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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耿耿 肥水分流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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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多雨,仲冬时节也不例外,今夜小雨。
时近因业务需求,杳山园全天候开门营业,廿四小时不闭店。
年关将至,迎来送往,事情繁忙,人员紧要,这晚连穗岁都被拉来守夜。
她守得百无聊赖,连垫在收纳柜下边的老旧算盘都能翻出来折腾,意外发现此为好物。
花梨木,绿松石,温润色泽,品相上佳,是寓意八方来财的八卦算盘。而且打起来声音也好听!
穗岁下巴搁小臂上,手肘撑在柜台上,窝在那反复折腾其中一颗珠子,越听越喜欢,越打越想顺走,至于缺了一角的柜脚要拿什么东西塞呢……
“啪!”
“嘎吱——”
穗岁将头懒洋洋抬起时,来人已经侧身把门阖上。
夜幕渐浓重,小雨也渐浓重,门外廊下好似被聚光灯齐齐照亮的幕前,使她很难不注意到靠在外面的黑色折叠伞。
伞底下已聚起一滩湿凉,门的开合灌入寒风,伞布抖完了换她抖。
再看店内的另外一个人,没有半点冒雨前来的狼狈,身上衣物干燥服帖,发丝也蓬松柔顺得很。
“欢迎光临。”
来者是客,她收回视线等人走近,例行询问顾客有无需要,顺带告知对方:只为躲雨的话可以移步休息区,充分体现小店的人文关怀。
非餐饮非住宿,既不卖日用百货,也没有掺和夜生活,这只是一家开错了地的书画用品店,还能提供什么需要?
可毕竟尘世之间有界限,该问的都得问。
而这位半夜三更还特意造访的顾客,果然是有需要的。
他看也不看她手指向,步伐悠闲,却很快走到柜台前,身量颇高,所以与穗岁对视,他得稍微低垂头颅。
来客开门见山:“我要沽魂。”
穗岁面带微笑,下意识挑了下眉。
平心而论,这是一位特别漂亮的男生。
像隆冬的皑皑白雪化作,不单指他皮肤白,还有当时给她的感觉。
可惜穗岁在之后,只能喟叹一句“惊艳”。至于更具体的,她描述不出来。
全因来客迈出店门再一转身,她就完完全全记不得他的长相了,再在尘世遇见就绝对认不出的那种。
对此,穗岁并不感到十分讶异。
这其实是一种在业界公认很常用的术。
只能对个体单独操作,通过简单的意识控制,使对方对自己的记忆模糊。不会造成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伤害,也不易令人生疑。毕竟没有多少人,是会对仅见过一面的人,存有太深印象的。
大家有时候出个远门,以免麻烦都会用。
甚至去商场蹭试用品好多次也不会被店员…咳咳,回来!
可是,但凡使用,多是用于初次见面的寻常,没有谁会用在同业这里。
毕竟前面就说过了——这是在业界公认很常用的术。
同业之间,稍微复盘,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而众所周知,很快就会暴露的招数,耍起来真的很浪费功夫。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穗岁之所以惊奇,只是因为来客在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所谓沽魂,字面意思是:魂灵买卖。
但在业界只有“卖”这一种涵义,生者来售,且是绝卖,一旦成交不容反悔。需得慎重、慎重、再慎重!
这是今夜的第五位客人,和前四位或深沉或惴惴或急躁或兴奋的反应相较起来,她只觉,这位平淡的跟唠家常时说“我要去吃饭了”似的。
这是不常见的反应,但不代表没有见过,穗岁想到一种可能。
“请问是您本人要沽魂么?”
“不可以么?”
穗岁咋舌。
不是事不关己?
顾客直截了当,她奇怪归奇怪,却也不再拐弯抹角:“可以的,完全没有问题,您想要沽出多少?”
“当然是全部。”
这句说的跟“打包带走”似的。
“抱歉,那是不行的。”
穗岁露出招牌微笑,想来对方是对沽魂这一行当知之甚少,她给解释解释。
“本店小本买卖,绝非造孽生业,保障客人身心健康是我们的服务宗旨,因此每次都必须先依据客人的体质进行精细衡量,故而每位客人所沽魂灵的最高上限都有所不同,若是…”
“那就最高上限吧。”
“啊?”
“这不算大生意么,这么犹豫?”
