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星》君锌

4、第 4 章 清晨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藏书阁外间一张用于小憩的软榻上。昭醒醒正蜷在上面睡得香甜，身上还盖着昨晚不知哪位师兄师姐给她披上的薄毯。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昭福川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看着女儿在藏书阁也能睡得如此沉，真是哭笑不得。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都快午辰了，各路宗门的飞舟都快到山门了，你倒是在这儿睡得安稳？”
　　昭福川语气里带着无奈，“爹是真想不通，睡这么久，你这孩子是怎么还能睡得着的？”

　　昭醒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惊喜到：“爹？！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自昭醒醒记事起，爹爹昭福川不曾踏出山门半步。彼时母亲纳兰杜若尚在，他便守着宗门，晨起理卷，暮时观云，闲时与妻对坐煮茶，偶尔将年幼的昭醒醒抱在膝上，逗一逗年幼的醒醒。

　　可母亲走后的第二年春天，他便下山了。那年昭醒醒七岁，被送往学堂。

　　起初，她还以为爹爹只是散心，后来才知爹爹是真的走了。游历四方，仗剑而行，见不平之事便要管，遇困厄之人便要扶。他在凡间界替受灾的村镇开渠引水，在修仙界为被欺凌的散修讨还公道……

　　众人都说，倒是比以前更像一个真正的掌门了

　　这些事迹，昭醒醒大多是从旁人口中听来或者从凡间界的话本上看到的，而她呆在宗门，一年到头见爹爹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过，偶尔也会收到灵珏传来的消息，短短几行字，有时是说某地旱灾已解，有时是说遇上一个好苗子，已引荐给附近宗门。
　　或是，有时派人送一些稀奇古怪的珍贵东西回来。

　　一次小时候，众人逗趣：“你爹又走啦，你不想他回来呀？”

　　昭醒醒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一派潇洒大侠的滋味：我才不想他回来呢！他在外面替天行道，我在宗门里吃吃喝喝，我们各忙各的，好不好？”

　　众人闻言都笑，她也跟着笑。
　　可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屋外只有檐角铁马叮咚作响。

　　她正要合眼，枕边那枚灵珏忽然亮起柔光，是父亲的笔迹，寥寥几行：“已至云州，遇雨暂歇。安好，勿念。”她盯着那几个字，可能是她这边的雨声传来感伤的情绪，她也忽然鼻尖一酸，竟怎么都压不下去。

　　急忙拉过衾被蒙住头，小小一人蜷在被窝，咬着被角不敢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后来慢慢长大，倒也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世间之人各有其路，身在其位，便担其责。没有人应该偏袒于她。
　　何况，她身为掌门之女，已经得到莫大的便利了，不该要求众多

　　***

　　昭醒醒揉了揉眼睛，有些撒娇的瓮声道：“困嘛……你不知道，我前天可是爬了九千阶后山回来的，累死我了。前晚御剑下去，结果半空就被禁飞令给打下来了。”

　　她说着就有些气鼓鼓的脸，“不是按理来说昨天才开始禁飞，只允许各宗飞舟通行吗？”

　　昭福川无奈地催促道：“为保障天考和坤试秩序刚议定的。别磨蹭了，快起来，去迎宾的前门帮忙。各宗参加天考的弟子都已抵达，需要人手接待登记。而且，，”
　　他顿了顿，“你小师叔今日也会一同归来。”

　　“啊？！小师叔也要回来了？”昭醒醒瞬间清醒了大半。

　　昭福川笑自己的女儿：“怎么，你小师叔回来，你不高兴？”

　　昭醒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嘟囔到：“爹您知道的，我……我最怕小师叔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堂堂正正的，有什么好怕？”昭福川宽慰她
　　“跟着你小师叔能学到真本事。再说了，他以往指点你修行时，何曾真正重罚过你？”

　　“哎——就是因为他不罚我，我才更怕嘛。他要是像师父那样罚我，我反而不怕了……”
　　昭醒醒思考着抿了抿唇，歪着头道“我总觉得他像那种……笑面虎，爹你知道吗？就是深不可测的那种。
　　不过，怎么连小师叔都特地回来了，这次坤考很难吗？还是说这次天试特别难？”

