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父是大魔头》万俟淼淼

6、放纸鸢 又是一年好

　　这个冬天，师父竟然没有再出门，我想着大概是因为上次的意外，师父不放心我和金豆。
　　金豆还和从前一样，总是对我有些不屑，虽然伤还未愈，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的伤后来好了，可腹部却留下了一条疤痕，看见疤痕，我便觉愧疚。
　　师父对此时只字不提，炭火烧得正旺，他斜靠在他常坐的藤椅上，闭目养神，看起来很是疲累。
　　我小声叫他：“师父……”
　　他睁开眼睛，那双竖瞳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圆润。
　　“我……我不会再跑出去了，你如果有事可以出去的，我会和金豆好好待在家里，或者……或者你可以带上我……”
　　不等我说完，师父笑了笑说道：“我没有事需要出去，阵法已经修补好了，不会再有人闯进来。”
　　那个瘦骨嶙峋的男子死前的样子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瑟缩了一下，有些失神地缓缓坐回了椅子里。
　　师父看着我，轻声道：“我带了些年糕回来，你可以和金豆一起烤。”
　　我转头，看见金豆已经叼了袋子站在旁边，期待地看向我，袋子里是满满当当的年糕。我也顾不上想别的，接过袋子就让金豆去拿糖罐子，说烤年糕怎么能没有糖。拿着年糕我发现没法下手，又自己去拿了铁网。
　　可我只顾着摆上年糕，却忘了给铁网刷点油，等年糕被烤得鼓出气泡的时候，我用筷子去夹，年糕却黏在铁网上，拉扯时变了形，铁网上也粘了很多。
　　我看着手里热乎乎却奇形怪状的年糕，本想递给金豆，一抬眸却看见师父静静地看了看年糕又看了看我，我一时骑虎难下。
　　“师父……你要不要尝尝？”
　　我刚想说要不你再等等，我再给你烤个好看点的，或者师父多半会干脆拒绝我，毕竟他并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醉仙楼那么多美味佳肴他也不过勉强吃了几口，这丑年糕哪能入得了他的……能入得他的眼！师父对我伸出了手！
　　我忙支使金豆去拿碗筷，殷勤地撒上白糖，将碗筷递到师父手里。
　　这年糕色香味里只差了色，香和味都无可挑剔，白糖更是点睛之笔，一口下去绵软香甜，热气与香气一同充斥着口鼻。
　　我咬了一口，将绵软的年糕拉得很长很长，就这样半咬着年糕，激动道：“师父师父，你看，可以拉这么长，这年糕真是好年糕啊！”
　　师父用那双带着笑意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碗里的年糕倒是十分听话。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优雅，虽有拉丝却不长。
　　我旁边的金豆化作了人形，听了我说的话，不屑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认真地咬了一口年糕，慢慢拉长。
　　我心道真是个喜欢较劲的小气鬼，然后咬着年糕看他能拉多长，眼看他拉出长长的丝来，他却突然变回了原型，应该是今日的灵力用尽。
　　他的爪子拿不了碗和筷子，于是乎，他的碗连同碗里的年糕，和筷子一起掉在地上，他好不容易拉出的长丝断裂，一半挂在嘴角，一半落在了地上。
　　他窘迫地看了看我，又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师父。
　　我毫不留情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没过一会儿师父见他实在不方便，给了他一些灵力，他才重新化作人形，我才发现他的脸已经通红一片，他竟然也会脸红。
　　屋外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冬日的雨冰寒彻骨，屋里却温暖如春。
　　此刻的我不会知道，在以我们的家为中心，方圆一里之外，从天空中落下的，不是绵绵细雨，而是飘扬的雪花。雪花簌簌而落，将所有的一切都变成苍茫的白色，带来寒冷掩盖生息，让曾经繁茂温暖的大地陷入一片死寂。而我们的院子里，夜息香长开，从未遇过冰雪，仿佛永远不会凋谢。

