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星》君锌

20、第 20 章 雨点淅

　　雨点淅淅沥沥，渐渐小了下去。

　　长街上行人已经稀疏大半，雨夜之中，彻夜开张的铺子本就寥寥无几。零星几盏油灯隔着朦胧雨帘微微晃动，灯芯被穿巷晚风刮得左右摇曳。掌柜蔫蔫倚在柜台后打盹，门庭冷清，全无半点生意人气。

　　做生意的人昏昏沉沉间偶然抬眼，险些吓得惊醒。不知何时，街面上悄然多出不少身形剽悍的汉子，瞧模样尽是大户人家私养的护卫。

　　福宝客栈三楼客房内。桃芊芊立在窗边远眺，雨水氤氲，将街对面的屋舍屋檐晕成一片模糊虚影。她把窗子关小了一点，回过头打破一室沉闷：“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他们两个去了快一整夜了”

　　公孙衍耀坐在桌前，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折扇，目光却一直往门口瞟。孟苍靠着长凳坐着，那头小狼崽温顺伏在他脚边。

　　孟苍本就性子急躁，闻言当即带着小狼一同站起身：“要不我去打探一番，看看”

　　“你坐下。”顾星阑的声音不大，“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出去又能找到谁？”

　　孟苍悻悻重新坐了回去，

　　桃芊芊目光重新落回街巷，瞳孔微微一缩。街面上骤然乱象丛生，两批明显不同但都携刀持械的人马涌了出来，四处巡梭。”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店小二从大堂跑上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正要往屋送，被桃芊芊一把拦住：“小二哥，外面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人？街上那些人是……？”

　　小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您不知道？出大事了！说是丢了小孩回来了。知府大人新官上任，昨晚才到，今夜全城的官兵都在找小孩失踪案的线索。而且啊，据说西头某家的宅子被人放火烧了，那些穿短打的是民壮，官府没空帮他们找烧宅子贼人，他们就自己找

　　反正，现在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小二说完留下热水，匆匆跑了。

　　门关上之后，桃芊芊带着一丝犹疑开口：“不会是他们吧？”

　　孟苍不由得佩服感叹：“真是有胆色，出去一趟，我们才小心翼翼查到点线索呢，那边已经放火了？”

　　公孙衍耀指尖按了按眉骨，事情来的太快，他有点头晕：“不是好说了谨慎行事吗？怎么闹这么大，全城都快出动了——”

　　想起今日破晓时分，他看见小师妹在那练剑，自己还心想这孩子长大了稳重了——谁能料到，不过短短半日光景，转头便给了他这么一场大惊喜。

　　公孙衍耀实在坐不住，转身就要往外走。顾星阑坐在靠门那边，伸出手拉住他：“公孙兄。放心吧，凭醒醒师妹和黎师兄的功夫，他们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出去才是惹眼。”

　　雨还在下，顺着客栈的屋檐淅淅沥沥的往下滴。

　　同一场雨，落在另一处屋顶上。

　　余家的厅堂灯火通明。一人站在厅中央，背对着门口，眼前挂着一幅陈旧的老画——画上一尊弥勒佛敞着肚子笑。

　　他身后的地上跪着三个黑衣人，浑身湿透，额头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废物。”此人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但满屋子没人敢动。“小孩跑了。那两人贼人也追丢了。你们告诉我，我养你们干什么用的？”

　　跪着的人把头埋得更低。

　　他慢慢转过身来，大腹便便，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有一丝笑意。如果昭醒醒他们在这就知道，这就是今天瞥见的余昌米行掌柜

　　他走到跪着的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们：“新上任的知府已经到了，还不知道什么底细。你们说，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我该拿什么去堵呢？”

　　跪着的人抖了一下：“昌……昌爷，我们——”

　　“不用说了。”叫昌爷的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像是嫌后面的话脏耳朵。

　　他旋回身，目光重新落向墙上那尊弥勒佛像，语气淡淡续道：“今夜撞见那两贼人，却没能将人拿下的废物，该怎么处置，你们心里清楚。”

　　“是！属下必定竭力将功赎罪！”那人慌忙叩首，起身匆匆退离厅堂。

　　一旁侍立的伙计上前半步，低声询问：“掌柜，那眼下我们……”

　　“但凡知晓孩童内情之人，全部剪除，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下。”

　　他想了想，捻着佛珠笑了：“就算那些孩童逃出去了又能奈我何？起火的宅子本就不在我们名下。只要我们矢口否认，谁也别想把孩童失踪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

