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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只能陪你到这 谢骋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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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骋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了。
车在路上急速行驶。
他单手握把,受伤的那只垂在腿侧,仍在淌血。
全程凭借身体机械化的重复转向,刹车的动作。
后视镜上的一路平安摇摇晃晃,廉价美好的祈愿,此刻荒诞刺目。
他们一路从城市开到乡村,从满城霓虹开到黑天墨地。
没有感官,没有情绪,只有麻木地、怔松地、忘我地疾驰。
谢骋的耳朵里只剩下晚风在车厢中冲撞的声音,轰轰隆隆。
刀刃入肉的痛感、失重坠落的短促惊呼,一遍遍在脑海循环重播。
他不知道自己是救人,是自卫,还是失手害人。
法理、对错、分寸,在那一秒生死绝境里揉碎成空。他只知道,自己毁掉了一条命,也彻底毁掉了他们往后安稳的人生。
巨大的恐惧将这个混社会多年的年轻男人吓到泪都流不出来。
人生毁于一旦的感觉,落在身上,太不真实又太沉重了。
申梨全程缄默。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脖颈上指痕泛起青紫。方才哭喊挣扎耗费了太多力气,此时此刻,她只觉得空洞。
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安慰,道歉。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下无力与溃败。
两人隔着狭窄的车厢距离,却像是一同坠入了无人救赎的深渊,各自煎熬,彼此沉默。
不知飞驰了多久,柏油马路渐渐变成坑洼土路,周遭人迹罕至。
分不清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车灯熄灭的瞬间,天地间最后的光芒也消失了。
谢骋手臂脱力垂落,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
申梨听着他的呼吸声,好压抑,好苦涩,令她止不住地内心哀伤。
刚犹豫着开口,只听咔哒一声。
谢骋推门下车。
申梨想也不想跟着出去。
谢骋靠在引擎盖上,牙齿咬了根烟,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几次拨弄打火机开关都按不下去。
申梨伸手过去想帮他点,碰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
冰冷的金属盖仿佛变成烫手山芋,在两人指尖滑来滑去,最后,打火机和香烟一同掉落,他们只得握住彼此的手。
“谢骋……”申梨哽咽。
谢骋调整呼吸,好一会儿才“嗯”了声,说:“别哭。”
申梨垂着头,嘴唇抖动,“我们跑吧。”
“往哪儿跑?”
“哪里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行。颠沛流离也好,隐姓埋名也好,我都不在乎。”
即将到来的恶果与审判,所有逃避罪责的代价与后果,她统统清楚。
可她只有他了。
失去他,真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宁愿背离对错,宁愿什么也不要。
谢骋抬起受伤的手掌,又苍凉垂下,“不跑了。”
他错开视线,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旷野,“今晚的事,都忘了吧。”
“怎么……忘?”
裤管上的血迹干涸,凝成一道道黑色污点。
谢骋垂头盯住片刻,扭过头来看着她说:“就当没发生过,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不,不是的。”申梨眼中蓄满泪水,连连晃头,“都怪我……全是因为我才……你什么都没做错。我要去……我得去跟他们说清楚……”
“别犯傻。”谢骋说,“申梨,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你也一样,谢骋,你也才——”
“我的人生不值钱。”
听到这,申梨再也克制不住,眼泪汹涌坠落,视线朦胧又黑暗。
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的依靠。
所有的恶果,所有的罪责,根源全都是她!
“我宁愿死的是我!”申梨悲从中来,大哭出声,“你当初就不该管我!他们追我的时候就不该让我上车!随便把我扔在哪儿都行。那天暴雨也不该开门……你就是,就是不该心软,不该收留我!”
谢骋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撞得一怔。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她一遍遍喃喃自语,喉咙紧迫地发声都困难,“你是对我最好的人,如果没有你,世界上就再也没人心疼我了,我不能失去你,我承受不了……”
申梨紧抓心口,觉得要窒息。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仿佛身体某处被狠狠撕裂成两半,它们各自垂着,无法拼凑。
远空的楼宇霓虹浮在旷野尽头,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谢骋悲伤的闭上眼睛,“还会有对你更好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才见过几个男人。”
“其他人好不好跟我没有关系,我只要你。”申梨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他的身体在不可自抑地轻微震颤,“求你了,我们离开这里吧,像之前那样……”
谢骋嘴唇忽而弯起一笑。
人生在世,非要拼命守护的执念不多。
他已经吃到甜头了,还不够吗?
