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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家   天亮了 ...

  •   天亮了。
      小女仆普利西是个机灵鬼,车厢里已经挤不下人了,她找了一块干燥的地面,把马车停在上面,自己钻到车厢下面,得到了干燥、凉爽、安全的睡眠之地。当她听到破破烂烂的车厢里发出吱嘎的声响,她就知道是自己的主心骨又活过来了。
      她揉揉眼睛,反而更加安心地睡了过去,直到斯嘉利少爷轻轻地踢了她一脚,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说实话,昨天真够不体面的。本来威尔克斯夫人在车厢里躺得好好的,斯嘉利少爷非要去喂水,一时半会不喝水不会渴死人的呀!这下好了,斯嘉利少爷晕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把威尔克斯夫人压了个半死,勇敢的普利西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挪开,然而威尔克斯夫人原本干干净净的的裙子上已经沾满了泥巴,真让人心疼,这料子一看就很贵呀。
      斯嘉利少爷扶着车厢下了马车,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而缺少血色,像个吸血鬼似的,但总比昨天那样泛着病态的潮红的状态好多了。
      他环视一圈,对她说:“这里是罗马里村,走,普利西,我们去井里打点水。”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呢?普利西心想,明明只是一堆被烧杀抢掠过的废墟呀,搞不好还死过人呢。
      她磨磨蹭蹭地说:“可是,斯嘉利少爷,井里一定有鬼。说不定有人死在井里呢。”
      斯嘉利少爷扬了扬巴掌,威胁道:“你不去,现在就能死。”
      普利西只能嘟嘟囔囔地扶着少爷走。其实她根本不怕少爷的巴掌呀,因为少爷真想把她弄死的话,怎么不去掏腰上的枪或者军刀呢?哪怕是马鞭也很有威慑力呀,可少爷偏偏伸出五个手指头跟她比划,说明根本不想弄死她嘛。
      斯嘉利少爷瞥了她一眼,她马上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嘟囔了。
      真可怕呀!斯嘉利少爷看起来比杰拉尔德老爷还凶呢!
      她们两个合力打水,痛痛快快地畅饮一通之后,普利西被吩咐提着水桶去给威尔克斯太太喂水,等喂完水,就看见斯嘉利少爷用衬衫下摆兜着几个苹果走过来了。真神奇,这里明明被劫掠一空,斯嘉利少爷是怎么找到的呢?
      她们继续赶路,路过麦金托什家的田产的时候,斯嘉利少爷让她眼睛放亮一点,他说:“仔细盯着点附近有没有什么牲畜,我们一并带着走。”
      普利西有点摸不着头脑,麦金托什家的房产和仓库都被烧干净了,就算有牲畜也肯定被军/队拉走了呀。
      可事情就是这么巧,她们在路过一个灌木丛的时候听到了哞哞的叫声,吓得普利西扑倒在车的底板上,差点压坏了婴儿,这里竟然冒出来一头奶牛!
      “别傻了,普利西,你去把这头母牛牵过来,我们带它走,梅兰妮的婴儿需要牛奶。”
      可是普利西是个从来没跟牲畜打过交道的小女孩,她就是个只做家务活的黑奴呀,庄园派她去亚特兰大的时候,她也更多是在照顾威尔克斯夫人和佩蒂女士,而不是跟着斯嘉利少爷东奔西跑,她看着这头高大的母牛就腿发抖呢,它的声音那么低沉,它的蹄子那么粗壮,真可怕,说不定踩一下蹄子就能把她踩得肠穿肚烂了!相比之下斯嘉利少爷就没那么可怕了,于是普利西打定主意扒在车的挡板上不下来。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斯嘉利少爷粗声粗气地骂她,“把你的衬裙撕下来一条布,我要拿来栓牛。”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条衬裙呀,斯嘉利少爷,我只有这一条,可不能白白用在牛身上。”
      “这是衬裙又不是外裙,撕破了就回家重新接一条长花边呗,又没人掀你裙子看。”斯嘉利少爷开始挽袖子,威胁着说,“你再不撕,我就亲自上手撕了,到时候撕成什么样我可管不着。”
      普利西尖叫一声,开始哭哭啼啼地用牙齿咬着裙角用力撕裙子。
      普利西的哭闹吵醒了梅兰妮,她虚弱地问怎么了。普利西立即添油加醋地向她告状:“斯嘉利少爷撕了我的裙子,还不打算赔一条新的,太坏了。”
      梅兰妮说:“小普利西,等我修养好了,给你做一条新裙子好不好?”
