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红豆》西裡瓜啦

7、密室 思念的思，

　　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没有。

　　述矣没多大感觉，离开了废弃公园。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经过一个夜市时，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响了起来。

　　音量巨大的“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在人声鼎沸的夜市显得异常突兀，方圆百米听到这个音乐的人纷纷对述矣实行了“注目礼”。

　　靠近述矣的人偷着笑，离述矣远的正大光明笑。

　　述矣：“……”

　　鲜少有人给述矣打电话，因为述矣的电话号码仅有两个人知道，而那两个人只给述矣发过几次短信，所以这还是述矣头一次在人群中丢大脸。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麻烦精打过来的电话！？

　　述矣快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掏出手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述矣扫一眼就知道是谁打来的——号码他今晚刚输过一遍。

　　一接通，时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经过电流的处理，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温和：“思无，你在吗？”

　　述矣想说你打错了，思考过后，决定沉吟不语。

　　没有得到回应，时闲“喂”了一声，述矣终于纡尊降贵开金口：“干嘛？”

　　“没事，想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的手机号。”时闲直接道。

　　述矣：“？”

　　他后悔答应给时闲打电话找手机了。非常，非常之后悔。

　　“你到家了吗？”时闲聊起来了。

　　述矣好脾气回答：“没有。”说完他问时闲，“这么闲，作业写完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不用想就知道时闲肯定没写完，述矣笑了：“你现在是在读高几？”

　　“高一。”时闲懒洋洋地拉着嗓子说话，听筒里时不时有翻书声传来，“下学期高二了。”

　　年纪真小。
　　述矣说：“嗯。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

　　时闲先是说了“好”，在述矣即将摁下挂断键的那刻，紧急开口：“等一下——”

　　“怎么了？”述矣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谁知时闲只是说，“晚安思无。”

　　“……”述矣对着夜空叹了气，同样回他一句“晚安”。

　　…

　　引魂这事一旦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并且还分滞魂的配合与不配合。短则半天，长则数天甚至半个月。

　　期间述矣旧伤愈合不过几天，又开新的口子。

　　饶是没伤到脸，不然新伤旧伤叠加，指不定会留下疤痕。

　　“进展还顺利吗？”师温难得见述矣在天柳庭待的时间比以往长，多问了一嘴。

　　述矣在逗小白绵羊玩，这只羊是某个菩萨的爱宠，圈养在庭院边缘，平时少在大平堂见它，这会儿它是“越狱”出来的。
　　听到话，述矣笑了笑：“你指引魂的顺利还是什么？要是引魂的话，我身上的伤你不也看得见么。”

　　师温是一众神仙里脾气最怪的那个，你永远想不到他下一秒会说什么，好话还是阴阳怪气。大家都说他性格阴晴不定，太孤傲了。述矣不这么认为，师温是看起来不好惹，其实可热心肠了。师温比述矣小两百年，曾经是述矣的徒弟。
　　他算得上是述矣看着、逗着长大的。

　　“你分散的灵体。”师温没怼他。

　　每个神佛都有灵体。
　　灵体，相当于一个人的灵魂。述矣的灵体分裂散了一大半，消息在天柳庭传开时，大家不免一阵唏嘘，但没有人清楚是怎么造成的，具体缘由就连当事人述矣都说不清楚。
　　然而述矣从未表现出任何情绪，一如从前那般淡若，仿佛没发生过似的，吃喝玩乐照常进行，唯一不同的，就是每次回来身上总带大大小小的伤。

　　述矣不正面回应师温，举起自己的左手，露出双圈环：“你能看出它和上次有什么区别我再告诉你。”

　　师温：“……”

　　这双圈手环，除了述矣，平时大家都不会特意去关注，更不会触摸——过于冒昧了。

　　菩萨来寻她的羊了，远远唤了声，小白羊咩咩叫着就跑了过去。述矣看它蹦跶的身影，站直了身子，对师温说：“挺顺利的。”师温刚要表达一点祝贺，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述矣抢先开了口，“一直空手而归，怎么不算一种顺利呢。”

　　祝贺的话绕了天柳庭三圈，最后抽了自己一掌，师温翻白眼了：“真是恭喜你那么顺利了，下次再带伤回来别找我。”