　　新年时，我们燃了爆竹，爆竹声声，师父喝着清茶不动如山。
　　金豆闹着要将红薯扔进火堆，我拗不过他，只能任由他把红薯扔进去。可竹节炸开，红薯便被炸得滚落出来，我俩一次又一次，不懈地将红薯戳回去，可它还是没能熟透。
　　于是乎，新年第一天，吃了半生不熟的红薯的我和金豆，捂着肚子挨训。
　　“不是告诉你们不要吃吗？”师父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和金豆都不敢看。
　　师父没再说什么，沉默着走了，我和金豆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捂着发疼的肚子不免有些懊悔。过了一会儿师父回来了，端来了两碗姜汤。我和金豆苦着脸不敢说话，最后忍着辛辣将姜汤一饮而尽。
　　师父一定是故意的，这是我喝过最辣的姜汤！
　　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师父终于要出门了。我想师父就像个猎户，要定期出去打猎养我和金豆。他将我送去魔界，说很快就会去接我，没有理会我的带上我的请求。
　　我想到金豆独自在家心有不安，问他金豆怎么办，他说金豆在家里更安全，魔界不会欢迎他，我说那魔界欢迎我吗？师父看了我一眼，说不欢迎，但是这不影响他送我去魔界。我没办法，只能让他小心一点不要受伤，他说好。
　　独一味叔叔见到师父很是惊喜，一番好久不见之类的客套，问师父为何这么久不来。师父却很冷淡，只说让他帮忙照看我。我觉得师父这样实在不好，明明是让人帮忙，自然要友善一些，于是我乖巧地跟独一味叔叔问好。
　　独一味叔叔颇有些敷衍地夸了我，然后拉着师父说要送送师父。我有些不满，偷偷躲在一边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机密的事情要躲着我，独一味叔叔压低的声音我压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了“我那徒弟太过顽劣”、“酒”之类的，师父的反应依旧冷淡。独一味叔叔激动起来，说不愧是师父，果然很快发现其中的玄机，还说什么都怪他那个徒弟。
　　我想不会是师父之前放进储藏室的酒吧？上一次独一味叔叔也是打探师父有没有喝药酒来着，我想，等回去之后我倒要看看那酒内藏了什么玄机。
　　这一次到魔界，飞天他们格外热情，又是一顿好久没见到我的寒暄，还说以为大魔头把我给吃干抹净了，没想到我还好好的。我想起师父守在床边的样子，心有不满。
　　“说什么呢？他是我师父，才不会对我怎么样。”
　　飞天恨铁不成钢道：“我看你是被他迷惑了，他肯定是要先骗取你的信任。”
　　我叉腰道：“那……那我师父他要突破属性界限，完全可以找别的灵物来吞噬啊，我一个仙人掌也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啊？”
　　飞天闻言皱眉认真想了想，道：“对啊，他为什么找你啊？”
　　说完他继续皱眉思索，仿佛遇到了天大的谜题，还说等他想明白了告诉我。于是这次不愉快的重逢，以这样更加不愉快的方式结束了。
　　我不甘地回到独一味叔叔那里，心不在焉地度过了几天百无聊赖的日子。师父来接我了，他果然没有受伤。
　　我沉默着跟他走出魔界大门，他一语中的道：“魔界那帮人又乱说话了？”
　　他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冷酷无情，仿佛下一刻就会大开杀戒。
　　我忙摇了摇头，忍不住问道：“师父，你为什么收我为徒啊？”
　　师父诧异地看我一眼，别开目光道：“我素来喜欢收集灵草，恰巧得了你这么一株灵草。”
　　“哦……可我只是仙人掌，算得上灵草吗？”
　　“我出去采药偶然看到你，彼时你已经吸收了很多天地灵气，初具灵性。"
　　我点点头却总感到哪里不对，想了想问道：“你去沙漠采药？”
　　“有些独特的草药只有沙漠会有。”
　　“这样啊……”倒是合情合理。
　　“走吧。”
　　我忙过去抓住师父的胳膊，耳边一阵呼啸，我们便站在了院中，金豆摇着尾巴从门廊跑来。
　　我快速问道：“师父，那你为什么收养金豆的啊？”
　　师父唯一的爱好就是研读各种难懂的药学、法阵、术法，他这样超脱于世俗之外，看任何人都像看蝼蚁的人，我无法想象他在野外看见金豆会突然心生怜悯。
　　“看家护院。”师父说。
　　我看着金豆撒丫子跑的样子，心道他真的能担当这个重任吗？师父果然还是因为一个人太过冷清，才会大发善心的。
　　师父这次出门带了一个纸鸢回来，沙燕模样的纸鸢五彩斑斓。看见纸鸢，金豆比我还激动，叼起它就往屋外跑。
　　我们从屋内跑到院内，又从院内跑到院外，院外的数十棵树消失不见了，这一片变成了平坦开阔的地面，地面上新发的嫩绿的草赶走了冬日的荒芜，带来了初春的气息。
　　我牵着纸鸢线在前面跑，金豆化成了少年模样，举着纸鸢在后面追，春风吹动碧草，吹动树梢的新芽，吹起纸鸢，裹挟着暖意，将它送上天空。
　　我和金豆轮流去控制纸鸢线，纸鸢时而有坠落的迹象，时而又像自由的鸟，在空中恣意高翔。不过毕竟金豆化形时间很短，于是线车最后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不禁想看纸鸢到底能飞多高，便放任手中的线车疯狂转动，金豆也是开心地又跑又跳。可下一刻我俩欲哭无泪，纸鸢线没了，用尽了的纸鸢线跟着高高飞着的纸鸢，一起朝着更高更远处飞去，留下空荡荡的线车，和呆愣住的我们。
　　“啊飞走了！”
　　回过神来，我和金豆奋起直追，可哪里追得上脱缰野马般的纸鸢。一阵劲风起，我看着纸鸢扶摇直上，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仿佛飞入了云端，双腿开始感到无力。
　　就在我和金豆哭丧起脸时，纸鸢仿佛被什么力量拉扯一般，竟直直地飞了回来，纸鸢线也听话地停在我面前。
　　看着金豆开心地摇着尾巴对着院子的方向哼唧唧，我就知道一定是在院中小亭里喝茶的师父出手。我一把抓住纸鸢线，然后将它牢牢拴在线车上，想着这次可不能让它飞出我们的掌心了。
　　可是看着纸鸢高高飞在天上，我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女孩的身影，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瘦弱的身上罩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