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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十三章 风 十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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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风
十月二十六,车驾进入保定府地界。
那天的日头很好,照在行在的灰瓦上,亮得有些晃眼。三人里面,带队的人叫老刀,其实他不老,三十出头,只是脸上有道疤,从眉角一直划到颧骨,看着比实际年纪大出许多。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混在扛活的脚夫堆里,眼睛一直盯着行在的正门。
他已经跟了两天。
保定府这一处行在,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宅子,三进的院落,围墙不高,但门口站着的亲卫有十二人,腰刀出鞘三寸,刀鞘上的铜扣在日头底下反光。他手里那柄短铳,有效射程不过二十步,二十步之内,他只有一枪的机会。
一枪之后,他必死无疑。
老刀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颠了颠,跟着其他脚夫往码头走。他只有一次机会,不能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汗。这柄短铳到手的时候,剩下五颗子弹,周铎之前试掉了一发,他后来又试过一发。还剩四发,足够完成这件事。
十月二十七,彰德府。
行在换了一处,是知府衙门后头的别院。老刀这次没有靠近,他在街角的一家茶棚里坐了整整一下午。茶棚的幌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他端着一碗凉茶,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辆玄色的马车从街角驶过。车帘是放下来的,但他知道里头坐着谁。
护卫比保定府还多。赵大用的人明里暗里布了三层,街边的卖菜婆子、挑担的货郎、甚至那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眼神都不对。老刀喝完最后一口茶,把铜板拍在桌上,起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他的两个同伴在等他。
"怎么样?"其中一个问。
"没机会。"老刀说,"再等。"
他只有一次机会,不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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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八,漳河渡口。
车驾是辰时末抵达的。漳河在这一段河面宽阔,水流不急,渡口铺着青石板,被来来往往的车马碾得发亮。河对岸是一片芦苇荡,这个季节芦苇已经黄了,风一吹,起伏如浪。地势开阔,视野很好,也意味着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老刀提前两个时辰到了渡口。他在渡口北面的土坡后头挖了三个浅坑,坑里铺上干草,人趴进去,从外头看就是三个土堆。土坡的高度刚好,坡顶到渡口的路面大约十五步,在短铳的射程之内。
他趴在坑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撞在肋骨上。
巳时三刻,前头的斥候骑马回来报信。老刀从干草的缝隙里看见尘土扬起,玄色的马车出现在官道的尽头。马车后头跟着亲卫,左右各有六骑,前头还有四骑开道。赵大用骑在一匹黑马之上,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土坡的方向。
老刀把呼吸放得很轻。他只有一次机会。
马车在渡口停稳。亲卫先下马,围成半圆。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个少年,穿着月白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老刀不认得这是谁,他的目标不是这个少年。少年下车后,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素白的手搭在车门框上。
朱媺娖从车里出来。她穿着玄色的常服,外头罩了一件墨绿的披风,头发简单地挽着,插了一支玉簪。她下了马车,站在渡口的路面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河面。风把她的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里头玄色的衣摆。
她朝渡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似乎是要去看看渡船准备得如何。
就是现在。
老刀从干草里抬起头,双手端起短铳,铳身架在土坡的顶端。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准星对准那个玄色的身影。十五步,很近,他甚至能看清她侧脸的轮廓。他的手指用力——
咔。
一声轻响,金属摩擦的涩感从扳机传到他的指尖。弹簧卡死了。
老刀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铳,铳管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弹簧没有复位,卡在了机槽里。他试着又扣了一下,扳机纹丝不动。
六颗子弹,周铎试了一发,他试了一发,刚才这是第三发。弹簧卡死,剩下全废了。
"铳卡了。"老刀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旁边的两个同伴同时抬头。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同时从土坡后头翻身而起,把短铳往地上一扔,掉头就往芦苇荡的方向跑。
"有人!"
