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父是大魔头》万俟淼淼

36、纵使相逢应不识 我想争取的

　　及笄的前一日，连锋差了小满传话，让我去到庭院，随他出门走走。我心道这是终于要冰雪消融了吗？虽然也不会春暖花开。
　　我立马收拾妥当去到庭院，连锋果然面色冰冷地等在那里，我朝他走近，他却转身就走，我呆立原地，他回头催我跟上。
　　秋高气爽，为时尚早，太阳也不过刚刚爬上天幕，我们除了宅邸，穿过闹市，一度朝着宗门的方向而去。
　　“我们去哪儿？”我惊奇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连锋沉默片刻才道：“有人想见你。”
　　“想见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谁啊？宗门里的人，宗门里的谁想见我？”
　　如此问着，碧鲁栖迟的脸浮现在脑海。
　　连锋不再理我，闷头赶路，我也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好。
　　从闹市到小巷，从小巷到山林，我们像是到了宗门的后山，这里林木疯长，像是鲜少有人涉足，雾气弥漫，森冷幽暗。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们要进去吗？为什么在这里见面？感觉不像个好地方。”
　　连锋依旧不理会我，他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符咒，忽地转身抓住我的胳膊。劲风卷起，将我们二人环绕其中，衣袂翻飞，发丝乱舞。一阵眼花缭乱后，我睁开双眼，面前依旧是雾气弥漫，森冷幽暗的山林，只是好像，前进了一段距离。
　　“刚才那是什么？你施了什么咒术？难道是风行术？”我惊喜地问，毕竟这种咒术只有高阶的修道者才会使用，即便借助了纸符，也是让人惊叹。
　　他继续往前走，我快步跟上：“可是就这么点距离，走过来不就好了吗？你不会就是想表示你会风行术了吧？”
　　对上我惊喜的双眸，连锋一双冷眉皱起，嫌弃地别过目光，脚步更快了。
　　“你太厉害了，就是那些长老，也没见过什么风行术呢，虽然现在只有这么点距离，但是以后……”迷雾中慢慢出现一个人影，我连忙噤声。
　　待走得近了，我才看清碧鲁栖迟，他依旧是霜白衣衫，站在这幽暗之地，清雅出尘。
　　“连枝，”他弯起嘴角，似是十分欢喜，眼中温柔如春水，“好久不见。”
　　我像是被他的目光灼痛一般不敢与他对视，低头嗯了一声，脸不自觉地热了起来，余光瞥见他手里的剑，那不是他日常所带佩剑，是霁雪！幽黑的剑身藏在幽黑泛蓝的剑鞘之中，淡淡的蓝色如薄冰。
　　“近日可好？”他轻声问道。
　　“挺好的，托你的福……”我下意识道，话未说完便心觉不妥，可已经晚了。
　　他的轻笑声传来，连锋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别浪费时间，正事要紧。”
　　碧鲁栖迟难得没有回敬几句，而是将一个纸包递到我面前，包装方正的纸包上写着清香引三个字。
　　“知道你爱吃糕点，这是清香引的糕点，新开的糕点店铺，一糕难求，我起了个大早才买到的，明日的酒宴人多口杂，所以今日给你。”
　　一股甜香味隔着纸包就窜入鼻息了，叫人垂涎欲滴，我想着该矜持一点拒绝，手指却已经碰到了纸包，本想撤回手，碧鲁栖迟却已经将纸包塞入我的手中。
　　我只得面庞更热，声音更低地道谢，所以今日他要见我，只是为了给我糕点吗？给糕点的方式明明有许多种……
　　“连枝还没来过这里吧，我带你四处看看。”
　　“啊？哦好。”
　　我看着周围，越看越心惊，这里更像是杀人越货谋财害命的好地方，难道这是嫁入宗门前需要了解和熟识的地方吗？
　　走出一段，我想起被晾在一旁的连锋，回头去看，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我只能看清他伫立的身影。
　　我想出声去喊，耳边碧鲁栖迟温柔的声音却说着莫名的话：“连枝，得罪了。”
