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樱桃桑葚与菖蒲,更买雄黄酒一壶 年年岁岁花 ...
-
初夏的风拥入室内,轻拂过釉光的睡脸,她于浅眠中翻了个身,却感到被子被拉扯。她不满地将脸缩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嘟囔:“金豆……”
金豆叫了一声,更加卖力地拉被子,高兴地摇着尾巴在床边乱窜。
釉光无奈坐起,揉揉惺忪睡眼,不解道:“一大早你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啊?”
金豆将一个包袱衔至釉光面前,待她打开,只见那赫然是一套淡青的罗裙,青白相间的颜色,点缀着细碎的小花,衣上还放着两支青绿的绒花发簪。
“新罗裙!止岚给我的吗?”
釉光换上新衣,翩然转身,裙裾如花朵绽开,明眸皓齿,笑靥如花,若山林间流连的仙子。
“好看吗?”她问。
金豆汪汪叫着以作回答,摇着尾巴将她往楼下推搡。
“你今天怎么啦?这么激动,新罗裙,我们今天是不是要出去玩?”思及此,釉光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楼下的厅堂里,止岚靠着躺椅坐在门边,他今天也着了一身淡青衣衫,纤长手指捧着书卷,光将他的银发描摹得剔透如雪,他的金眸像是在发光,竖瞳有着柔软的弧度,长长的睫毛挡去了日光,面庞半明半暗,风撩动他的华发,丝丝缕缕。
他放下书卷起身道:“衣裙很适合你,洗漱完来吃早饭。”
等釉光坐在桌边,看着止岚将一个个尖角的东西端上来时,才知道金豆为何这么着急催她了,他大抵早就垂涎欲滴了。
“粽子?”釉光凑上去闻了闻,两盘粽子,一边清香,另一边清香中带着肉香,“好香啊,一定很好吃。”
“这些是白粽,吃时沾糖霜,这些是肉粽。”
止岚话音刚落,金豆已经伸着爪子将两个白粽扒拉到了自己面前,釉光思索了一会儿,各拿了一个道:“那我两个都要吃。”
可看着面前尚感陌生的粽子,釉光和金豆一时无从下手。
“将上面的麻绳解开,再拆开即可。”止岚道。
釉光很快便掌握了技巧,拨开粽叶,软糯的米粒被染成了淡淡的褐色,泛着油光,肉香扑鼻,她忙不迭地咬了一口,却烫得不停呼气。
“慢点儿吃。”止岚将茶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茶水微热,釉光喝了一口,眉头不住地皱起。
那厢金豆对粽子已经毫无办法,他好不容易解开了绳子,爪子却无法扒开粽叶,粽子在他爪间来回逡巡,最后一滑,朝地面坠去。说时迟那时快,止岚勾了勾手指,粽子又乖乖回到了金豆面前。
金豆欲哭无泪地看向釉光,后者毫不留情地笑了一阵才道:“看来你需要我帮忙,那你的零花钱可得分我一点,一个粽子五文钱!”
釉光张开五指,金豆白了她一眼,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止岚,止岚兀自喝茶,充耳不闻。釉光继续坏笑着,金豆不乐意了,将粽子往前一推就要下桌。
“哎别走嘛,一文!一文一个还不行吗?”闻言金豆又乖乖坐了回来,釉光感叹,“看来你的零花钱也不多嘛。”
金豆终于吃上了沾满糖霜的白粽,一脸满足。
釉光又喝了一口茶水,才皱眉道:“止岚,今天的蜜水是酸的。”
止岚翻开手边的书道:“加了宜母子。”
“宜母子是什么?”
“可以清火解腻。”
“可我又不用清火解腻……好酸,你的也这么酸吗?你自己也加了吗?金豆的加了吗?”