赵大用的声音从渡口传来,紧接着是马蹄声。老刀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土坡到芦苇荡有三十多步,而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他听见弓弦响,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前面的泥地里。
三面都有人。赵大用的人从渡口、从官道、从芦苇荡的另一侧包抄过来,刀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老刀停下了脚步,他的两个同伴也停下了。三个人背靠背站成一圈,手里没有武器,只有藏在牙齿里的东西。
老刀最后看了一眼渡口的方向。那个玄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似乎没看。她的披风还在风里扬着,像一面旗。
"走。"老刀说。
三个人同时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苦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老刀觉得喉咙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天空很蓝,漳河的水面泛着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老家的时候,村口也有一条河,比这窄得多,夏天的时候孩子们都在里头凫水。
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赵大用赶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没气了。他蹲下来,伸手在第一个人的鼻子底下探了探,手指收回,在衣摆上擦了擦。他示意手下搜身,三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路引,没有银钱,甚至连块干粮都没有。
"将军,这儿有东西。"一个亲卫从其中一人的靴底摸出了一张纸。
赵大用接过来,是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票号是南京"恒泰号"的,票面上盖着一方朱红的印鉴。他把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印鉴上的字很清楚——"定王府印"。
赵大用把银票折好,塞进怀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渡口的方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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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用把银票呈到朱媺娖面前的时候,她正在看一幅地图。地图摊在案上,是南直隶的舆图。
"是从靴底夹层里搜出来的,藏得很深。"赵大用说。
朱媺娖没有立刻接。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才伸手接过那张银票。她对着光看了看,指腹摩挲着票面上那方印鉴的朱红。印泥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晕开,但字迹还清晰。
"定王府的印。"她说,声音里没有起伏。
"是。"
"三个人,都死了?"
"服毒自尽,没留下活口。"赵大用顿了顿,"身手不差,潜伏了至少三天。保定府和彰德府应该都去过,没找着机会。"
朱媺娖把银票放在案上,用手指按住。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和顾其言说,让他的人查一查票号的来路。恒泰号在南京开了多少年,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谁,近半年有什么大宗的银钱往来。"她说。
"是。"
"另外,"朱媺娖抬起眼,"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赵大用躬身退了出去。朱媺娖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银票翻了个面,盖住了那方朱红的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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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八,夜。
南京城周府的书房里亮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周铎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张细长的纸条,纸条是从鸽腿上的竹管里取出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晕了:
"铳卡,人没。"
他看完,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纸很薄,一下子就烧着了,火焰舔过他的指尖,他松手,纸灰落在桌上的青瓷笔洗里,沉下去,散成一小片黑色的浮渣。
书房里很安静,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了。
周铎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素白的信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钱云的事,该办了。"
他把信纸卷成细条,塞进一个新的竹管里,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个竹编的鸽笼,里头有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是他专门养的信鸽。他把竹管绑在鸽腿上,推开窗户,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京师传来消息:军械局主事钱云酒后失足,落入护城河溺毙。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只是一桩寻常的意外。仵作验了尸,结论是酒醉后重心不稳,头朝下栽进河里,呛水而亡。钱云没有亲人,在京师也没有朋友,丧事是衙门里几个同僚凑钱办的,草草埋在了城外。
周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膳。他听完下人的禀报,点了点头,继续喝他的粥。粥是白米熬的,里头加了些莲子,熬得很稠。他喝完一碗,放下勺子,起身去换衣服。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袍子,月白的底,没有花纹,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一个人从侧门出了府,沿着秦淮河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定王府的后门。
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敲了门。开门的是个老门房,认得他,愣了一下:"周大人?"
"殿下在吗?"
"在书房……"
周铎径直走了进去。他来过定王府很多次,路很熟。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再走过一条回廊,就是朱慈炯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他推门进去。
朱慈炯正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捧着一卷书。他眉眼和朱媺娖有几分相似,但更瘦削,肤色也白,看着像个读书人。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周铎,眉头皱了一下。
"表舅?"他把书卷放到桌上,"你过来怎么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
他站起身,准备去端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我看书看累了,正要歇下了。"
周铎没有接他的话。他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桌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袍角在椅面上铺展开,像一片云落了下来。
"殿下,"他开口,声音不高,"陛下南巡路上出了事。有人行刺。"
朱慈炯准备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瞬,又慢慢放回到桌面上。他的指尖碰到茶盏的边沿,瓷器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什么人?"
"三个人。"周铎说,"已经死了——服毒自尽的。"
朱慈炯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上:"那……姐姐没事吧?"