　　我转头看他，剑出鞘的声音响起，他拔出了霁雪，刺向我。手中的糕点落地，我木偶般得去拔自己的佩剑，剑未拔出，霁雪的剑已经直冲我的胸膛而来。恍惚间我又看见了粉蓝的颜色，蝴蝶正飞过我的胸口，它那纤弱的身躯眼看就要在霁雪剑下支离破碎。
　　狂风卷过，蝴蝶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乎擦着剑尖而过躲过一劫，下一刻，风卷着碧鲁栖迟，竟将他掀翻在地。
　　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片刻后他起身喃喃：“倒是比我想象得厉害。”
　　见他卷土重来，我只得拔出佩剑应对，可他竟似使出全力，我的佩剑被他生生砍断，黑漆漆又明晃晃的霁雪，朝我的面门落下。又是狂风，那狂风像是有生命般，将他困住，让他的剑不能再落下半分。
　　“还不来帮忙！”碧鲁栖迟朝着连锋的方向喊道，可连锋没有动作。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杀我？
　　碧鲁栖迟目光骤冷，眨眼间，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凶狠与杀气，他顺着狂风旋身脱困，然后重新出招，同时甩出符咒撒向我，符咒在半空中便燃气了火，一齐朝我飞掠而来，他想将我活活烧死？
　　忽地四方有箭自上而下射去，穿过符咒，将那燃火的符咒钉入泥石，水箭溃散，将火浇灭。而碧鲁栖迟也被无形之物弹飞出去，他狼狈落地，起身时却面露笑意，温文的笑却让人心底生寒。
　　“可算是现身了。”他说完收起霁雪。
　　我忽地感到身后有什么在的，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不等我回头，碧鲁栖迟却突然拉住我，朝着来时的方向飞掠。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闻见了淡淡的草药味，那熟悉的，一直以来藏匿在风中的气味。
　　我们回到了连锋所在的地方，抬头看向那立在原地的男子。雾气散去许多，我看见了男子的脸。他一头青丝里掺着根根白发，明明面容年轻，却憔悴不堪。他慢条斯理，将粉蓝相间的蝴蝶收入手中的竹筒，看向我。
　　我失神看着他，只觉得他眼中的无限温柔里藏着漫天的悲伤，我似乎见过他，我应该记得他，可脑中却如何也搜罗不出关于他的一丝痕迹。
　　"你为何袖手旁观?"碧鲁栖迟将霁雪插入地面几寸，不悦质问。
　　"我只是答应把人带来，"连锋不耐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我看着那似曾相识的男子，不愿迈动步子。
　　碧鲁栖迟将我挡在身后，笑容温和道:"你可以走，她不行。"
　　"你在说什么?你要出尔反尔?"连锋厉声道。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不会让你们剖去她的灵元。"
　　我转头看向他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连锋避开我的目光，冷眼对碧鲁栖迟:"少胡言乱言危言耸听，不过定亲，她如今还是我们家的人。"
　　碧鲁栖迟冷哼一声:"吞噬他人灵元乃违背伦常之举，但背地里用此恶毒手段通过试剑仪式的，素来有之，我想你和你那野心勃勃的父亲，早就计划过此事了吧。"
　　连锋握紧了双手，却没有说话，我呆呆看着他，只觉得秋风瑟瑟，如同严冬的湖水浇灌下来。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连锋痛苦道，"我没有这么想过……"
　　"难道你，还能违抗自己的父亲?"碧鲁栖迟讥讽道。
　　"我……我没想按他说的!"连锋突然怒吼一声，像是快要窒息之人得以喘息般，大口呼吸着，"你说过你可以抓住这个藏匿暗中的大妖，只要能得到他的妖力，只要我再变强些，就不用……不用剖出灵元……"
　　他不敢看向我，目光躲闪，像犯错的孩子。
　　所以父亲同他说过的，他即便不想，但也无力反抗。父亲答应了宗门的提亲，然后计划在我嫁入宗门前，剖出我的灵元，吞噬掉我的灵元，连锋也许就能得到霁雪的认可。然后他们再将一个真正的随时会死的废人，交给宗门，与宗门联姻。