“好好吃饭。”
饭后不久,他们已经出现在了万里之外的城镇,只在小巷中,便已能听见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釉光和金豆急不可耐地往小巷外跑去,有光点闪烁,金豆眨眼变成了模样乖巧稚嫩的小少年,一身淡蓝的锦衣,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非富即贵。
釉光压低声音惊喜道:“金豆,你化形了,天啦,你这样也很可爱,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能自己剥粽子了?哎呀那我就赚不到你的铜板了。”
金豆小脸一红,恼羞成怒,开口却是“汪”地叫了一声,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釉光笑得前仰后合,人来人往,人们只当两人是在说笑,并无人在意。
“走吧,去看看。”止岚往前走去。
两人看向满街的商贩,什么也忘了,对视一眼,便往前冲去。
今日是端午,街上叫卖之物多是艾草、菖蒲,粽子、樱桃、桑葚,还有雄黄酒,釉光指着一个挂着一捆捆艾草和菖蒲的摊位道:“这个……我们家也放了,在门边,我看到了。”
“嗯,这是艾草。”
“那个是什么啊?好多人买啊,是酒吗?”釉光抿了抿嘴唇。
“那是驱虫辟邪的雄黄酒,是有毒之物,不可随意饮用。”
“啊……有毒的呀,还是粽子好。”
三人路过一个铺子,铺子里出来的老人孩子手上都戴着彩色丝线编制而成的细绳,斑斓而精巧,铺子前有伙计模样的人招揽过客。
“两位……两位贵客来小店看看,店里的五彩丝款式应有尽有,大人小孩戴了都好,驱邪祛病保平安。”
看着釉光和金豆好奇的模样,止岚道:“进去看看吧,挑两个。”
两人一进去便盯住店中摆在显眼之处的五色丝,上面挂着绿色丝线编制而成的小粽子。
“这个好看……”
釉光刚出声,止岚已道:“这样的,两条。”
“你不戴吗?可以驱邪祛病唉,虽然你不生病……”
止岚此刻的黑眸温柔地看她一眼道:“再拿一条。”
店家见来人出手阔绰,干脆,嘴里的恭维之语一句接着一句。
五色丝到手,釉光一只手却无法扣上,止岚骨骼清晰的手自然地接了过去,细致地给她戴好,微凉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滑过她的手腕。
釉光只觉面上生热,看着止岚手上的五色丝,忙不迭地道:“我……我也帮你……”
掌柜的口若悬河:“两位真是一对璧人啊,不知是哪家的老爷夫人,这出众的样貌,倒是未曾见过,这是令郎吧,虎父无犬子啊,小少爷小小年纪就气质不凡,相貌也是一顶一……”
金豆自己戴不好五色丝已经不悦,此情此景此语,他更是羞恼,张口就要出声,釉光察觉不对,紧张道:“你别急你别急,我帮你戴,我帮你戴!”
说着迅速给止岚戴好,便冲金豆而去。
刚忙完,掌柜又撺掇着三人去看看香囊,说是他们这的香囊品质全城仅有,又说端午须得佩戴香囊。
釉光和金豆哪里经得住撺掇,看到满货架香囊,两人又迈不开步子。
“喜欢什么样的?”止岚问。
金豆指了指绣着蝎子纹样的香囊,他不敢开口,掌柜却眼明心亮,心领神会,立马给取了来。
“小少爷慧眼识珠,这蝎子啊最得小公子们的喜欢……”
掌柜那厢马屁还没拍完,釉光看着喜滋滋的金豆道:“你居然喜欢蝎子,蝎子有什么好喜欢的。”
“看来夫人不喜欢蝎子的,那您看看……”掌柜立马改口,他的手指了指蜈蚣那边,见釉光眉头皱得更紧,立刻换了方向,“那这小蛇的,夫人以为如何?这款最得夫人小姐们喜欢了。”
他取了一只绣着青色小蛇纹样的香囊递到釉光手边,釉光伸手接过,开始在身上比划起来,直觉这淡青颜色和自己的新罗裙很是相配。
“不怕吗?”止岚的声音在身畔响起。
“比蜈蚣和蝎子好多了,不好看吗?我觉得小蛇还挺可爱的。”
釉光笑盈盈地比划着,止岚也跟着弯起了唇角,忽地他盯住釉光,竟十分认真问道:“那黑色的,你觉得如何?”
“啊?黑色的……什么?”釉光一脸茫然。
精明如掌柜,转眼递上来一个绣着黑色小蛇的香囊:“看来老爷中意黑色的,那你和夫人……”
止岚却接过那香囊,在釉光腰间比划着:“黑色如何?”