　　昭福川看着她，语气带着鼓励：“不难，好好考，爹相信你一定能过！”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回头补充道，“对了，收拾好就去前门，别让你师兄师姐们久等，也别怠慢了客人。”

　　山门前宽阔的青石广场上，气氛剑拔弩张。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对峙着，引得周围各宗弟子纷纷侧目。

　　人群中央，对峙的双方格外醒目——一边是黑发黑瞳的人族弟子，另一边几位来访者的发色却如霞光流转，明显并非人族。

　　为首旁侧的那位妖族女子，一头流霞般的粉发无风自动，眉眼间已染了几分薄怒

　　她正对着负责核验身份的弟子萧武怒目而视：“哼！你以为我们稀罕来这地方？若不是我们盟主收到了你们人族宗门的正式邀帖，请我们前来，谁愿踏足此地！”

　　她话音未落，身后已有人窃窃私语，虽压低了声，却仍有些许字眼飘出来——大约是说，妖族果然不大懂规矩和怎么会请妖族前来

　　“兄台，实在抱歉，我们走得急，令牌忘带了。可否劳烦通报一声？”她身后一位发色如雪的同族男子上前一步，语调比同伴和缓许多，拱手道。

　　萧武面色紧绷，恪守职责：“没有天试令牌，按规矩一概不得入内！”

　　“都说了是忘记带了！”粉发女子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萧武身旁的一名弟子低声道：“妖族惯会妖言惑众，不可轻信。”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众人耳中。

　　粉发女子猛地转头“你！你说什么？”周身灵压微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白发男子伸手拦住同伴，低声道：“芊芊，先别急。”

　　一直静立一旁的黎时镜终于开口。他依旧是那身幽蓝黑色的劲服，一张白银面具遮面：“是非曲直，不如等青霄宗的长老或掌门前来裁定。”

　　萧武附和：“道友说得对！等掌门来了自有公断！”

　　正在这僵持之际，一个女声由远及近：“怎么回事？发生什么啦？”只见昭醒醒匆匆跑了过来，她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来的。

　　那妖族女子正在气头上，瞥见昭醒醒，竟将怒火直接转向了她，语带讥讽地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修仙界的‘名人’到了。
　　谁人不知，昭长老的千金，是个六感不全的‘小废物’？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昭醒醒还懵着呢，我招谁惹谁了我！
　　而且她虽然还是青霄宗的废物，但是早就不是五感不全了好不好

　　此言一出，全场霎时一静。萧武等人脸色骤变，黎时镜面具下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刃，落在了那口出恶言的妖族女子身上。

　　刚刚还试图调解的穆灵面色一冷。而站在她身旁的公孙衍耀，脸色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是来自凡间最大王朝——启朝的皇子

　　蘅贺战后，天翻地覆，修真界秩序重塑，规则逐渐清明向好，凡间界也因此得以喘息，可还是日夜惶恐仙门何时会降罪。

　　两界之间，山重水复，形同陌路

　　作为启朝的三皇子，出生时，衡贺事变已过百年之久，可凡间王朝与修仙界之间，仍旧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可有些隔阂，是几十年、几百年都填不平的。

　　而青霄宗作为第一宗门，却也是第一个主动向皇室递出善意、收皇室子弟入宗的仙门。
　　才有了他这样被送上山修行的皇族子弟。五大宗门与凡间王朝的关系也走向正轨，便算是真正破了冰。

　　八岁上山时的记忆翻涌而上……那是早春，窗外春意盎然
　　书斋里，执教长老正讲着《道德守心录》。坐在他同排的昭醒醒，脑袋又一点一点地栽进了书卷里。

　　下课后，昭醒醒因未完成凝神诀的功课被留下。
　　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见她懵懂怯生的模样，终究心软摆手：“罢了，先去用饭，下次不可再犯。”昭醒醒如蒙大赦，赶紧点头溜走。

　　当时便有同窗小声嘀咕：“啧，掌门之女，果然不同。”
　　“唉，谁让我们没别人命好呢。”