"陛下没事。"周铎看着他,"但陛下的人在尸首身上搜到了一样东西。我在宫里的人传话出来,搜到的是一张银票,面额不小,票号是南京老字号的。票面上盖着一方印,那方印是定王府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朱慈炯定定地坐着,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很久没有喝水:"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他说,"我没有派过人,也没有给过什么人银票。那张印……我的印鉴一直收在书房里,除了贴身的长随,没人碰过。"
他抬起头,看着周铎:"到时候我和姐姐去讲清楚,姐姐会相信我的。她是我姐姐,她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周铎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磕了两下,才开口:"殿下,陛下是您姐姐不假。但她更是个皇帝。一个女皇帝,没些个手段怎么做得了女皇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低:"她十四岁守京城,十五岁登基,改了天下税制,收了辽东,推了新学,动了千万人的饭碗。殿下读了那么多年书,史书上这样的女子有几个?您觉得她会对谁心软?"
朱慈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手指搭在书卷的封面上,指甲沿着纸边慢慢地划了一下,又收回来。那卷书是《资治通鉴》,封面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那就去找母后。"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母后在,她总会听母后的。母后最疼我,她不会让姐姐冤枉我的。"
周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抽出一本。书很旧,封皮是深褐色的,上头写着三个字:《旧唐书》。
他走回来,把书摊在桌上,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推到朱慈炯面前。
"殿下看看这个。"
朱慈炯低头看去。那一页上的字他认得,讲的是武则天的事。周铎的手指点着的那一行写着:"时韩国夫人女贺兰氏在宫中,颇承恩宠。则天意欲除之,讽高宗幸其母宅,因惟良等献食,则天密令人以毒药贮贺兰氏食中,贺兰氏食之,暴卒。"
"在你姐姐之前,"周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历史上只有一位女皇帝,那就是武则天。武则天的亲姐姐,韩国夫人,死因不明。她的侄女魏国夫人,被毒杀。她们都是武则天的血亲。殿下,您觉得您的姐姐,同样是女皇帝,她会在意太后替您说几句话吗?"
朱慈炯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盯着那一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的边沿,纸被他捏出了一道褶。
"可是……"他说,"可是姐姐和武则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周铎把书重新合上,放回书架,"武则天登基前后,她的姐姐、她的儿子、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都被她视作绊脚石。殿下,这不是人心狠毒,这是那个位置本身的规矩。坐在龙椅上的人,不能有心软这个毛病。一位女皇帝,更不能心软。"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朱慈炯脸上:"殿下,现在留着您府上印鉴的银票在她手里。您说您没做过,可您怎么解释那方印呢?您觉得,她会相信您是清白的吗?"
朱慈炯定定地看着桌面。他的手指还扣着书卷的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怎么办?"
周铎往前坐了半寸,把声音放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殿下,您是朱家的血脉,是她的弟弟,无论何时,周家都会帮您。"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朱慈炯的表情,然后继续说:"但要成事,光靠周家不够。您也清楚的很,对陛下的新政早就积怨在心的士绅、宗室们大有人在。清丈田亩、新学取士,哪一条不是断了他们的根?这些人缺的就是一个名分,一个能让他们师出有名的旗号。殿下只要肯站出来,愿意给这些人一条活路,他们就会站在殿下这边。联手逼迫陛下归政于朱氏男嗣,才是最稳妥的路。"
朱慈炯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桌面移到窗户外头,外头树影婆娑。他又把目光移回来,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水。
"那母后那边……"他说。
"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周铎说,"这个时候不必惊动她。等事成之后,再去请安也不迟。太后若是知道殿下受了这样的委屈,只会心疼,不会怪罪。"
朱慈炯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松开了书卷,垂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周铎站起来,躬身行了个礼:"请殿下好好想想。"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袍角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叹息。
朱慈炯独自坐了很久。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伸手去端那盏茶,茶已经凉透了,指尖触到瓷壁,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爬上来。他端着那盏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有树,树影在窗纸上摇晃,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手里的书卷滑落下去,落在膝盖上,又滑到了地上。书页散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都在晃动,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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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发第一天起,朱媺娖就没有喝过赵氏送来的汤。
那汤是用一只白瓷盅盛着,外头套着棉套保温。赵氏总是亲自端来,笑着说:"陛下,趁热喝,养神的。"朱媺娖就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掀开盖子,闻一闻,说"好香",然后趁赵氏转身的功夫,把汤倒进窗外的草丛里。
草丛里种着一丛月季,这个季节已经不开花了,叶子也开始发黄。汤水倒进去,很快就渗进泥土里,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第二天就被风吹干了。
她在赵氏面前揉太阳穴,手指按在额角,力道不轻不重,眉头微微蹙着。她扶着车门上车的时候,会故意扶一下门框,像是没站稳。她会说"有些乏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怠。
赵氏每次看到她这样,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站在一旁,看着朱媺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敢细想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每次放下汤盅的时候,手都会比上一次更抖一些。
朱和垚是聪明的。出发之前,朱媺娖把他叫到跟前,说:"赵嬷嬷端来的东西,你不要吃。"朱和垚看着她,眼睛眨了两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赵氏送来的点心、汤水,朱和垚一概不动。他在赵氏面前会打盹,小小的身子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会揉眼睛,声音软糯:"嬷嬷,我困。"
