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牢狱之外 我不叫这个 ...
-
刹那间,我对眼前这个纵使无数次相逢,却不曾相识的男子,充满了好奇。草药味清浅,我却鬼迷心窍般面红耳赤,心如脱兔,心底如有糖山被烈火炙烤着化为蜜流。我想起了云溪说的话,不知怎地又感到自己有几分卑鄙。
我感到这样下去,满屋子都会只回荡着我的心跳声,欲盖弥彰地开口道:“你……是大夫吗?那你不是可以治好自己的不举吗?”
繁重的发饰拆卸完了,他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我不是大夫。”
思及自己说了什么,我身体僵直,脑子顿时成了一团浆糊,连后面自己说了些什么也无暇顾及了:“我只是觉得,大夫挺好的,生病了还可以自己……”
“喝酒吗?”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去看,男子笑着看向我,那双看向别处时总是含着冷光的眼睛,此刻满是温柔。
“喝酒吗?”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和酒杯上。
我摇了摇头,瞬间又记起了柳妈妈说的,及笄之夜什么都要顺着客人的意思来,又认命道:“好像是要喝的……”
话音未落,酒具已经被男子推到一边:“不想喝便不喝,吃些点心吧。”
我咽了咽口水道:“你吃。”
楼中的点心都是款待贵客,虽然我们平日也能讨巧卖乖享些口福,但今天我已经多时米水未进了。
男子也不推辞,马上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给糕点留下了一个似有若无的伤口,就将咱们楼里颇有名气的荷花酥放了回去。
“我不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他说着给我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看看那荷花酥又看看他,一时心情复杂却不敢言说。
“你吃吧,不吃就浪费了,”见我仍是欲言又止,他笑说道,“不用吃我吃过的那块。”
“我没有要吃你吃的那块!你不爱吃还吃,还不吃完……”我声音刹那小了下去,拿起荷花酥往嘴里塞,害怕地去看男子的神色。
男子小口啜茶,眼眸温柔,含笑看我,我一瞬间涨红了脸,忍不住咳嗽起来。
“慢点儿吃。”他将茶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忙正襟危坐,端起茶来缓缓喝着,只希望小小的茶杯能挡住我的脸,挡住他投来的目光。
“今天是你的及笄之日。”他忽然说道。
我心道这明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来浮生楼的不都是想凑这个热闹。我继续咬着茶杯,侧过脸转动眼眸去看他,只见他朝腰间一个灰色的囊袋勾了勾手指,一个银色的簪子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我放下茶盏,惊异地看着。
“你……你……你变出来了……”我语无伦次。
他淡然地将发簪送往我的发间,仿佛刚才的一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真的……是花妖……”我的手不禁也随之伸向发鬓,虽然平日里金银赏赐见过不少,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银簪。
他忽地又收回手将簪子递到我的面前:“看看吗?”
银色的蝴蝶栖息在蓝色的花朵上,蓝花由幽兰的宝石雕琢而成,晶莹玲珑,光华流转,那花朵是我从未见过的妖异美艳。
我愣愣地看了半晌,这才回神想伸手过去,他正将簪子往我前面前送了送,一刹那,我碰到了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却烫人一般,我将手缩了回来,低头不敢看他。
“你还是……还是帮我戴上吧,我只是觉得很好看,也看不懂,不过上面的蓝宝石的花从来没有见过……”我嘴里喋喋不休,脑中却不断响起云溪的话,也许……也许他真的可以帮我赎身,以后我可以想办法报答他。
簪子插入我的发间,不待我抬头,屋门被人一脚踹开,我惊魂不定,朝外看去,只见沈二公子手中拿着长剑,身后跟了一帮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进了屋。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时,我已经站在了男子的身前,沈二公子拔出长剑直指我的面门,彪形大汉们摩拳擦掌。我有些茫然,一时进退两难,柳妈妈曾经反复叮嘱我们,万一同人起了冲突,或是客人之间起了冲突,都要先躲起来,切不可搅入是非之中。
“沈……沈二公子……”我看着他发红的双眸,和杀气腾腾的脸,“你……你不能这样……”
“你滚开!”沈二公子几乎是对我咆哮道。
草药味窜入鼻息,男子起身将我拉至身后,我站在他背后,感到楼中的喧闹,和这屋中的剑拔弩张都被他挡去了,似乎他身后这一方天地,永远不会有风雨。
我在他身后探出脑袋,看见沈二公子握剑的指节发白,长剑也微微颤抖,他咬牙切齿,如同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一个不举的废物,凭什么和我抢人!”
