只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
      十一月二十,夜。
      江北的风比南巡一路上的任何一晚都要烈。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刀子。行宫建在江边的高地上,露台探出去,脚下就是滔滔的江水,黑暗中只能听见浪涛拍岸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永不停歇。
      朱媺娖独自站在露台上,披着那件墨绿的披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有些痒,她没有去拨。
      隔江望去,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像是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秦淮河蜿蜒穿过那片灯火,河面上隐约能看见几点渔火,随着水波摇晃。那座城她很久没回去了,那里有她登基之前的旧府邸,有她少年时的记忆,也有她此刻最不想面对、却必须面对的一切。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姑母。"朱和垚走到她身边,手里捧着一件斗篷,"风大,加一件吧。"
      "不用。"朱媺娖说,"朕不冷。"
      朱和垚把斗篷抱在怀里,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对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姑母,赵嬷嬷今夜未曾熄灯,立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朱媺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她在想她儿子。"
      "她想通了吗?"
      "她已经想通了。"朱媺娖说,"想通之后,人就会变。变好了,或者变坏了,都是想通了的缘故。"
      朱和垚安静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姑母,明日渡江,到了南京,是不是就要见分晓了?"
      "是。"
      "定王叔……真的会反吗?"
      朱媺娖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江面上翻涌的暗色浪涛,那些浪头在黑暗里起起伏伏,像是无数只手在挣扎。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牵着朱慈炯的手,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强大,就能护住身边的人,就能让这个破碎的江山重新站起来。
      她错了。有些裂痕,从一开始就存在,不是努力就能弥合的。
      "他不会反,"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会被人推着反。推他的人,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自己也是棋子。"
      朱和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斗篷展开,披在朱媺娖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朱媺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斗篷,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少年。他今年才十岁,但已经比同龄人沉稳得多。这些日子的南巡,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多问。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件斗篷,说一句贴心的话。
      "和垚,"她说,"明日到了南京,你跟在朕身边,不要离开半步。"
      "是。"
      朱媺娖重新望向江面。风更大了,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想起漳河渡口的那个下午,风也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她想起那三个服毒自尽的死士,想起赵大用呈上来的那张银票。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定了位置。短铳卡壳是她的预设,钱云之死是她的放任,王府银票是她看透的栽赃。赵氏悔痛,周世显入局,朱慈炯被裹挟,周铎一意孤行。所有的明暗棋子,尽数落在她布下的大局之中。
      明天,她就要渡江了。
      江那头的南京城,灯火依旧璀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知道,那座城里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她走进去。周铎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猎人和猎物的位置,从来都是可以互换的。

      "棋局已收,风雨将至。"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明日渡江,抵金陵。"
      朱和垚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斗篷的带子系紧了一些,然后和她一起,望着那片翻涌的江面。
      风卷夜色,吹彻整座行宫。一路南巡的所有蛰伏、试探、刺杀、背叛、算计,尽数落幕。真正的朝堂对决、宗室逼宫、正邪收网,将在金陵城正式开启。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黑暗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江岸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被下一个浪头吞没,周而复始,像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十四章 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