他似乎执着于香囊的颜色,釉光鲜少见他如此,忍不住好奇地拿起黑色香囊,两相比对,其实她的眼睛哪里在看香囊,不过是想去观察止岚神色,可刚一抬眸便见止岚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第一次在止岚的脸上看见那样的目光,期待、担忧,还有一丝紧张,她只觉得面颊不可控制地热了起来。
“绿色……”她拿起香囊,面露狡黠,这么一开口,果见止岚眸光暗淡下来,她接着道,“确不如黑色精致高贵。”
止岚抬眸,他依旧泰然,釉光却觉得他喜上眉梢。再看看手中香囊,白色缎面上,黑色小蛇被精心地绣上了金眸,竖瞳里透着冷漠,不知怎地,看着竟和止岚有几分相像。
“你不要吗?”香囊被挂在了腰间,釉光问道。
止岚微微抬手,露出腕上的五色丝:“我有这个足矣。”
他们回到闹市,几个颜色斑斓的水果摊将釉光和金豆吸引过去,金豆看看釉光,釉光也看看金豆,两人不约而同,小跑而去。
樱桃、桑葚都是新鲜采摘下来,殷红的樱桃看着晶莹透亮,桑葚饱满乌黑。两人不时将果核吐在摊贩多赠的纸袋里。两人一颗接一颗,时而小脸皱起,时而眉目舒展面露满足。
釉光看着嘴唇被桑葚汁染得乌紫的金豆,忍不住笑道:“你这般,好似吃了什么中毒了。”
金豆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指了指釉光的嘴唇,釉光心道不好。
“啊我也是吗?”说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金豆也跟着笑。
“这位……姑娘,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吧?”有人在釉光身后道。
金豆瞬间笑意全无,龇牙发出呜呜之声。釉光也戒备地转身。只见面前站着三个少年人,一身霜白衣衫,皆身带佩剑,看起来倒像是修道之人。釉光心中不安起来,她想起止岚跟她说过的除妖师。他们可是一帮,和妖势不两立,要杀尽所有妖怪之人。
“我们……不过是买些东西,而且付了钱了。”
她想拉着金豆钻入人群之中,可为首的少年面色不善,挡住她的去路,金豆窜到了釉光身前,与那人针锋相对。
“几位有什么事?”止岚在釉光身侧站定,冷冷看着那几位少年。
为首的少年困惑地看着来人,一时竟无话,他身后一个高个少年在他耳畔低低喊了一声:“少宗主。”
不等为首少年回神开口,他背后那把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佩剑,忽地挣脱了层层白布包裹,铮然出鞘,然后稳稳来到了止岚的面前,惹得人群一阵骚动,三个少年更是瞠目结舌。
长剑通体漆黑,样式古朴,散发着丝丝寒意,止岚目光比长剑更冷,他端详片刻,伸手握住剑柄,随手比划了两下,而后松手,长剑自回鞘中。
“看来裂痕已经被你们修复了,”他对着那三个看呆了的少年道,而后转向釉光和金豆,“我们走吧。”
待釉光和金豆转身离去,止岚又冷冷看了三个少年一眼,尤其是那不时看向釉光兀自脸红的少年,然后转身离去。
三个少年私语之声响起:“少主,他……你记不记得多年前那个传言……”
“不用你提醒!”