匆匆赶来的柳妈妈和云溪,也叫来了楼中的打手,柳妈妈忙挤进屋来做和事佬:“哎呀我说沈二公子,怎么气成这样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好不好?”
我偏头看向男子的侧脸,突然有些恍惚,他清冷疏离的面容透着冷漠,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黑色的眼瞳虽冷漠,却总透出几分不合时宜,比之冷漠,浓墨般的黑色里深邃更多,总觉得他应该有更好看的眼睛。
他忽然转头看我,目光相触,他眼中的冷漠瞬间化开,他低声道:“别怕。”
我悻悻地缩回了脑袋。
“放下?放下你们就能把这个废物赶出去了吗?谁都知道玉露是我的!”沈二公子寸步不让。
柳妈妈无奈道:“你看,我们这浮生楼开门做生意,那客人出了价钱,我怎么能赶人你说是不是?您就消消火,您和玉露啊,只能说是有缘无分,您不如先把剑收起来,您这……若是出点什么事,也给沈大公子添麻烦不是?”
沈二公子的兄长沈大公子,在沈家说一不二,如今是当朝的户部侍郎,沈二公子虽阴晴不定,但只要提到他这个样样出彩的兄长,他必然有所收敛。
今日却截然不同,柳妈妈的话,如同往热辣辣的油锅里泼凉水,沈二公子一瞬间理智全无,直接挥剑朝柳妈妈砍去。柳妈妈身后的一个大汉眼疾手快,在柳妈妈的尖叫声中伸手拉了她一把,她这才幸免于难。
“沈二公子……你这样……真的会出人命的……”她颤抖着舔了舔嘴唇。
“人命?我今天就是要你们的命!你们!”沈二公子手中的剑从柳妈妈的面门,转到了云溪和大汉的面门,又转回了灰衣男子的面前,“你们都该死!兄长?又想拿兄长来压我!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是兄长的,他是做了高官,那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做皇帝吗?”
无人敢出声,柳妈妈抖了抖说道:“沈二公子,这话可不兴乱说,祸从口出啊!”
柳妈妈看了看门外凑热闹的人,定了定心神道:“都散了。”
可惜无人理睬。
“你的脸你的眼睛,不对,是你的神色,兄长也总是这个样子,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他看我,就像看一条狗!我今天就废了你这双眼睛!”沈二公子提剑就刺了上来。
我胆战心惊,却只能看着那剑刺过来,男子侧身,两根手指竟夹住了剑刃,然后他翻转手腕,沈二公子不肯松开剑,竟也只能旋转身体,然后男子发力将剑扔了出去,沈二公子被掀翻在地。
我看向男子的手指,他骨节清晰修长的手指看起来未伤分毫。屋内众人呆呆看着这一幕,眼中皆是不可思议,不知灰衣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二公子也有片刻的愣神,被搀扶着起身之后,羞恼之下怒意更甚,破口大骂一众大汉:“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
大汉们只能硬着头皮一拥而上,浮生楼的大汉又在柳妈妈的催促下上前阻止,被装饰得喜庆盈盈的屋内顿时乱成一团。
“去里面,没事的。”灰衣男子低声说完就迎上了冲过来的大汉。
男子素日里举止温雅,此刻却是衣袂生风,出招快准狠,一人竟能挡下数个大汉。其实我觉得,他是拥有妖力的花妖,大抵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才没有动用自己的妖术的。
云溪缩在屋内的一角,屋门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她看向我,我知道是她去通知的柳妈妈,她总是这样,所以我其实没有在客人那里受过多少刁难。
我朝她招手,让她也躲进来,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回过神来时,沈二公子面露癫狂,他手中的长剑刺进了我的胸口。
“玉露!”云溪大喊着冲了过来。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兄长也别想得到!”沈二公子癫笑着拔出了剑,鲜血飞溅,“别过来!谁都不许靠近她!”