　　而同样准备去用饭的公孙耀，却因课业未完被厉声斥责：“有的人不思进取！连基础凝神诀都练不好，罚抄十遍！抄不完不准吃饭！”年少气盛的他心中不服，为何昭醒醒能免于责罚？

　　他忿忿不平的话还未出口，一旁静立的白禾师姐便已温和开口解释：“衍耀师侄，慎言。醒醒师妹是因为患有‘灵寂症’，六感感知远逊常人所致。

　　师妹她母亲纳兰夫人于蘅贺之战遭妖族偷袭，虽力退强敌，自身却妖气入体，而后遗之症伤及胎元所致。”

　　那一刻，所有不平化为羞愧。公孙耀默默低头

　　此刻，山门前。记忆与现实轰然重叠！眼前这妖族，竟敢用旧日恶法横行之时造成的伤痛，来当众羞辱小师妹！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公孙衍耀眼中怒火迸射，一步踏出，厉声道：“无耻妖族！”

　　“公孙！”穆灵急忙喝止，却已不及

　　公孙衍耀并指如剑，向前一点。他手中那柄看似文雅的玉骨折扇应声展开，扇面流光溢彩，瞬间化作数道炽热的赤色火羽，带着尖啸之声，如流星般射向那粉发妖族女子！空气中顿时热浪滚滚

　　那桃花妖女子见状，冷哼一声，竟是不闪不避。她耳畔那支含苞待放的桃花骤然光华大盛，花瓣舒展开来，散发出迷蒙的粉色光晕。与此同时，她手腕一抖，一道银光自袖中激射而出——那竟是一枚系着纤细银链的桃花状绳镖！

　　镖头小巧精致，却锋利无匹，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迎向那些火羽。桃花镖灵动异常，竟将大半火羽或击偏或绞碎，炸开漫天流火，绚丽非常。

　　桃花妖的绳镖与公孙衍耀的火羽激烈碰撞后
　　几道零散的余波竟朝着站在外围的昭醒醒疾射而去！她呆立原地，眼看就要被波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快如鬼魅般掠过。昭醒醒只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轻巧地拎起，轻飘飘地向后滑出数丈，稳稳落在后面。

　　“还看呢？都快被打到了。”一个略带无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昭醒惊魂未定，抬头正对上那张冷硬的面具，脱口而出：“那个……时道友！”

　　黎时镜松开手，淡淡道：“黎时镜。”

　　“师妹！你没事吧？”穆灵焦急的声音传来。

　　然而，场中的激斗并未因这段插曲而停止。公孙衍耀见师妹险些受伤，眼中怒意更盛。他手腕一翻，

　　公孙衍耀手腕一翻，剩余的火羽在空中陡然汇聚，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火雀，速度暴涨，直扑对方面门！

　　桃花妖女子眼神一凛，绳镖回收的同时，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飞，同时双手结印，周身粉色光华大盛，无数桃花虚影凭空浮现，在她身前形成一道旋转的花盾。

　　“轰！”

　　火雀与花盾猛烈碰撞，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与气浪，吹得周围修为稍低的弟子衣袖翻飞，纷纷后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之力荡开，瞬间将公孙衍耀的余火与桃花妖的花影尽数抚平、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同时，小师叔已无声现身场中。

　　“青霄宗山门，岂容放肆。”他目光扫过场中，化神后期的威压自然流露，一股磅礴如海的威压骤然笼罩全场。

　　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众人皆惊：这位常年镇守秘境的天之骄子怎会亲至？

　　来人一身玄色道袍，玉冠束发，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宛若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渊，锋芒锐利又沉稳深邃。

　　修仙界天才辈出，各路英才如过江之鲫，每代皆有惊才绝艳之辈崛起。

　　可如他这般，千百年只此一人。十四岁结丹，十五岁元婴，更在弱冠之年便突破化神：问心，问道，问天。

　　千年方得破入化神，于芸芸修士而言，已是天纵之资，足以载入宗谱、留名青史。更有甚者，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那道门槛。

　　可有人生来便不在此列。
　　旁人穷尽千年才堪堪企及的境界，他不过弱冠之年，便已信步登临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虚

