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偃 —— ...
-
男的将他掀倒在地,钳住他双手反剪至后腰,单膝也跪到他肩胛骨上来,一并死死压住。
他挣了几下,徒劳无功,还自作自受扯到了自个头发,不得不泄气,略仰起脸,不至于贴上冰凉的地砖。
对方没什么喘息,得意地问:“没实力也敢干架?”
相比之下他狼狈多了,长发凌乱,罩出一片黑暗,索性翻了个白眼。
声音闷闷地说:“没你歹啊,尽往别人伤口抓。”
况且这是他家。
既不想扰民也不想损坏家具,束手束脚,输得根本不痛快。
房间大小有限,加上三人都长得高挑,合上了门,一时逼仄。
干架的两个是扭打在床尾到长桌的那片区域,女人见无处落脚,也不上前,靠着餐边柜。
她清了清嗓子,向他做起介绍:“我是愔桐,这位歹徒是韶梧,韶华的韶、梧桐的梧,事发突然,是我们冒犯了,实在抱歉,但也是阁下先动的手,不若咱们两清?”
他从喉间滚出一道笑意,微微侧过头,语调冷淡:“说人话前请办人事。”
韶梧回头朝同伴皱眉蹙眼,并不撒手。
愔桐:“别这样,太失礼了。”
“可他咬人!”
“人家正当防卫,咬你一口又不咋样,我们是木偃,他牙口好,高兴咬就咬呗。”
韶梧闻言,撇撇嘴松了劲。
他却没有立刻反应,黑暗中睫毛轻颤、目光闪烁,过了几秒,才收肘撑地站起身。
他们是偃,怪不得、怪不得能有非人的速度。
偃,先前专指木偃。
即偃师手下操控的木偶,奇诡造物,貌若真人,凌厉迅捷。
可随着时间推移,偃师不断摸索,偃术几经嬗变,如今流派各式各样,各支的说法和先前已是南辕北辙。
偃,现泛指所有被偃师御为有情的无情之物。
再论及“琢木、牵丝”的傀儡,则将其叫做木偃。
但这并不意味着“乐赋之”的木偃已成过去。
恰恰相反,偃术之流,显赫一时者不少,大多昙花一现;唯有木偃,经年未艾。
究其缘由,正在于“御物为灵”这一理念,本就来自木偃。
因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偃术跟阵术一样,十分讲究这个。
故后世的偃师无论哪一支,皆须从木偃入门。
业界常道“欲习偃术先备良木”,话虽戏谑,却是铁律,哪一支都避不开。
就偃术而言,纵使偃十变五化、日行千万里、疾风扫落叶,到头来终究不过偃师掌中之造物,不管它无所不能还是有所不能,都不可或缺:偃骨。
在这点上,偃术跟阵术又不太一样,阵心、阵门是在阵之内外,偃骨却不在偃之通身。
偃骨来历不凡,另有去处。
这得追溯至偃铃鹊起。
是了,偃铃鹊起这一时期,就是“铃铛有口皆碑、便成偃师首选”那一时期。
但他此后探悉的内容比较含混,和愔桐彼时讲述的也有些出入。
铃铛有口皆碑,其实不止于它多么袖珍、如何易把玩这两层特点。
愔桐还讲了一层,至关重要的一层。
不是铃铛在成为偃师首选后被改了名,而是先有偃铃,才引致的效仿之狂潮。
当时业界仅有雏形,偃术尚无其名,更谈不上卓异,偶有三两祝师驾驭木偶得心应手,借助乐声锦上添花,担得上术法高明,然此一脉始终门可罗雀,且容易与制器混淆。
借用前几章的某句描画来说,就是“器师每天叮当哐当”的搞出许多器具,造木偶的那伙人也是每天悉悉索索的搞出许多木制用具,照这样看,二者之间大差不差。
直到某年某月某一日,出现了一位祝师,其不再限于对那些木偶的简单操控。
具体事件已无迹可寻,愔桐只知个大概:
该祝师于某次行务中,首次使用铃铛,将滞涩木偶御之若生。
此事一出,千里争传,万人争睹,效者如潮,却无人能成。
后来他们才清楚,所谓铃铛,并非关键。
该祝师原是取己身血肉筋骨之余,与制造木偶所剩之材相融,铸成一物,再分出自魂一缕,蕴于此物中。
此物即为偃骨,木偶奉召,令出即行。
因此,偃骨不在偃之周身,另有去处,一般被偃师存附于别物上。
比如该祝师的铃铛。
它被祂命名为“言说铃”,又名“偃铃”。
两个名字。
偃铃被流传下来,前者却没有,它被彻底遗失在尘世里,业界没有记载,现世无从考究。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愔桐顿时刹住。
韶梧被她勒令,“自觉自愿”帮人重新包扎伤口。于是那人靠坐在桌边,受伤的手搁到桌上任凭处置,另一只手则抓起一绺又一绺头发拨弄。
他让她交代今夜无端造访的原因,却一直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翻着发丝,看起来对发尾有无分叉比对她讲的东西更上心,结果有在认真听?