　　我忍不住发起抖来，碧鲁栖迟和连锋仍然争吵不休，我却无心再听。
　　不知不觉间这一片的雾气几乎散尽，男子依旧站在原地，他的身体慢慢涌出星星点点的光，带着淡淡蓝光的细碎星子，如满天繁星坠落。他周围的地面上，绘制着繁复的图案，图案被挖成平整的沟渠，其中有水流涌动流淌。
　　星光照亮男子的双眼，双眸的黑色褪去，露出金眸竖瞳，看着冷然的双眼，温柔与悲伤却更加明晰地浮动。
　　他双唇开合，有些低哑的声音像是带着一丝恳求，他说:"别怕。"
　　所有的悲伤无力和绝望都在此刻清晰，眼泪簌簌而落，我回到了无数年幼的瞬间，如狂风巨浪中的孤舟，却又在此刻看见了海岸。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被自己创下的阵法困住。"男子自嘲般的道，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碧鲁栖迟难得露出了几分慌乱神色，警觉问道:"你是谁?竟这般口出狂言，你可知这阵法……"
　　"九星锁灵阵，"男子淡然道，"只是当初我不曾料想到人间能铸就霁雪剑，而雪獒会甘愿成为剑灵。"
　　"不可能，这阵法乃是神帝的弟子所创，神帝早就带着他的后代和弟子归墟了。"碧鲁栖迟高声说道，像是在昭告天下，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别白费力气，把作为阵眼的霁雪取出来，否则我强行破阵，怕是霁雪也不保。"
　　碧鲁栖迟看向剑身抖动的霁雪，呼吸有些急促。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我木讷地转向连锋和碧鲁栖迟。
　　"别听他故弄玄虚，他是破不了阵才这般说的，只要我们得到他的力量，就不用考虑这些。"连锋说道。
　　我擦了擦眼泪朝霁雪走去，伸手拔剑，碧鲁栖迟和连锋欲阻止，却又作罢了，因为我还是一如那日试剑仪式，不能将剑拔出半分。
　　"没有他，你什么也做不了。"连锋苦笑道。
　　"若不是他暗中相助，你杀不了尸蹩，不过还是要感谢他，若非他出手，我们大概都已经死了。"碧鲁栖迟这般说，脸上却只有冷意，不曾有感激神色。
　　原来他们都知道了，都发现了，只有我还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我几乎用尽了力气，却还是如蜉蝣撼大树，汗水和泪水一齐流下。
　　"你是谁?我好像认识你，为什么我不记得？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感到头隐隐作痛。
　　他的声音如近在咫尺的安抚:"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
　　一阵兽类的低吟声响起，响彻天地，地面震颤。我捂住耳朵，惊慌之余去看向连锋和碧鲁栖迟，他们二人却也是一副震惊神色。
　　阵中的男子冷笑：“所谓的名门正派，藏了不得了的东西。”
　　又是一阵低吟，我几乎站立不稳，连空气也为之震颤，碧鲁栖迟警惕地看向半空，神色凝重道：“有什么在撞击法阵。”
　　连锋的手已经握住了佩剑的剑柄，蓄势待发。
　　“小光，离开这里。”此前一派坦然的男子，也皱起了眉头，竖瞳微缩，看着我道。
　　小光？是叫我吗？我这么想着，身体竟已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这一次来的不是低吟，而是低吼，饱含愤怒与仇恨的吼声震得地动山摇，半空中一阵爆炸声传来，除了阵中男子，我们三个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妖气！”连锋已经拔出佩剑，看向狼狈起身的我，几乎是咆哮道，“还不快走！”
　　“怎么会有这么多妖？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碧鲁栖迟步步后退。
　　我转身亦步亦趋，只见一群人匆匆赶来，皆着霜白衣衫，还有那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一时间妖气铺天盖地，我转头去看连锋，他和碧鲁栖迟且战且退，却力不从心。无数妖兽张牙舞爪，如百鬼夜行。