      斯嘉利少爷已经把布条绑在牛角上,牵着牛过来了,他没好气地对梅兰妮说:“别理她!这个小笨蛋净矫情。”
      然后又转为一种温和的语气:“梅兰妮,你的孩子不会挨饿了,我们找到了一头奶牛。”
      普利西偷偷吐舌头,这会儿斯嘉利少爷说话听起来不像杰拉尔德老爷,倒像是爱伦夫人(斯嘉丽的母亲)了,于是她大着胆子凑上去,假装自己很懂:“这头奶牛看上去很痛苦,估计是需要人帮它挤奶了,奶袋都要涨破哩。”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呢?”斯嘉利少爷忍无可忍地握起了沙包大的拳头,“它那是要产仔了。我们快走,别让它产在路上。”
      唉,连博学的小普利西都不懂的东西,斯嘉利少爷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可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都不管牛棚里的那些活计的呀。普利西缩了缩脖子,不敢乱讲话了。
      她们继续走,路过了无数尸/体和废墟,见过无数凌乱的车辙和马蹄,终于走到了一个斜坡,再往上就是塔拉庄园了!
      但是可怜的马儿嘴巴里泛着白沫,决计是爬不上去了。斯嘉丽决定减轻重量,她不顾普利西的大声抱怨(“斯嘉利少爷,我的脚底起泡了,鞋底也磨坏了,我走不动路”),把普利西拽下马车,又打量了一下破破烂烂几乎散架的马车,尝试着把车厢顶棚抬了抬,发现有松动,于是把顶棚卸下来丢掉,前面的驾驶座也卸掉,只留下光秃秃的板子和护栏盛着梅兰妮母子。
      斯嘉丽拽着马儿的辔头,在地上捡了个树枝撑着自己走路,时而用这根树枝代替马鞭催促马儿卖力。
      她的脚起了水泡,腿依然很痛,腰带上挂了太多的东西坠得腰很酸,手腕在跟马儿较劲的时候扭伤了,之前感染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不要紧,这都不要紧,她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塔拉庄园那高大的宅院。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斜坡的尽头,树枝终于支撑不住她的重量而断裂,斯嘉丽失去重心,单膝跪地,双手撑在泥泞的泥土上。
      她没有挣扎着站起来,反而咯咯地笑出了声,俯下身子亲吻这湿润肥沃的红土地。
      ——塔拉,我回来了。
      北方佬的军队前段时间攻打琼斯博罗的时候,把距离琼斯博罗很近的塔拉占作指挥部,他们是一些有素质的职业军人,幸运的是,领头的将军也是体面人,因此将塔拉洗劫一空,并烧毁包括棉花在内的一切物资后,他们给这群不肯挪窝的老弱病残留下了能够勉强糊口的食物,还给两位垂死的农场主小姐简单治了一下病,留了一点药。
      杰拉尔德先生只能眼睁睁看着北方佬占据了他的房子,谋划着如何拿下他心爱的南方联盟,精心打理的作物被付之一炬,数千座军用帐篷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他的田地上,他却无能为力,何等耻辱。
      斯嘉丽并不觉得耻辱,她只热爱自己的私人领土,对南方联盟没什么高尚的情怀,只是庆幸于塔拉没有被彻底毁灭。
      只要她赖以生存的家园还在,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望着一双双充满惶恐和依赖的眼睛,听着一声声“咱们怎么办呀”的话语,斯嘉丽这样对自己说。
      哪怕母亲病逝,父亲精神失常,两个妹妹尚未痊愈,田间劳力全部离开,仅剩寥寥几个忠仆留在家里,哪怕每天都要忍饥挨饿,哪怕需要终日劳作,都没什么好怕的,她会挑起这个担子,承担一大家子的一切,她总能挺过来的。
      于是她强行压下逃难时的伤痛和疲惫,仿佛剥离了一切自身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盘问黑管家关于庄园中各项物资的情况,并斩钉截铁地发布命令,她把字句缩短得十分简洁,简洁到了不礼貌的程度,听得管家不适应地皱起了眉头。在并不遥远的曾经,哪怕有黑人犯了天大的过错,爱伦夫人都不曾用这样无礼的态度对待呢。
      斯嘉丽没理会他,只是不停地做规划。
      昨天载她们的马儿死了,要处理。
      带回来的母牛产仔了,要护理,要挤奶,要喂食。
      河滩旁有几英亩的棉花地没被北方佬发现,要去摘棉花。
      附近的村庄没有被探索过,要去搜刮一番。
      一头老母猪和一窝猪仔因被藏在沼泽地里而幸存,但失踪了,要捉回来。
      交谈着交谈着,管家产生了抗议:“斯嘉利少爷,我可向来是干家务活的的黑人呀,我怎么能做下大田的黑人要做的工作呢?这不对。”