　　“行行，我尽量不死，这样伤口忍忍也就好了。”述矣这样说。

　　师温不理他，安静地走开了。

　　述矣又在天柳庭溜街般地游荡一圈之后便离开了。

　　最近没有滞魂需要引，也没有“结”需要梳理，述矣过了几天清闲自在的日子：逗小孩玩，帮大姨收废品，看大爷下棋，学别人钓鱼但钓上了垃圾袋。

　　有人和述矣搭话，说他看着才二十来岁的样子，怎么过得像老年生活似的那么悠闲，身上没多少年轻人该有的朝气蓬勃的精气神。

　　述矣好笑道：“我可能就是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吧。”

　　-

　　七月，酷暑时节，述矣捏着甜筒，坐在商场里吹空调。

　　该说不说，空调真是人类最为伟大的发明了。

　　述矣吃甜筒吃了多久，坐在旁边的人就看了自己多久。

　　述矣把对方有事需要帮忙，自己长得过于吸睛，脸上有东西，衣服搭配得有些奇怪，头发乱翘等等这些事情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想到——

　　“你好……那个，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对象。”有个男生站在述矣面前语气忐忑问。

　　述矣：“？”
　　为什么会是这个问题。
　　他宁愿是自己脸上有东西。

　　男生：“没有的话，我们能加个微信么……”
　　述矣：“抱歉，我没有微信。”

　　男生显然不太相信。现在这个年代，没有微信，再不济总有QQ吧，他想说加企鹅也行，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就先看到述矣掏出了一个大红色的老年机。

　　“我只有这个。”述矣面无表情且一本正经。

　　男生：“………”

　　他没敢笑，他目睹一切的同伴倒是在旁边快笑岔气了。

　　男生礼貌地说了句“打扰了”就拽着他笑得不行的同伴跑路了。

　　述矣收好老年机没多久，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熟人。

　　那次之后，述矣就一直没见过时闲，现在见他，他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

　　时闲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年纪与他相仿的一男一女。

　　“思无，你怎么也在这？”

　　述矣说：“当街溜子。”

　　“哎时闲，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好看的帅哥了，我怎么不知道。”女生看着述矣问时闲，“我能不能要个联系方式呀。”

　　她的音量不小，述矣听了个明白，继续打算掏老年机，以此作为自己拒绝的方式，他揣兜的时候，时闲说话了：“他不喜欢发消息。”

　　述矣被逗笑了，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时闲。

　　“好吧好吧。”女生并不坚持。

　　时闲问述矣：“思无，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密室逃脱么？”

　　与其在这里充当旁边奶茶店的招财猫，不如跟在他们后面当吉祥物挂件。述矣同意了。

　　经时闲介绍，这一男一女是他的同班同学，放暑假前就约好出去玩了。

　　这俩人，一个昵称是抽子，一个是蓓蓓。

　　买票的间隙，女生蓓蓓钻到述矣的身旁和述矣闲聊：“你叫什么名字呀？”

　　“思无。”时闲替述矣回答，“思念的思，无忧的无。”

　　听到这么一句，述矣忽然就转头看了时闲一眼，然后在他回看过来前，收回了目光。

　　“名字很好听哎。”蓓蓓夸赞道。

　　述矣笑笑：“谢谢。”

　　他们玩的密室逃脱的主题为校园，工作人员发下眼罩和对讲机。

　　抽子犹豫着：“你们谁要走在前面？”

　　在场胆子大的就时闲和述矣，商讨过之后，时闲在前面，蓓蓓第二个，接着是抽子，述矣在最后。

　　工作人员一边领着他们进入房间，一边讲解故事背景和注意事项。

　　述矣的听觉一向很出色，失去视线之后更上层楼。他隐约听到微妙的风声，想仔细听它的来源，风声就消失了。
　　那之后述矣没再听到过，他判定自己应该是幻听了。

　　“等到广播响起，各位就能摘下眼罩了。”工作人员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半分钟后，“叮”地一声，墙上的音响传来断断续续的，充斥着电流的声音，说的是欢迎新生入学的贺词。