　　我忍不住去看那困在阵中的男子，妖物皆绕开了他，绕开了法阵。他也在看着我，目光里透着担忧和焦急，他周身如繁星般的星子疯狂涌动起来，如万千流萤卷入风暴的漩涡，霁雪剑震颤，尖锐的剑鸣穿透了各类妖物的声音。
　　“是烛阴，还不起阵！挡住这些妖物！”为首的长老厉喝。
　　“栖迟，栖迟还在里面！还不快去把他带出来！快去，那可是你们的少宗主！”
　　一众宗门子弟排列开来，汇聚灵力重建御灵阵，另有几名弟子御风而行，从我身边飞掠而过，朝连锋和碧鲁栖迟而去。
　　“主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看见小葵朝我冲来，她的双手幻化出无数葵花，朝我身后砸去。
　　我这才看见，一头红了眼的狼妖朝我扑过来。
　　营救连锋和碧鲁栖迟的几名弟子中，有两名被妖群撕碎了，鲜血飞溅，他们的躯体连同惨叫被妖兽们一同吞入腹中。剩下的人，带着受伤的连锋和碧鲁栖迟，逃出了御灵阵。
　　刹那间，御灵阵结成，妖物们不甘心地撞向御灵阵，有的被弹开，有的则回身朝我扑来。
　　狼妖轻易将小葵按下，龇牙就要撕咬，我摸向腰间，这才想起佩剑早已折断，只得不管不顾撞向狼妖。狼妖起身将利爪挥向我，霎时我的脖颈和面颊都火辣辣地疼起来。
　　“主人……”我听见小葵的呼喊，转头去看，却已经没有了小葵的身影，徒剩几片黄色的花瓣飘零，妖兽们争抢啃噬着什么。
　　我和小葵，就像是饵料。奈何妖兽太多，饵料太少，无数妖兽将我围住，虎视眈眈，互露凶相。他们的獠牙滴血，恶臭将我裹挟。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蝼蚁般的身体，只能任由恐惧支配，我颤抖着后退半步，足下踩到了断剑。
　　“阿姊！”
　　撕心裂肺的吼声传来，时过境迁，我终于又听见连锋这般唤我了，只是，恐怕是最后一次听见了。我突然想起了他那日的愤怒，和他那日的质问。
　　“你就只想着这些吗？你是提线木偶吗？难道就从来没想过争取点什么？”
　　我抖若筛糠，弯腰捡起了断剑，想咬紧牙关，牙齿却止不住地打颤，我抿紧嘴唇，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哭出来。一股腥甜气味从胸腔翻涌而上，充斥着我的口鼻。
　　那些妖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它们森然的可怖的，满是杀戮欲望的兽眼。忽然它们一拥而上，断剑甚至没能碰到它们，只感到臂膀传来一阵寒意，我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了。
　　我想争取的，可是我什么也争取不到啊。肩膀传来烈火焚烧般的疼痛，撕心裂肺，痛彻心扉。我听见了自己的惨叫声，我再也忍受不了地哭喊，声音盖过那一声声“阿姊”，盖过响彻云霄的尖锐剑鸣。
　　我在妖兽的争夺间被高高抛起，只感到腿脚和腰腹俱传来凉意，而后我感觉不到腿脚的存在了，腰腹间传来的痛楚，让我连呼喊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希望这一切早些结束。
　　耳边有什么炸开了，明明是白日，却有繁星弥漫，同样弥漫的，还有血色。
　　恍惚间我看见空中朝我而来的灰色身影，晕眩感传来，眼前的事物我已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近在咫尺的染血的森森白牙。恶臭袭来，而我湮没在黑暗里，去到了那恶臭的根源，成为了恶臭的一部分。

　　那一日，犹如天外来客的灰衣男子站在妖兽之间，双眼赤红，心如死灰。漫天飘落的星子是他四散的灵力，像一场落雪，像一场葬礼。他张开五指，掉落一旁的身有裂痕的霁雪，来到了他的手中。
　　斩妖剑被拿起，众妖溃散，剑光所过之处，妖群如麦浪倒伏，在妖兽的尸山里，男子满身血污地寻找着，不舍昼夜，找回和拼凑好了少女的残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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