就是大生意才得犹豫呀,常言有道高投入高风险嘛。
穗岁笑逐颜开,连忙要将其引去“贵宾室”详谈,却被婉拒。
本着在这里聊也不是不可以的想法,她将来客带至休息区,热茶奉上,暖心服务,手下算盘拨弄响。
“呐,您有所不知,市面上的最高成交价都才半弥八金,好在本店呢,总部那边有认识的人,熟客能给内部价的说,目前的行情是‘一弥魂灵二三金’,相当可观,一般来讲,沽魂上限普遍是六弥,所以按六弥算的话,您这边一次性就能拿到,三百四十二…”
“不用,我不需要这个。”
穗岁表情连同手指一起僵住:“哈?”
哪个?
不需要哪个?
钱哦?钱!!!
好吧,虽然这位客人对金钱很无所谓,但这也没什么好震惊的,有点见识穗山夕。
而这种情况少是少,但在杳山园的交易记录里,其实还是占有一定比率的。
她的执业生涯里,不是也曾遇到过那么一两位客人,提出将金钱等价替换成请求、心愿什么的嘛。
比如那个天杀的让她在一周内将消消乐新账号通关到5000关以上的傻鸟。
穗岁收拾状态迅速,挂起微笑询问:“那您这边打算?”
亲爱的顾客,我虔诚的希望您是上帝而非傻鸟,最近很忙,请您礼貌,礼貌别搞。
“听说杳山园沽魂弥灵,分店遍布,很有自己的来路与去脉,在界内界外都极具影响,应该能在短时间内,找来有本事的解决这些。”
来客打开手机放在桌面,将屏幕转向正对着穗岁,又推进她的视界:“至于招人费用,就从沽魂所得里面扣。”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文字多如牛毛,附图黑白相间。
穗岁得到他的许可,滑动屏幕浏览一遍,心中有了大概。
她坐直身子:“您这份文件有些年份了,其中一些我有印象,已经被彻底清除。”
“大部分是清除了,但漏网之鱼也不少。”
“我明白了,既然是您需要,那我们会依次排查,再逐一清除的。”
行当有规矩,不问来历,不追目的。穗岁压下心头疑云,提醒来客:“至于招募金额,属实不高,与沽魂所得并不对等,如果您还有别的…”
“没有了,就这些,不过有期限哦,我只给七天,到时候还是这个时间,‘钱货两讫’,可以这么说吧?”
来客起座,没错过穗岁面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他回头补充:“放心,绝对不会爽约赖账,让你们打白工的。”
“您误会了,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被看破了,但那是不可能承认的。
穗岁跟着起身,转移话题:“只是想再向您确认一遍,您…”
来客侧身抬眸,抬高胳臂,打了个响指,随后推门而出。
“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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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慢走哈。”
天已微亮。
送走今夜的第七位客人,穗岁将门阖上,走回柜台拿出账本,“咔哒”一声按出笔尖,一笔一划,开始记录。
「冬月初六、庚、半弥、一十一点五金、已结契、钱货两讫。」
差不多再过半小时就会有人来换班,期间大概还会有新客光临,她正犹豫要不要提前在落款处签名。
笔尖隔空往上挪了挪,落在——
「冬月初六、戊、约莫六弥、折合等价服务,详见末尾附注、未结、未结。」
穗岁放下笔,摸过鼠标再度打开那份转存文件。
是对方用一个明显新建的邮箱小号传过来的。
所以,使那种手段,根本就是想赖账?
犯不着吧。
没必要吧。
闲得发慌么?术多没处使么?
思索几番没盘出个好歹,穗岁决定不再多想。
也许对方只是单纯不喜欢透露身份,乃神神秘秘业界人士一枚罢。
几分钟过去,她整理好其他文件,抓起旁边的手机滑动翻找。
手机被放回原位时,上面显示拨出去一个号码。
铃声很好听,穗岁跟着哼,并打开音乐软件搜小曲。
通话被接通,那边一个深吸气再深呼气,“喂”字发音怨愤非常:“又搞什么?叫醒大冒险?我选真心话,上家不许自摸,晚安。”
穗岁丝毫没有扰人清梦的负罪感,直接切题:“亲爱的秦小金,最近忙完了对吧,有无时间呀。”
“…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有没有。”
“有笔大单呐,不想肥水分流外人田,还很有可能被鸽掉,思前想后,只能拜托效率高的自己人。”
“…哦。”
“在么在么?还在听么?有笔肥单呐秦小金!你快清醒点,罪恶的枕头快点放开我的女人!”
“…有多肥?”
穗岁瞥向算盘,报了个数。
她开了免提,在音乐声的环绕中,也能清楚听到对方倒吸一口凉气,多少明了:这是要成的前奏。
果然。
那边沉默片刻,一阵窸窣的动静后给出答复:“可以有,真心话就是我的心里只有你啊山夕大人,请毫无顾忌的吩咐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