沈二公子挥剑砍向云溪,云溪的胳膊被砍伤。
一众大汉忽然飞了出去,甚至有人砸在了看客的身上,紧接着,沈二公子也连人带剑飞了出去。
我看见自己胸口的血汩汩冒出,如同一汪小小的泉水,被贯穿的地方传来阵阵凉意,凉意过后是疼痛,绵延不绝,痛彻心扉。
我倒在一个人的怀中,有着淡淡的草药味,他的手指微凉,怀抱却是温暖的,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又这样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抱着我。
“小光……”他对着我喊,他的眼中没有眼泪,却有绝望和隐忍,仿佛这一剑刺在他的身上,仿佛他也和我一样痛。
我一张口,鲜血就冒了出来,他捂住我胸口的伤,接住我嘴角的血,似乎这样,就不会再有血流出来了。
“我不叫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伤感地问。
我以为他是来找我的,从小就是,从幼时我外出玩耍,从我第一次被带进这浮生楼,第一次学琴棋书画,第一次挨打挨骂,第一次给客人弹曲子。我们从未说过话,从未有过接触,却从未离开彼此左右,冥冥之中有一条无形的线,将毫不相关的我们紧紧相连。
日月交替,四季更迭,年年岁岁又年年,蝴蝶都会飞来我的身边,将线另一端的他牵引而来。可现在他叫着一个我没有听过的别人的名字。
“我没有认错,”他凉凉的下巴贴住我的额头,他柔声道,“别怕,很快就不会疼了。”
“玉露,你怎么样?玉露!”云溪跪坐在我的身边,她面色苍白,嘴唇青紫,眼睑下也泛出淡淡的淤青。
我想问她这是怎么了,却被剧痛夺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扯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差强人意的笑。
“玉露,上次你逃走,我没有要告诉柳妈妈,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我知道你怀疑是我,真的不是我……”云溪抹着眼泪解释。
我气若游丝,勉力说道:“我没有怀疑过你……”
“去找大夫……快去给我请大夫!”柳妈妈的声音尖厉地响起。
沈二公子手边的剑,沾满鲜血,不过片刻,剑上的血已经发青发紫,有干涸的迹象。
“剑上有毒!这剑上肯定有毒!”有人惊恐叫道。
如梦初醒的沈二公子看着手边的剑,又朝我们看了过来,面无人色地喃喃:“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她,我没想杀她!”
云溪咳出几口鲜血倒在一边,灰袍男子将我抱起来,他抱得很稳,我却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为我们让路,千万道目光朝我们投来,我缩在男子的怀里,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那些好奇的、嘲讽的、不屑的、鄙夷的、猥琐的目光,都变得不值一提。这一刻,我们这样声名狼藉命如纸薄的人,竟然也会成为他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物。而这一切都要仰仗灰袍的男子,我像那只狐假虎威的狐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上天确有不公,如果我和云溪也能够拥有力量,是不是就不用这般,万事都由不得自己?
他抱着我直接飞身而下,自高楼而下他竟翩然落地,而我也没有感到一丝害怕。我们朝着浮生楼大门而去,渐渐地,我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光晕一般,看不清轮廓。
一切如梦似幻,身体也仿佛习惯了剧痛,有冷风从黑乎乎的门外吹进来,我却不觉得冷,只希望这风再猛烈些。这是浮生楼外的风啊,是牢狱之外的风,我从来没有吹过的。
他带着我,跨过了浮生楼的门槛,那高高的,我以为永远也跨不过的门槛。我想看看外面的天空,一片黑暗中只有似有若无的星光,这繁华的街道已经归于寂静了,别家的灯火已经熄灭了。
眼前的光景更模糊了,我想再看看男子的脸,入目却只有一片模糊,我说:“有星星吗?”
他似乎抬起了头,说:“有。”
“你的名字……”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我的手背,我无力地闭上双眼。
我的面颊有一丝凉意,似乎下雨了,不是说能看见星星的天空不会下雨吗?
“对不起……小光……”我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声音道。

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