她思忖半晌,回答道:“凡是有关早期偃师,近些年总会记述得语焉不详、概念含混、时序淆乱,或者干脆避而不谈任其消遁,我们是在这段尚存记载的时候被造出来的木偃。”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了蕴魂偃骨的木偶,得令睁眼的那一刻,才算真正苏醒。
她苏醒时,最先涌入意识的,便是这些记载。
她不明所以的记下,直到今时今日,早已将造出她的偃师忘却,也未能把这些忘怀分毫。
毕竟偃奉召做事,言行皆由偃师本心,举手投足皆应于偃骨。
是偃师想让她记住,又是偃骨“使”她记住。
说回偃骨。
偃师在世,是为偃骨;偃师身死,乃成骨遗。
本质没变,只是叫法相异。
而且,须得偃师自愿,才有骨遗留存。
至于传承的方式,师承的需要搞点仪式,家传的就省事些。
骨遗融了偃师的血肉筋骨之余,后人只需也取些自己的——譬如弄点血,滴一滴上去——就成了。
只要偃骨或骨遗留存于世,偃便永远不会真正消逝。
“偃身落地,朽木而已”,正是指哪怕偃被损毁得惨烈无比,都可以当作无情之物朽烂零落自然生灭,只要偃骨未被摧毁,偃身皆能自行修复,无瑕如初也不过时间长短罢了。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主人逝世多年,她与韶梧仍能留在人间。
韶梧总算给人包扎完,并不美观,歪歪扭扭,像个皱巴馒头。
那人看了看,倒没嫌弃,反而道了声谢。
他手一放,目光落过来:“就这些么?”
愔桐听他这么问,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叫就这些。
还嫌她扯得少么?
本来就一个原因,是被摇铃召来的呗。
一开始她是准备这么说的。
但转念一想,这原因太单薄,缺乏来龙去脉,不能够算交代。便补了些前情,力求完美交代,一不小心扯得多了,对方不像是业界的,不知道能不能真正理解。
她抿了下唇,微微颔首,又轻声问:“这些事,您能明白么?”
“能听懂一点。”
他指了指那串槐花,慢悠悠地说:“我的血沾到了铃铛,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给它解了封,铃铛又联结着你们,才把你们给招来了?”
愔桐莞尔,不住点头:“是您摇铃召来的我们。”
“……”
他们就是被这铃召唤来的……来干嘛?
这是塞有阿拉丁的神灯,还是塞着魔鬼的黄铜胆瓶?
他可一点不想跟什么业界再扯上关系,万不得已之前。
他满腹疑团,面上却表现得毫不关心,盯着槐花看了几秒,又提起来转了几周,将它放回桌面:“那骨灰…抱歉,骨遗、骨遗铃铛还给你们。”
愔桐轻轻“啊”了声:“我们要它也没用啊。”
学人揣着心脏出门?
不要命啦。
“…我要它也没用啊。”
“怎会没用,偃铃摇响的那一刻,对于偃来说,就意指从现在开始要乖乖听话了,这是既定在偃骨里我们必须听从的。”
“是么?”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句:“也不见得有多厉害啊,倒是刚才揍我挺猛。”
他这纯属倒打一耙了,他们打成那样明显互殴,而且是他先手。
但谁管他呢,这两只小木偶人都说了“乖乖听话”,敢反驳他就再倒打一耙。
愔桐直接走上来拍了下韶梧的肩膀。
韶梧很配合:“是我的错,实在抱歉。”
他语气诚恳道:“您突然摇铃,却没给任何指令,我们只好先找过来,是我一时冲动,毕竟已经很多年没…冒犯了。”
毕竟已经好多年没听到熟悉的铃音了。
乍然一闻,全力赶来,见到的却是不再熟悉的人。
都道古物有灵,久念成执。
他们本介于有情与无情之间,踟蹰人间数百年,竟也学会了失落,还懂得了用恼怒来掩饰失落。
真奇怪,明明只是木偶,面无表情的向他低头,他却品出了别样情绪。
是因为这样的情景他也经历过,所以没办法不设身处地?
他轻声说:“没事,不必介怀,原谅你了。”
说完感觉氛围有点怪,他想着赶紧翻篇,便主动发问:“你们跑这一趟,又不要铃铛,只是为了确认谁摇的铃?”
两只小木偶人对视一会,愔桐说:“是,啊不是,啊…是或不是。”
?
“但凡摇动这串铃能被我们听到声音的,毋庸置疑是这串铃的主人,无需确认,我们前来拜访,的确只是被您召来,顺便了解您的身份,以及想知会您一声,就是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差遣我们。”
愔桐停顿了一下,眼神亮晶晶的:“您现在有什么需要么?”
委实热忱。
但他还是泼了冷水:“没有。”
“哦…好的。”
“不过,也可以有,别一直‘您’了,其他的随意。”
“好的。”
愔桐观察他的脸色,读不出有什么需求,又同韶梧眼神交流,盘不出有什么事是被遗漏掉、未曾表述,只好说:“那天色不早了,我们便不打扰了,您…你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们。”
于是这两小木偶人突然造访又突然告辞,他送他们到门口。
本来打算送到电梯口的,但他俩好像不走寻常路。
愔桐说她来关门,却扒着门,欲言又止。
?
“需要帮您换个住所么?”
他抄着手摇摇头:“不用,这儿挺好的,我住习惯了。”
门被合上,他回头扫视开间。
她是在委婉暗示这里“老破小”?
外面很快没了动静,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过道装的感应灯还未熄,这里是顶层,电梯停在一楼并未上行。
他又推开楼梯间,站到扶手栏杆边往下望。
除了被他头顶那盏灯照亮的这两三层,底下一片昏暗。
还真不走寻常路,领教了。
本来事情到此为止了。
他并没有打算找他们帮什么忙,短期内,甚至在可预见的未来,应该都不会再碰那串铃。
本来应该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