　　修仙界修为上限止于化神圆满期，再往上便是炼虚合道，感召天地雷劫，飞升而去。

　　据说他已经可以突破化神，进入仙界，偏偏压在那条无形之线上，不肯再迈半步。不知为何，自封修为，留于下界。
　　元婴初成，便可开山收徒、择道立宗，可他也始终一人独行，不设洞府，不收门人，不入俗流。

　　曾于九重雷劫中仗剑而立，硬生生将天雷劈散；也曾以一己之力镇守器冢秘境三月有余，将那场足以倾覆半壁修仙界的暴动，生生压回沉寂。

　　正因有他坐镇，青霄宗在上界秘境中方能稳如磐石，巩固了天下第一宗的地位。

　　须知青霄宗虽有掌门和四大峰主，三大长老，可探索和镇压上界秘境的长老和弟子们却独立出宗门各派，自成一脉，不归宗门常规管辖。
　　而祁夜临，也是上界秘境最年轻的守护者。

　　此刻他立在青霄宗山门前，万千杂音尽数收敛

　　"砰！"公孙衍耀靠的最近，首当其冲，膝盖猛地一弯，玉骨折扇"哐当"坠地。他面色惨白，青筋暴起。

　　黎时镜稍好一些，却也冷汗涔涔，身躯微颤，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没有完全跪倒。

　　另一边的妖族更是不堪

　　青霄宗小师叔——祁夜临，所修功法至阳至刚，对妖族有着天然的克制，此刻妖族人马所受的压迫感远比人族修士更甚。整个人几乎趴伏在地，连抬头都变得无比艰难。

　　一时间，整个青霄宗山门前，除了祁夜临，竟只有昭醒醒还完好地站着。

　　昭醒醒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突然"矮了一截"的众人，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似乎该做点什么。她有样学样地微微弯腰然后蹲下。

　　可这演技实在拙劣。

　　更糟的是，她一边装还一边偷偷抬眼去瞟祁夜临的反应，活像课堂上开小差被先生看到的学生。

　　祁夜临剑眉微挑，温和的目光落在昭醒醒身上。见她那副装模作样却破绽百出的姿态，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过来，醒醒”

　　那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潮水退岸，了无痕迹。压在肩上的气劲一松，像是搬走了整座山，众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口气，脊背却仍不自觉地绷着。
　　灵台虽已清明，那股余悸却未散尽

　　无人敢抬头。

　　"小、小师叔..."昭醒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装出来的痛苦表情瞬间垮掉，只剩下做贼心虚的慌乱

　　恰在此时，一阵清雅的异香随风飘来。
　　众人尚未回神，便见一道倩影悄然现身——正是妖盟盟主菟蔓淳熙。她绿色的眼眸流转间自带三分慵懒，此刻却隐含压迫。

　　"放肆！"

　　菟蔓淳熙玉手轻扬，一道柔韧的绿色藤蔓虚影闪过，那粉发桃花妖顿时被击飞三丈，狼狈落地。

　　"盟主..."桃花妖挣扎着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菟蔓淳熙转而面向祁夜临，浅笑温和道："管教不严，让祁夜道友见笑了。"
　　她指尖一弹，一株流光溢彩，形如藤萝的灵草浮现掌心，"这是我族秘宝'谪仙萝'，权当赔礼。不如让这孩子带去，也算我族一点心意。"

　　灵草缓缓飞向昭醒醒，散发着温润的光华。昭醒醒一时不知所措，抬头望向祁夜临。

　　"拿着吧。"祁夜临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昭醒醒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灵草，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掌心传来。

　　祁夜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公孙衍耀身上："宗门弟子当众动武，禁足思过三日。"他转而看向菟蔓淳熙，"明日午时，还请贵族盟主亲至清华正殿商议天考事宜。"

　　菟蔓淳熙浅笑颔首："届时必当准时赴约。"

　　人群渐散，桃花妖不甘地望着昭醒醒离去的方向。菟蔓淳熙眸光微动，一道传音秘密落入桃花妖耳中：

　　"安分些！莫要再多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