      正在规划未来的斯嘉丽思路被打断,不耐烦的话脱口而出:“不干就滚,像那些下大田的黑人一样,随便你们去哪儿。”
      管家波克的眼眶顿时蓄满了悲伤的泪水。
      斯嘉丽见伤了他的心,懊悔地掐了自己一把。她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心里是很想好好对待他们的。
      “波克,你们没有跟着北方佬走,反而留了下来,说明一件事:即使没有血脉相连,我们也彼此视为亲人。”斯嘉丽放缓了语气,思索着慢慢说,“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物资不足,以后饥饿和挨冻是常事,我们必须所有人都努力干活才能活下去。因此在这个家里,只要是能爬起来的人都要遵守一条规则,那就是不劳动者不得食。”
      斯嘉丽很清楚,他们愿意留下来,是因为家人般的情感和矢志不渝的忠诚,也是因为他们是旧秩序的捍卫者。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他们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屋里头的仆人”的身份的,也就绝对不会去田间当“下大田的劳力”。
      因此必须强权压迫。
      斯嘉丽的语气很温和,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决:“在现在这种艰难的时期,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怕是奥哈拉家的两位小姐,病好了之后也得下田。”
      “多么不体面啊!你不能这么做。”波克惊呼。他咽下了下半句话,若爱伦夫人还活着就好了,她向来很伟大,一定管住胡作非为的斯嘉利少爷,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是世界上最体面的事情。”斯嘉丽冷酷地宣告,“她们是奥哈拉家的女儿,理应承担起应有的责任,她们必须劳动。”
      安排好工作,斯嘉丽打算亲自动身去十二橡树庄园寻觅物资,没有马儿了,她只能步行。时间紧,任务重。
      经过书房时,她听到了细细簌簌的声音。是老鼠吗?家里连人都快养不起了,可不敢再养一只硕鼠。她蹑手蹑脚地拿了个扫把准备偷袭。
      猛地拉开门,斯嘉丽吃了一惊,她看到了一个像小老鼠一样胆怯的白人小孩躲在门后偷偷看她。
      男孩也吓了一跳,连忙往屋里钻。
      斯嘉丽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儿子韦德。
      这不能怪她,上辈子韦德已经长大,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这辈子韦德一直待在塔拉庄园,由查莉和爱伦抚养,父子俩竟然是没见过几面。
      好消息,她知道韦德受了很多苦,她很想补偿韦德,现在正是好机会。
      坏消息,韦德比上辈子还怕她。
      韦德见眼前的男人呆在原地,没有要把他抓走的意思,终于壮起了胆子,稚嫩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斯嘉丽酝酿了一会儿,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的男性身份,说不出口“我是你爸”之类的话,她摘下腰间别着的军刀,在韦德面前晃了晃,那是把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刀,套着漂亮的刀鞘,刀柄上挂着金灿灿的流苏。
      “这是你的……”她顿了一下,“母亲祖传的军刀,送给你。”
      韦德被新鲜事物所吸引,又接受到了已逝的母亲的信息,立即哒哒哒地跑过来,拿走军刀,哒哒哒地跑走,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对这个陌生男人说谢谢。
      “真乖。”斯嘉丽表情复杂地说。
      斯嘉利先生的母亲和妻子把韦德教育得很好,至少比斯嘉丽亲自上手好得多。她不擅长这个,或者说,当生存的压力压在她头上时,那么孩子就得往后排。她只能先保证孩子活着,然后是想办法让一家老小嘴里有食物、身上有衣服,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最后就没有更多的精力落在孩子身上了。
      就这样,斯嘉丽没有再理会自己的孩子,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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