　　“另外，派人彻查新知府的出身底细。速速传信给另外两家，告知他们：云州——恐怕要变天了”

　　身后待命的黑衣汉子躬身应声，转身悄然退下。

　　偌大厅堂瞬间归于死寂，只剩下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他独自立在画前，盯着弥勒佛笑呵呵的脸看了一会儿。

　　“江湖人士，呵。”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既然他们不仁——”

　　“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他抬手，在画卷下方隐秘机关上轻轻一按。墙面悄无声息向侧滑开一道狭长缝隙，内里漆黑，是一间隐秘暗室。

　　他没有进去，只是对着暗室里的黑暗说了一句：“找傀仙师。万万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机关复位，墙面重新合拢。他移步窗前，将木窗推开一道窄缝，外面的雨雾笼罩，他幽幽叹道：

　　“这云州地界，如今，已然不太平喽。”

　　雨丝绵绵，巷子窄得转不开身，两人温热的气息在狭小密闭的黑暗里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昭醒醒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石壁，一手攥着未出鞘的昭星剑，剑柄被雨水浸得发凉，掌心里却沁满薄汗。身旁之人靠得太近，近到她能够嗅到对方衣袂、发间萦绕着淡淡的皂香，还有扑面而来的温热呼吸。

　　抬眼，面前之人脸上的银面具沾了细密雨珠，雨水顺着面具的边缘缓缓滑落，沿着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一滴滴坠进衣襟。明明冷冰冰的面具，却因为有些狼狈，反倒生出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却还神色淡淡的，冷冽淡然与脆弱狼狈交织，昭醒醒无端的勾心尖轻轻一颤。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稍稍一动，乌黑发梢便会轻轻扫过他的肩颈。黎时镜察觉到她细微的局促，悄悄将身形往外侧挪了分毫，可巷道本就狭隘，这点退让杯水车薪，肩头依旧若即若离的相贴。

　　外界的纷乱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这一方幽暗逼仄的角落，仿佛自成天地。

　　陡然间，远处传来人声：“往这边搜！”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逼近巷口。

　　昭醒醒心脏骤然狂跳，她紧握住昭星剑。追兵一旦发现，避无可避，就只有动手了。

　　“别动。”身旁的人声音很低。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持剑的手腕上，似是无声示意，再等等

　　巷口响起搜查者的喝问：“喂！你可曾看见一男一女，形迹可疑，从这里逃过去了？”

　　一道少女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微微发颤：“我……我看见他们，好像往那边跑了。”

　　领头的守卫立刻下令：“你，继续顺着那条路去探查！我们往另一侧追击！”其余两人匆匆掠过巷口，脚步声一路向着远方消散。

　　那名被指派单独探查的护卫独自缓步靠近这条暗巷，他刚探出头瞥见两道人影。

　　正是那雌雄双煞！

　　他的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大喊，后颈骤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直直软倒在地，失去知觉。

　　“小荞？”昭醒醒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击倒护卫的少女从阴影里走出，赫然是他们之前遇到的姑娘。

　　小荞望向巷内，扬言轻声道：“出来吧，姐姐。”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我知晓一条安全小路。”

　　几人接连穿梭曲折交错的窄巷，躲过沿途巡街搜捕的人手。行至巷道尽头，一道高墙拦在眼前。小荞回头看了昭醒醒一眼：“姐姐，你退后一点，我先上。”

　　没等昭醒醒说话，她已经蹬着墙面的凹坑翻上去了，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瘦猫。她坐在了墙头上面，刚想伸手接应二人，下面的少女已然蹬了一下墙面，纵身跃上墙头，动作行云流水

　　小荞愣了一下：“……姐姐你这是什么功夫？”

　　昭醒醒：“多学习一下跳跃就好。”

　　小荞心中暗暗震动，没再多问。

　　寻常武人翻越高墙，总要寻着力点、她手脚相辅方能攀爬。可眼前少女仅凭腰腿之力凌空纵身，这般强悍体魄与爆发力实在罕见。莫非单凭肉身弹跳昭，真能达到这般高度？

　　思绪未落，身侧黎时镜也无声无息掠上墙头。

　　又拐过一条巷子，陈荞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她推开一扇木门，门轴转得不顺，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到了。”

　　屋是土坯的，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掺着稻草的泥坯，但窗框是深色的好木料，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和墙面上有些剥落的土坯形成一种微微突兀的对比。窗台上搁着一小截蜡烛，烛泪凝了几层，边角压着着几朵干枯的野花。

　　昭醒醒站在门槛外停了一下，拧了拧袖口的水。她的衣摆还在滴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