　　述矣扯下眼罩，打量灯光昏暗，四处透露阴森恐怖的“学校”。就在这时，有个NPC突然出现，抽子被吓得抽了一下。述矣看着他这副模样想到一点好玩的。

　　NPC自称自己是这所学校的教师，要带他们去办入学手续。
　　途中不断有扮鬼的NPC出来吓唬人，除了头尾俩胆大的，中间缩头缩脑的抽子和蓓蓓都会被吓到。

　　每每抽子被吓一跳的时候，述矣会好心好意地安慰他。等到抽子冷静下来后述矣再吓他一遍，然后继续宽慰他没关系的。

　　如此反反复复。
　　整个房间全是抽子绝望的喊叫声和发抖的“谢谢”。

　　果然还是胆小的人最有意思了。
　　述矣看了一眼专心致志解密的时闲，笑了笑，这个笑容不清不楚。

　　他们玩的密恐做的任务里有单线，时闲的脑子好使，有需要解密的一般都是他去，拿线索是述矣去。

　　全场的NPC都提起自己最满的干劲了，仍是吓不到述矣，不仅如此，他们反而会被述矣突然的动作吓到。
　　或许密恐的NPC另有其人。

　　述矣把NPC耍得团团转，满屋子逛，抽子见到乔装打扮过的人就鬼哭狼嚎。由于抽子的表情过于夸张好笑，蓓蓓被逗得不怕了，在旁边狂笑。
　　来玩的他们几个人里，唯有时闲在认真解密。身边吵吵闹闹的，他看不下去了，一把拽住述矣的胳膊：“思无，我们还是别为难打工人了吧，他们拿的工资不高就算了，又被你逗，挺惨的。”

　　NPC们：“……”

　　“说得也是。”述矣回到吉祥物的状态去了。

　　跟着故事线走，现在进度已经到三分之二了。吓不到述矣和时闲，NPC改为吓抽子，以此挽回自己的脸面。

　　前面的任务，有五分之二点五是时闲做的，剩下的五分之二和五分之零点五则是述矣跟蓓蓓完成的。
　　此时，广播提示说故事中扮演班长的玩家，也就是抽子，他需要带上另一位玩家一同前往“校医室”寻找病历单。

　　抽子崩溃：“不、不是，为什么是我！？”
　　蓓蓓补刀：“因为你拿到的角色是班长啊，你说巧不巧，你在咱们班上也是班长。”
　　抽子更崩溃了。

　　“我陪你去。”述矣来了兴致，

　　抽子直摇头拒绝。他被述矣吓怕了，对他来说，述矣简直比“鬼”还吓人。抽子拉住时闲：“我要时闲跟我去。”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教室，桌椅摆放凌乱，昏黄闪烁的壁灯让诡异的氛围也凸显了出来。述矣耸耸肩，坐到了课桌上。

　　时闲从抽子怀里拯救出自己的胳膊，抱歉地看着述矣：“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们很快回来。”

　　“加油啊抽子。”蓓蓓语气戏谑。

　　一脸视死如归的抽子勉强扯起嘴角，郑重地点了下头。

　　述矣看着这个画面，没来由地想起了记忆深处的一隅往事。他那会儿有个朋友的性格也跟抽子很像，怕这个怕那个，一旦发生什么，又特别有担当地挑起重担。

　　时闲领着抽子前往校医室，述矣没事干，走到黑板前看贴在上面的纸条。
　　过去几分钟，他听到了抽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大概是跟NPC碰上了吧。

　　又过去一分钟，抽子抱着病历单惊恐万分地跑了回来。

　　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述矣问时闲呢。

　　抽子在顺呼吸，一句话说了半天：“应该还在校医室吧。”

　　“思无你要去哪里呀？”察觉述矣要出去，蓓蓓问一嘴。

　　“去找找他，马上回来。”述矣抬脚往校医室去。

　　故意布置得有恐怖氛围的墙壁上的壁灯灭了，述矣视若无睹，径直拐进校医室。

　　但这里却没人在，述矣叫了时闲的名字。

　　蓦地，他再一次听到了刚进房间时的风声。
　　声音不大，不小心便会忽略掉。

　　风声不是从哪里刮来的，也不是自然的风——由于滞魂留在人间过久，导致磁场乱了，产生的魂气，形成的“结”。

　　所以说，周边可能有滞魂，有结。

　　想到这里，突然有只手从旁边伸出来，述矣来不及反应，他的手腕被握住，拉向另一边无光直照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