赵氏没有起疑,反而更加坐立难安。她看着朱和垚苍白的脸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她怕,怕这个年幼的孩子经不住。她每次端来的东西,分量都是斟酌了又斟酌,她以为对孩子来说应该只是让人昏沉,不会伤身。可朱和垚越来越"困",她的恐惧就越来越深。
十月二十七,随行太医来为朱媺娖诊脉。
太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刘,太医院待了十几年,诊脉的时候习惯闭着眼睛,三根手指搭在腕上,一动不动。朱媺娖坐在榻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刘太医按了左手,又按右手,按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收回手。
"陛下脉象平稳,"他说,"许是车马劳顿,有些气血不足。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煎了服用,歇几日便好。"
朱媺娖点了点头:"有劳。"
刘太医退出去后,又给朱和垚诊了脉。结论是一样的:"脉象平稳,车马劳顿,注意休息。"
赵氏站在帘外听见了。她手里还端着那只空了的汤盅,盅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汤汁。她听着里头的对话,心里那块石头更重了——药真的在起作用,连太医都查不出来。她低头看着盅底的那点残汤,手指攥紧了盅身,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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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晨。
天刚亮,行在的院子里有鸟在叫,声音很脆。赵氏端着一碗米粥走进朱媺娖的屋子,粥是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碗沿凝着一圈水珠。她把碗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却没有立刻离开。
朱媺娖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听见动静,从镜子里看了赵氏一眼:"还有事?"
赵氏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衣摆上绞了绞。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说:"陛下,老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朱媺娖放下梳子,转过身来:"说。"
赵氏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连日疲劳,太医也瞧不出什么毛病,想来是水土不服之症。老身听说……听说周家有位表少爷叫周世显,学过医术,专擅调养,家里的几位长辈都是在他的调养下身体康泰的。若能宣他来随行照料,或可让陛下早日恢复精神。"
她说完,头垂得更低了,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朱媺娖看了她片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鸟叫的声音,一声一声,格外清晰。赵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甸甸的,让她几乎站不稳。
"好。"朱媺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传话去,让他从南京过来候着。"
赵氏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她连忙躬身:"是,老身这就去办。"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有些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在她转身的瞬间,朱媺娖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像是熬了一夜没睡,又像是刚哭过。
门在她身后合上。朱媺娖重新拿起梳子,对着铜镜继续梳头。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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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傍晚。
行在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老人的手。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枝头还挂着一些,在风中摇晃,随时都会掉下来。
朱媺娖站在树下,披着那件墨绿的披风。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南方深秋特有的微凉,吹在脸上,像是一只湿润的手轻轻抚过。风里还有河水的腥气,还有远处市井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她看着南方的方向。天色正在变暗,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姑母。"朱和垚走到她身边,仰起脸看着她。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嗯。"
"赵嬷嬷这几天越发不对劲了。"朱和垚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她今天早晨从您屋里出来,在廊下站了很久,我看着她,她也没发现。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朱媺娖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叶子是黄的,边缘有些卷曲,叶脉还很清晰,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想快点结束这件事。"她说。
朱和垚歪了歪头:"结束什么?"
"结束她不该做的事。"
朱和垚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朱媺娖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但也很远,像是隔着一层雾。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是白天下车的时候蹭上的。
"她会后悔吗?"他问。
朱媺娖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叶子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散在了地上。她看着南方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和夜色尽头隐约的灯火。
朱和垚问的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
赵氏会后悔吗?也许会的。也许在第一次把那包药粉倒进汤盅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也许她每天都在后悔,只是停不下来。人一旦走上了某条路,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回头,而是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已经没路了。
她把那件披风裹紧了一些。风还在吹,从南边来,带着到达终点的气息。那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像是暴雨来临之前的天空,沉闷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回去吧。"她说,"起风了,凉。"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朱和垚跟在她身后,小手悄悄拉住了她的披风一角。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那个小小的身影能跟上。
树下的落叶还在风里打转,一片一片,被吹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