只是承诺置办的温馨小屋,暗暗发誓让她永远无忧无虑的私许,如今都无法兑现了。
说余生太渺茫,说当下太狼狈。
他终究是什么也做不了,沦为誓言的背叛者。
安埠冬天不够寒冷,雨雪都无法降落,可此刻居然飘起雨丝。
谢骋仰头,雨水打在脸上,混合温热的液体一同流到下颌、脖颈。
申梨突然很无措。
因为她深知谢骋的脾性,云淡风轻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凡事一力承当,后果和风险不需要任何人知情和担责。
哪怕今天,申梨觉得几乎是天塌地陷,世界末日。可谢骋终究只苦涩地靠在这里,作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
“是我被纠缠,是我走投无路,是我拖累了你。”申梨直起身体,泪水一线一线。
谢骋漆黑地眼珠望着她。
“我会把一切的原委和警察讲清楚,是我做的,全部都是——”
话音未落,谢骋一把将人拽进怀中。
“不要再往下说了,什么都别说。”
申梨闷闷地哭道,“是我爸欠钱,联合讨债的人骗我出来。他们威胁我,最后是我不小心把人推——”
“别说了!”
申梨被吼的一抖,随即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哭起来。肩膀起起伏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快要虚脱。
“听我的。”谢骋按着她的后脑,“好好享受大学生活,毕业找个心仪的工作。”
“我不要。”申梨疯狂摇头。
“到时候你会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顺遂快乐的人生。”
“我不要我不要!”
“就当今晚是场噩梦。太阳出来,一切都会安然无恙。”
“我不听!你不要再说了!我不听——”
申梨挣着想捂住耳朵,被谢骋攥住手腕。她闭着眼睛摇头,不承认,不接受,刚才他说的统统都不作数!
开始只是挣扎,后来她崩溃地捶打他,谢骋任由着,被推的一晃一晃。
等她累了,又停下来捂住脸哭。
谢骋也很痛,甚至没来由地浑身发痒。
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变成一具空虚的躯壳,余留刺痒困在里面,四处冲撞灼烧。
他焦灼、煎熬、憋屈。
他想哭、想笑、想大吼一场。
后来才明白过来,原来这种极致的分裂,叫不甘……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明明马上就可以拥有最普通平常的人间烟火,明明他的愿望不多。
可是……
“申梨……我。”谢骋仰头阖眸,手背挡在眼睛上,鼻息断续,“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疲累到说不出再多的话。
天边一轮月,寂静安稳。
无声无息地证明世界仍是那个世界,存在美好,存在丑恶。聚散有时是常态,而能否相守却要靠缘分。
数分钟后,他眉心一拧,拉着申梨折返车舱,弯腰将她的安全带扣紧。
“去哪里?”申梨哭着问。
谢骋回到主驾,想起什么,打开储物箱。
一张蓝色卡片捏在指尖,一路平安也被摘下,转瞬不由分说地全部塞给申梨。
“干什么?”申梨想推,被他用力按住。
“卡里面应该还有三万多。”
她一瞬就知道什么意思,极度抗拒,“不行,不行,谢骋。”
“听我的。”五官覆了阴影,谢骋眼底明明暗暗看不清,“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往前走,一切都会过去。”
无论她如何推挡,都会被再次按下。
谢骋的双眸像两道深深的漩涡,申梨对视上去,震慑地做不出任何动作。
他凝着,流连着,竟然笑了。
千言万语,在眼神中,体温里。
——往后的日子,你要一路平安。
不知何时,谢骋松开她急剧发抖的手,转而启动汽车。
“我们去哪里?”申梨又问。
谢骋始终一言不发,目视前方。
不能再看她了,哪怕一眼,都会令他什么都放弃,什么都推翻。
*
进入市区,天已有破晓之势。
谢骋拨出一通电话。
申梨始终不知道他的意图,却有很明确的预感。
那是诀别的信号,即将面对的是燃尽自己作最后的托付。
她求他不要,求他停下来,声音被哭腔割得碎碎的。
可电话已经接通了,谢骋深呼吸,开腔语气变得深重。
“隋鑫,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