“唉阿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
晌午过后,闹市上的人少了许多,连摊贩也撤去大半,人群聚集到了城外的青鳞湖边,湖边有数条长约十余丈的船只,龙形的船头与船尾。
每条船的船头前,都有数十个身强力壮之人,他们分了派别似的,每一列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衫。数条龙船前都摆放着雄黄酒、粽子、活鱼、荔枝、桃子、三牲等祭品,燃龙形香烛,挂五色丝线。
有道士手持桃木剑,画符焚表,口中念念有词,有德高望重的老者着绛色衣袍,戴方巾,执青铜爵奠酒。净坛、点睛、献供、祷祝、燃标。那一列列身强体壮之人吆喝着将龙船推入水中,鱼贯而上,手执船桨,鼓头坐镇,蓄势待发。
着绛色衣衫的老者,砍断红绸,一时间鼓声震天,长条旗飞舞,如飞龙呼啸,人声也如那鼓声炸响。大汉们挥动船桨,动作整齐划一,船桨击碎浪涛,湖水飞溅如沫,数条龙船飞快地驶离了岸边,朝着湖心冲去。
人群沿着湖岸,跟着龙船移动,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拥挤的人群里,釉光紧紧牵住金豆的手,而她的另一只手,由止岚握在掌中。止岚的手微凉,而她的掌心,早已渗出了薄汗。
他们也跟着人群涌动,釉光和金豆也跟着人们欢呼雀跃,只见那数条龙船之中,竟有一条女子组成的队伍,她们呐喊着,奋力摇动船桨,速度竟不落下风。看着她们身上那淡青的衣衫,釉光激动难以自持,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叫着喊着给她们助威。只可惜事与愿违,女子队以毫厘之差惜败。
最后三人走在摊贩寥寥的街市上,釉光仍心有不甘,金豆虽不敢开口,但看着也很是高兴。忽然他警觉地看向前方,似要龇牙。釉光抬头看去,是之前见过的那三个少年人,行色匆匆,正抱怨着错过了赛龙舟。
釉光和金豆自不想再看见他们,釉光知道若没有他们,这人世间怕是更要动荡几分,可他们除妖师的身份,和他们手里的那把长剑,都让人觉得心中发寒,金豆更是如临大敌一般。
三个少年人此时看见了他们,其中一个少年刹那间红了脸,不敢多看釉光一眼。止岚走上前来,轻握住釉光的手,霎时风起,釉光转身一把抓住金豆。三人就这么消失在了那三人面前。
回到家中,釉光顿觉力竭,呼呼大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只觉酣畅,赛龙舟也看得酣畅。夕阳的余晖照进屋来,金豆蜷在床边的地板上,也睡得香甜。饥肠辘辘的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却不知金豆正睁开双眼看她。直觉她不想吵醒自己,他便也躺着没有动弹。
楼下,止岚站在门边,看着黄昏的余晖,见釉光下来,他从厨房端了小米粥来。釉光一边吃粥,一边看着门外,又忙着说话。
“止岚,你说夜息香这么厉害,能不能把那些很怕疼的人迷晕?”
止岚困惑看她。
“就是你看有人身上很痛,或者是扎针,你给人扎针的时候就很痛,能不能给他们一点夜息香,这样他们就在幻境里面,可能会感觉不到疼的。”
止岚失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能从幻境里醒来。”
“好吧,”釉光含糊不清道,“那确实比较危险。”
“若是调整一番,也许可行。”
“真的呀,”釉光惊喜道,“如果可以这样,那不是很厉害嘛,止岚,如果你被夜息香迷惑,会在幻境中看到什么?”
止岚愣了一下,才道:“我要的已然有了。”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幻境里会看见什么?”
止岚的脸竟染上一丝红晕,釉光眨了眨眼,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好好吃饭。”止岚别过脸道。
釉光忽地想起什么,看了看腰间挂着的小黑蛇的香囊,忍不住问道:“止岚,你的真身是什么?”
见止岚看向她,她继续道:“那我的真身,金豆的真身,你都知道,我们都不知道你的,你的真身是什么啊?你是觉得自己的真身不好看吗?如果你的真身不如我们的……”
“你过来。”止岚忽道。
“嗯?”釉光将嘴里的粥咽下,困惑地起身,朝止岚那一边走去,可不等她走近,一阵风已将她送了过去,止岚怕她逃了似的抓住她的手,前所未有地用力。
朦胧的光里,他靠向她,淡淡的草药味钻入了釉光的口鼻,明明是药香,釉光却觉得比那白日里的夜息香还要甜腻扰人,而他微凉的手,竟也让人觉得灼热。
光点乍起,转瞬寥落,止岚的眼角、腮边,锁骨处都浮现出鳞片,片片黑鳞泛着斑斓的光晕,他的金眸若有光华流转。
他叹息似的道:“害怕吗?”
釉光呆呆看着,半晌才回过神,摇了摇头,红着脸道:“还……还挺好看的……”
话音刚落,止岚微凉柔软的唇便覆了上来,草药味将她裹挟,她一个踉跄,却被止岚扶住。
槐花已经落尽,屋后的无数坟冢,还残留着无数凋萎的槐花残瓣。世事变迁,四季轮转,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依旧,不问来处,不问归离。

感谢陪伴,希望圆满的结局也能给你带来开心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